近日,灵萱郡主得了一件新奇玩物,那是边域进贡的一只兔子傀儡,这傀儡是以活兔之皮剥下后精心鞣制而成,再填入特制材料,制成后栩栩如生,几乎与真兔无异。
可是,这只兔子到她手中的第二天便不在动弹,庭院中,丫鬟小厮们跪满一地,他们被灵萱郡主用鞭子狠狠抽打,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也不敢抬头直视,生怕稍有不慎便会惹怒这位性情暴戾的贵人。
灵萱郡主一脚踹在一名小厮身上,怒喝道:“这是兄长特意送我的兔子傀儡!你说,它为何不动了?今日,你们若是不能让它重新动起来,那就都给我去死!”
那小厮被踢得口吐鲜血,脸色惨白如纸,却仍颤抖着声音回答:“郡主,小的不知啊,昨日这傀儡还好好的。”
灵萱郡主听罢更加恼怒,正欲扬鞭再抽,却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郡主,何必如此动怒?不如让小女试试,如何?”
灵萱郡主闻声转头,挑眉看向来者,随后用鞭柄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冷笑道:“哦?你不过是个低贱的木偶师,也敢在本郡主面前逞能?”
向喜并未因对方的轻蔑态度而退缩,而是不卑不亢地迎上灵萱郡主的目光,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郡主,这兔子傀儡虽精巧,但终究只是死物,若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仅能让它恢复行动,还能令其比以往更加灵动鲜活。”
灵萱郡主眯起眼睛,手中的鞭子轻轻拍打着掌心:“有意思,若你失败了呢?”
向喜微微躬身:“任凭郡主处置。”
灵萱郡主冷哼一声,“你倒有几分骨气,像极了你那早已死去的父母,看着真叫人生厌,但就这么让你死了,确实有些可惜,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试试吧。”说完,她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待众人离开后,向喜缓步走到兔子傀儡面前,只见那只兔子傀儡垂着脑袋,红宝石镶嵌的眼睛黯淡无光,它瘫坐在地上,仿佛真的只是一具空壳。
向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兔子的皮毛,指尖沿着关节处细细摸索,对于这类工艺,她并不陌生,因为,在她七岁之前,祖父尚在世时,曾亲手制作过一具人皮木偶。
所谓“人皮”,并非一定指活着的人皮,死者之皮亦可,只需以特殊手法鞣制,便可保持柔软如生。
祖父曾经做的那具人皮木偶,便是用的祖母的皮,祖母在去世前,主动要求祖父将她的皮剥下,制成木偶陪伴祖父。
向喜至今仍清晰记得,那具人皮木偶是如何栩栩如生,连祖母眼角的细纹都与生前别无二致。
自那之后,就有很多人动了歪脑筋,想要让向喜的祖父为他们制作人皮木偶,甚至有人出价万两黄金,只为求得一具以活人皮制成的木偶。
但向喜的祖父始终坚守底线,从不答应这些无理的要求,他深知,人皮木偶虽精妙绝伦,但若以活人皮制成,那便是违背了天理人伦,是为邪恶之物。
直到祖父死后,那具珍贵的人皮木偶随祖父一同入土,如今依旧安静地躺在祖父与祖母的坟边。
反观眼前的兔子傀儡,也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制作这个傀儡的人手法显然不够纯熟,皮毛鞣制存在瑕疵,导致关节连接处不够灵活,向喜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檀木匣子,里面整齐排列着细如发丝的金针和特制油脂。
她先用金针小心翼翼地挑开兔子后颈隐藏的丝线,然后指尖蘸取少量油脂,沿着傀儡内部的机关缓缓涂抹。
随着油脂渗入木质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原本瘫软在地上的兔子傀儡耳朵微微颤动,紧接着,整个身体竟缓缓站了起来!
向喜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恭敬地朝灵萱郡主低头行礼:“郡主,这兔子傀儡已经修好了。”
灵萱郡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傲慢神态,她缓步上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兔子傀儡,见它灵活地蹦跳躲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倒是有几分本事。”她居高临下地瞥了向喜一眼,“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向喜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轻声道:“能为郡主效劳是小女子的荣幸,不敢奢求任何赏赐。”
灵萱郡主冷笑一声:“装模作样,本郡主最讨厌虚伪之人。”她突然俯身,一把掐住向喜的下巴,“小姑娘,本郡主阅人无数,却对你看不透彻,明明是你父母的仇人,你却能如此平静地站在我面前,真是有趣,不过没关系,即便你想杀我,本宫也丝毫不惧,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现呢。”
向喜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直视着灵萱郡主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让人察觉的冷意:“郡主说笑了,生死有命,父母之死是他们的劫数,小女子不敢怨恨。”
灵萱郡主松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你倒是看得开。”
她转身走向软榻,慵懒地倚靠上去,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既然你不要赏赐,那本郡主便给你一个机会,半个月后,是我嫂嫂的生辰,届时会有许多贵客前来贺寿,我要你为我制作一场独一无二的人偶戏,作为贺礼献上。"
说道贺礼,灵萱郡主眯起眼睛,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记住,这场戏必须足够惊艳,否则……后果自负。”
向喜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温顺地应道:"小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郡主所托。"
“很好。”灵萱郡主挥了挥手,“退下吧。”
离开郡主院落后,向喜穿过曲折的回廊,月光洒在她的身影上,将影子拉得修长,她在想,如何完成这场人偶戏,灵萱郡主口中的"惊艳",绝非寻常表演能够满足。
回到工作间后,她点燃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木架上摆满了各式木偶零件,有的已经成型,有的还只是粗坯。
向喜的目光落在两具即将完工的木偶脸上,那面容竟与她去世的父母一模一样,甚至比真人更加精致三分。
她轻轻抚过木偶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用琉璃制成的眼睛时,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两具木偶耗费了她整整一个月的心血雕琢,想用来陪伴自己。
她低声自语:“父亲,你说木偶生心即是妖,可人心若是如木偶般无情无义,又与妖何异?你不会怪我的,对吧?毕竟我本就是木精,又何谈为人?”
向喜本是山林深处一株受天地灵气滋养万年的古木,偶然间被向春来拾回家中,雕琢成木偶的模样,因缘巧合之下,获得了灵性,化作人形。
向家父母将她视为亲生女儿一般疼爱,他们教她读书写字,还有为人处世的道理。
最开始,向喜还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问题别人很快就能理解,而自己却需要花费很久才能明白,她觉得自己很笨,但她又对木雕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
每次在父亲向春来雕刻时,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木纹的走向,指尖触碰木料的瞬间就能感知到最适合的造型。
再后来,父亲得知这件事后,觉得她很有雕刻木偶人的天赋,便倾囊相授。
直到某一日,向喜无意间听到了父亲与母亲的谈话,才惊觉自己并非人类,而是由天地灵气赋予生命的古木精。
所以啊!
没有心的古木精,又怎会懂得情义二字?
但她深知一个道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杀人偿命亦是如此。
父亲教会她许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恩怨分明,她并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做错了。
…
很快,便来到了昌乐王妃的生辰日。
那天,也是向喜第一次见到昌乐王,昌乐王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之气,他身着华贵的锦袍,上面绣着繁复的云水图案,走动间衣袂飘飘,宛如圣人之姿,他与昌乐王妃并肩而立,让人忍不住感叹,果然是一对璧人。
向喜精心准备的人偶戏登场,演绎的是一段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举案齐眉,最终子孙满堂的佳话。
毕竟啊,世间之人总喜欢把长相厮守、情比金坚挂在嘴边,翻开那些画本子,最常见的主题不外乎一个“情”字、一个“爱”字;而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最爱讲述一段段缠绵悱恻的传奇爱情,让人听罢不禁心驰神往。
灵萱郡主端坐在主座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戏台上的那对木偶,表面上看,她似乎被表演吸引,但谁也不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戏台上的王爷木偶身着华丽锦袍,一举一动间尽显威严;而王妃木偶则凤冠霞帔,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蜜意。
随着丝竹声响起,两个木偶翩然起舞,衣袂飘飞间竟真像一对神仙眷侣。
宾客们无不拍手叫好,纷纷感叹这是一出难得的好戏,唯独灵萱郡主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待回到自己的院落,灵萱郡主的情绪终于爆发,她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声音清脆刺耳。
随后,她拿起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向喜身上,嘴里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贱人,她也配和我哥哥如此恩爱?你竟敢编排这样的戏!你怎敢!”
向喜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地承受着鞭笞,灵萱郡主见她毫无反应,反而更加愤怒,扬起鞭子又要落下时,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喝止。
“够了!”昌乐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他的眉头紧锁,眼神晦暗不明,“灵萱,你这是在做什么?”
灵萱郡主愣了一下,随即收起鞭子,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依偎到昌乐王的臂弯里,撒娇道:“哥哥,你来啦,我只是觉得这个贱人做的戏太不像话了,她怎么敢让你和那个贱女人如此恩爱?我看了心里不舒服嘛!”
昌乐王的眼神在向喜身上停留了片刻,向喜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一道道鞭痕交错,触目惊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一丝难以察觉到的厌恶:“灵萱,你闹够了没有?今天可是你嫂嫂的生辰,府中来往宾客众多,若是被人看到,你堂堂郡公主随意殴打下人,这样成何体统?”
灵萱郡主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仍不依不饶,嘟囔道:“哥哥,我是你的亲妹妹啊,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话?”
昌乐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神色恢复了温柔,他说:“好了,灵萱,是哥哥的错,你看,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
他摊开手掌,一只精致的玉镯静静躺在掌心,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灵萱郡主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她忘记了之前的委屈与愤怒,满心欢喜地接过玉镯,小心翼翼地戴在手腕上,转了个圈,笑嘻嘻地说:“真好看,谢谢哥哥!”
昌乐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只要你喜欢就好,以后别再任性了,知道吗?”
灵萱郡主乖巧地点点头,等昌乐王转身离去后,她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向喜,轻哼一声:“这次算你走运,本郡主今日心情好,暂且饶过你,下去吧。”
向喜低声应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