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ke me(2)

    93. take me  (2)

    “你好?”

    待到那个身子挺拔,身着飞鱼服,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斜靠着门边,翘着门框,用带着玩笑的口吻打招呼的时候,江留月才惊觉,她和柳知聿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

    迟来的心虚一下子涌上心头。

    这半个月来,别说见面,她就连微信都很少回复,大多时候都是柳知聿发很多条,她回复寥寥数

    语。

    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因为权志龙的出现就冷落这个年轻人,但如果回想一下两个人的交流,她自己也

    知道她的态度变化的太明显了。

    江留月感到有些懊丧,她一边对着柳知聿露出笑容,一边招手让他进来,还拿过一旁的果盘往他面

    前推:

    “这么早就换上衣服了,不冷吗?”

    江留月和柳知聿的这部古装剧名为《执灯》,是一部带着些许玄幻色彩的古装剧,故事背景被设定

    在了小冰河期的明朝,要说这部戏有什么好处,那便是明式汉服对女性身量包容较高,她不必像是

    之前那部剧一样,为了凹陷曼妙窈窕的身姿疯狂节食——都说上镜胖三分,层层叠叠的白纱一裹,

    就是里脊肉也能包出肘子感。

    柳知聿就不一样了,他在剧中的身份是锦衣卫指挥使,一身飞鱼服将身条映衬的挺拔洒脱,那腰带

    一扣,腰身精瘦,胖一点都不行。

    好在柳知聿本来就瘦,只是光瘦都不够,这么冷的天,里头是一点保暖的羽绒都塞不下,稍微穿点就会将料子撑出奇怪的褶皱,因此实打实大的,他现在只穿着薄薄的打底,伸手去拿哈密瓜的时

    候,江留月见他宽大的手掌都冻得有些发红。

    此时他们在横店录制综艺和团采,同时还要补拍一些片尾和片中的植入广告,江留月昨天晚上就该

    到的,但出了点小意外,她今天赶了最早的高铁,在车上就开始盘头发了,这会儿还在做造型。

    “不冷,我年轻,我火力壮。”

    柳知聿吃了两口果盘,就坐在沙发上托腮看着阿苍往她的头发上比划今天要戴的首饰。

    化妆台的灯很亮,映衬得江留月脸庞越发雪白,可从他的角度,又能看到她额头和脸颊上细小的绒

    毛,还有长长的卷翘的睫毛。

    他们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奇怪。

    江留月顿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句话里藏着不少信息。

    ——坊间传闻,她现在新养了一个年上的相好,被迷得神魂颠倒,卡都被刷爆。

    她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开始变红,阿苍都差点没能憋住笑,其他工作人员倒是有憋不住的,江留

    月立刻狠狠咳嗽两声,大家赶紧都闭紧小嘴巴。

    柳知聿自知失言,他低下头,不做声,叉子都快要把那块绿宝蜜瓜给戳烂了。

    等画完了妆,江留月就让人都出去到外间,里面只留下了柳知聿,她直接拖着椅子到了柳知聿对

    面。

    “对不起。”

    柳知聿先道歉了,他浓密的睫毛像是小扇子,说话的时候忽闪忽闪的:“我不应该乱说话,我不是

    那个意思。”

    他说完又不说话了,只是很努力的撇着嘴,像是在压抑情绪。

    江留月想要叹气,于是就叹了口气。

    这一声轻飘飘的叹气,倒是吓了柳知聿一跳,他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了起来,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

    的木叉子,差点因此带翻果盘。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示弱的时候会叫师姐,就像是试图用这个称呼提醒江留月,他们之间除了前后辈和这不正当的,

    由江留月掌管主动权的关系外,还有额外的羁绊。

    其实这羁绊也弱的可怜。

    江留月一直到《执灯》开拍了半个多月才意外得知柳知聿和她是一个学校的,那是一所私立的小初

    融合学校,江留月没能毕业就去了韩国,再出现在大众面前就已经是韩国爱豆了,因此就连粉丝也

    几乎不知道她的母校。

    两个人年龄差了将近7岁,自然在学校的时候没有任何联系,但却因此有了不少共同的话题可以聊起。

    学校中央的树,管理图书馆的叔叔,生活部负责缝补校服的阿姨,每年春游过去那么多年还是雷打

    不动的去校长家的茶园,甚至食堂特色的苦瓜汤……

    她以前都没有什么人能聊过去,因为她为人所知的时候,叫做Alice,而作为Alice的时候能被聊的

    过去早就不能提了。

    没什么人知道的江明月的过去仿佛忽然多了一个隔着时空的见证人,她和柳知聿迅速熟络,变得亲

    密起来。

    这个过程,金优看在眼里,因此他对柳知聿向来充满厌恶和抵触,没少试图在江留月跟前给他上眼

    药。

    “怎么了,怕别人复制你的路?”

    江留月冷淡的话语,让金优彻底闭麦。

    他这两年不甘心当个工具人,总是要整点有的没的动静来争夺江留月事业上的主动权,偏偏能力确

    实不高,做的事情没有一个是出彩的,要不是因为他和江留月之间还留着一些私人的情分,只怕早

    就被边缘化了。

    江留月当然看得懂柳知聿的心思,但她无所谓。

    年轻人想要往上爬,总是要找个可靠的人来当背书,是风华正茂的大美人还是肠肥肚满的老登,是

    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而且柳知聿很聪明,他也抓得住机会,《执灯》这个电视剧,是先定了江留月才选的男主角,有当年一飞冲天的卫邛,不知道多少人瞄着这个机会,却又惧怕卫邛的打击报复,所以畏首畏尾的观望

    着。

    柳知聿却看出来,江留月不想让卫邛来当男主,当初她和卫邛那部剧爆火,两个人都凭借此剧疯狂

    收割流量和粉丝,卫邛甚至因此直接从六十八线跻身新一线男顶流,多少昔日的CP粉盼着他们二搭

    圆梦,两个人还是同一个公司,如果江留月愿意,那这块饼根本就不可能流出来让人竞争。

    再来,卫邛不行,KTS也不是没有别的艺人,能带出来一个卫邛,他们肯定希望江留月能带出来更

    多的卫邛。

    事情能走到竞争试镜这一步,只能说KTS和江留月之间,出了大问题。

    公司的人也并不赞成柳知聿来试镜,一来他一个稳扎稳打的新生代没必要去掺和流量之间的腥风血

    雨,二来他这样无异于公开挑衅卫邛的粉丝和他与江留月的CP粉,三来去试镜不一定能得到饼,但一定能拉到卫邛和KTS的仇恨。

    柳知聿执意要来,他因此和自己公司的老总都吵了两次,最后拿到了一个试镜机会。

    他也赌对了。

    江留月和KTS之间确实产生了龃龉,她需要一个和公司毫无瓜葛的人来打乱公司将她作为血包不断

    收割的节奏。

    江留月需要他。

    这个认知让柳知聿心胸激荡,他毫不迟疑的抓住了这个机会,然后将自己牢牢地捆绑在了江留月这艘大船上。

    卫邛没想到真的有人来截胡他,他甚至已经空出假期给《执灯》了,自然少不了要大闹特闹,柳知

    聿就是垂眉耷眼的任凭他围剿,面对江留月的时候,他从来不提这些,而是笑得眼睛弯弯的叫她:

    “师姐。”

    他总是能感觉到江留月的目光,她的目光总是落在他的眉眼上。

    “师姐,你在看什么?”

    柳知聿大胆的问道。

    江留月只是笑了一下,她说:

    “你的眼睛很漂亮。”

    于是柳知聿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他有江留月喜欢的眼睛,有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性格和营业能力,

    也有别人不曾拥有的错位的共同记忆。

    浅薄的羁绊只需要来回不同的重复拉扯,最终也能像被一遍遍描摹的虚线,斩断那层疏离的外壳。

    江留月是个比柳知聿想象中更要沉重和压抑的人,她需要情绪和压力的出口,也需要得到安抚。

    以前金优是个好选择,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不是了。

    自从假扮了一次男友赶走了权志龙之后,金优似乎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偏移,虽然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亲密接触,他也似乎从那次‘假扮’里得到了一些莫须有的授权。

    他试图在情感和生活细节上操控江留月,但江留月对这种操控早就应激了。

    金优倒是聪明,在意识到江留月的厌恶之后,他几乎是火速收敛,并且打出了感情牌。

    江留月其实有想过把这个人换掉,但,她也清楚,自己不能这样做。

    金优和江留月之间是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羁绊的。

    当然,这不是羁绊的事儿,再重的羁绊,一旦一方放手,就会变成轻飘飘的羽毛。

    重点是,金优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底线,也扛不住什么诱惑,他知道太多江留月的负面情绪和

    私事儿,如果不放在身边,不和她捆绑在一条利益线上,就太危险了。

    刚回国的时候,金优几乎是她的官方代言人,这是大部分人的认知,这也意味着,金优在关于她的

    事情上,有着很高的大众信任度。

    先不要说真的发生的事儿,她和权志龙的爱恨情仇,她那些烂透了的原生家庭,金优就算是空口白

    牙泼她脏水,她都很难在舆论上有招架之力。

    因此金优必须得绑在她的船上,江留月不介意用钱养着他,给他一点表面上的信任和面子,但她在

    意识到这个人腐烂的内在之后,她很难再信任对方,向他倾吐情绪了。

    人的情绪是需要有出口的,尤其是在又黑又冷的夜里,从噩梦逃走的瞬间,因为高压的工作和严苛

    的饮食控制带来的压力激增与焦虑,这些看不见的痛苦无时不刻啃噬着江留月的灵魂。

    在娱乐圈里,她不是没有朋友,但大家都太利益相关了,蒸蒸日上的时候,大家和乐融融,若狼多

    肉少,这一口咬出去,不是咬在肉上,就是咬在竞争者身上。

    江留月不能让自己一时的情绪变成未来刺向自己的尖刀。

    她尝试过想要找圈外人,但圈外人有圈外人的危险和不合适,女性这个身份,带给了江留月天然的

    弱势。

    难道就没有碰到过真心吗?

    有的。

    但真心瞬息万变。

    一个女人引发的心动和怜爱,对她的爱慕与真心,在上亿的财富,豪宅豪车,显赫的声名面前,都

    会逐渐沦为附属品。

    不管她事业多么成功,有多高的地位,男人们的目光永远只落在她美丽的容貌上,要不然就是迫不

    及待的想要肌肤之亲,被拒绝之后就恼羞成怒,要不然就是耐心和尊重都有,却能力欠缺不足——

    谁让这个世界上有能力的人都野心勃勃,充满高自尊,而没有能力的人,更不会有吸引力。

    不管前者,还是后者,不过都是粉饰的地方和渴求的东西不同,本质是没有区别的,只需要几个回

    合,江留月就能察觉到对方那高高在上的傲慢,隐藏在自负下的自卑与逐渐膨胀的野心。

    一个个都是想要软饭硬吃,假借着‘喜欢’实际上在掠夺她人生和财富的主动权,说是要‘名分’,要的实则是她人生的分配权,不仅对她挣的钱充满了占有欲,还个个都抱着她会带着大笔财

    富退圈嫁人生子的美梦,要不然就是想要趁机上位,弥补自己硬件不足无法带来的关种需求。

    地位和财富的不对等只会引来窥探与贪婪,而对等的财富和地位,江留月又深知自己根基薄弱,对

    上叶茂根深的豪门还是太显稚嫩,稍有不慎会成为一只填坑的肥羊。

    周围比她入圈早个十几年摸爬滚打的人精前辈们都有被丈夫骗钱填坑甚至负债累累,没结婚就要背

    负生子KPI的比比皆是,她可是一点都不想步后尘。

    如果不是江留月对这种事情非常敏感,她从回到国内到现在4年里不知道要折进去多少次了。

    如此反复,江留月终于明白,恋爱实际上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只是因为交付真心,便让一个武力值行动力远高于自己的男人出入自己的居所,理所当然的信赖对

    方,袒露薄弱的要害,真是全部的运气压上都不够用。

    因此面对柳知聿的那点儿小野心,江留月反而觉得挺安心的。

    她与柳知聿的关系从来就不对等,柳知聿献上的真心和热情铺了一地,她从高处往下看,却像是居高临下的看着魔术师的把戏。

    一览无余。

    江留月看破不说破,因为年轻人的真心确实热烈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她的情绪压力得到了极大的释

    放和舒缓,而且《执灯》的底色太过压抑沉重,她又是共情系演员,在泥沼里呆久了,哪怕知道是

    无头梯子,她也要爬上去透透气。

    好在柳知聿乖巧,非她主动不会提出见面,像是布谷鸟一样天天分享有趣的东西,见面了也是热情

    的大狗狗,承接着她的情绪索求,也给予身体上的快乐。

    江留月也知道,柳知聿是真心的,这真心,八成是从酒会上,自己替他解围就开始了。

    但她是无心的。

    她不是为了得到他的真心去解围的,她只是瞟见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然后就无法坐视不理了。

    如今,这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水气看着她,带着期盼和忐忑,还有隐藏下来的委屈和不安。

    “好了,阿聿,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江留月安抚了他一下:“那么大的人了,你连辨别流言还是真事儿的能力都没有?”

    柳知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那我今天晚上可以……可以去找你吃宵夜吗?”

    他充满期待的看着江留月。

    两个人上次见面也不过是在病房里吃了饭,确实很久没有过私人时间了。

    “阿聿,你得改改了。”

    江留月却说:“别总是看着我,等着我,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你也是,你要忙的事情要重要的

    多,而且,我们两个都要管理一下自己的行为,要绷着皮警醒点过了。”

    柳知聿愣了一下,他有些茫然的看着江留月。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辩解:

    “我没有什么要忙的,明月,而且,我很小心的,我不会被发现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阿聿。”

    江留月打断了他的话,笑着看他。

    她还是那身在《执灯》里的装扮,看起来婉约沉静,乌黑的发上用银饰和珍珠妆点,但她笑起来,

    就不像是戏里面那个依附于他的白山茶。

    她笑起来的时候,眸子温和而平静,带着笃定与风雨欲来的澎湃。

    是清风拂翠竹,鸟惊过八荒,是桨起破白浪,月涌逐平江。

    柳知聿怔怔看着,不知道为何,想起公司老总在听他说完试镜成功的经过之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阿聿,你这小子要转命了。

    他说,你命里面的贵人点了你的字,你要转大运道了。

    柳知聿忽然觉得胸口鼓噪,耳边蜂鸣,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惊堂木,泼墨而下,写下了他的判词,点燃了他心中熊熊烈火。

    “你马上就要火了。”

    “等你大火特火,你就会知道,被很多人看着,被很多人爱,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2021年3月5日,惊蛰。

    由超人气女星江明月领衔主演,新生代小生柳知聿主演的玄幻悬疑古装电视剧《执灯》在某网站独

    家上线,开播24小时内播放量突破1亿,各大社媒相关词条讨论度累积突破10亿,柳知聿社媒新增

    关注人数单日增幅破400万,其余主演社媒关注人数也有极大突破性增幅,被网友戏称‘《执灯》一播,某些人的前途都亮得睡不着了’。

    由于爆发性人气,《执灯》剧组在横店录制综艺期间遭到粉丝疯狂围堵,综艺录制数次暂停,最终

    原本1天的拍摄计划拖延至4天方宣告结束,录制结束之后,江明月和柳知聿在机场再遭疯狂粉丝送

    机围堵,引发社媒激烈讨论,双方艺人所属社发布公告呼吁理智追星,并针对这种极端情况对后续

    行程进行了调整。

    “加不了,你要是觉得自己能加,你自己去跟节目组说。”

    江留月一边讲电话一边甩掉了自己脚上的鞋,她一路走一路像是天女散花一样将手里的东西挨个丢

    在过道上。

    按理说这些都该是助理送到门口的,奈何,她现在已经将小区都视为警戒区,只能自己拖进来了。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但是她并不慌,在走进别墅的小花园的时候,她已经看见窗户那有个身影嗖的就进去了。

    说好的三天回变成了一周回,权志龙会生气这件事情,一点都不奇怪。

    可能是真的太生气了,他甚至最后两天都不发微信给她了。

    江留月于是点进网站后台,看他的点单记录就知道他吃了什么,又看视频后台,发现权志龙在追

    《执灯》,还把公开的花絮都给看了。

    只是不知道他的水平能不能看懂……悬疑片的台词还是挺重要的。

    这两天综艺和采访轮流转,她还去跟柳知聿一起拍了个临时加塞的封面和广告,每天睡眠时间连六

    个小时都不到,看到权志龙还在每天点单吃饭和追剧,学习中文的APP也有打卡记录和短信推送,她就也分不出别的力气去关注了。

    这会儿她到了沙发直接扑进去,都要迷糊着了,就感觉脚边的沙发塌陷了一下。

    她太困了,有点想睡,那块塌陷又磨磨蹭蹭的过来,靠近她,在她肚子那块的位置不动了。

    江留月很勉强的命令自己睁开眼,权志龙背对着她。

    她伸出手摸摸权志龙的背,想道歉,眼皮子重的打不开,这一路上五六个小时,除了飞机那两个半

    点,电话和信息就没停下来过,她这会儿还听见手机叮叮叮呢,但她已经没力气再去处理了。

    “……哥。”

    她迷迷糊糊的用韩语叫了一声,然后就睡了个不知天地为何物。

    权志龙等了一会儿也没动静,转过身来,她已经睡着了,头发散乱在脸颊,胸口微微起伏,发出均

    匀的呼吸声。

    他一肚子闷气没地方去,伸出手想掐她脸蛋,却发现她已经瘦得脸颊肉都掐不起来,那股子气,就

    一下子散了。

    权志龙伸手拨开她的头发,露出那张他又爱又恨的漂亮脸蛋,她睡的很熟,睫毛垂下来投射一小段

    阴影,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只香喷喷的小猪。

    小猪没心没肺,全然不管这一周他是怎么度过的。

    其实江留月走的那天权志龙就闹过,他想去,他要去,江留月不肯,两个人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气得权志龙眼眶都红了。

    江留月提出问题,他就提出解决方案,可他说了解决方案,江留月又嫌麻烦,又怕被拍到奇怪的照

    片。

    这下权志龙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不想在自己身上花心思,怕自己耽误她去花枝招展,这个坏心眼

    没良心的小孩!

    他被气得破防,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可江留月靠在门框双手环胸盯着他,根本就不

    回应他的情绪。

    “好了好了,哥,可以了,很晚了,先去睡觉吧。”

    权志龙说不动了,情绪迫使他大口喘气,他觉得根本就呼吸不过来,江留月大约也是不忍心,于是

    开口安慰道。

    她还不如不开这个口!!!

    权志龙气得一下子哽住,他受不了了,转身就走,踩得楼梯咚咚响。

    他下决心要给江留月一点颜色看看,要真的生她的气,翻来覆去一晚上他还没想好怎么报复她,就

    听见外面传来行李箱拖行的声音。

    他立刻跳下床跑到窗户边,正好看到江留月拖着箱子穿过小花园走到了外面,一辆保姆车停在门口

    等着她。

    此刻天都还只是擦亮,周围万籁俱寂,连鸟鸣的声音都没有,权志龙听见江留月笑着和对方说话。

    时间太短,他再怎么努力,也听不懂听不清她说什么。

    他只记得江留月就这样上了车,然后车很快的离开了。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回头。

    权志龙心里头是说不出的委屈,江留月不在,他也不敢随便出去,尽管大家看不到他,但物体是可

    以碰到他的,江留月说小区里不少巡逻车,还有小孩子们还在假期里会出来玩滑板什么的,万一

    撞了就不好了。

    “就在家里呆着吧,哥,家里什么都有,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啊。”

    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江留月买了很多桌游和手工玩具放在家里,又为他购置了绘画用品和大量的裁

    剪用品、布料,甚至还订购了一年份的杂志。

    家里有着流畅的网络和花样繁多的电子产品,的确算是宅男宅女的天堂。

    但权志龙却是个需要社交来摄取能量以及释放情绪的人,他性格虽然慢热,可社交和聚会一直是他

    生活和工作中重要的能量来源。

    光是凭借网络虚拟的窥探是不足以支撑他的情绪的,他需要和人聊天,需要释放心理的压力和负面情绪,也需要关注,需要得到爱意的反馈。

    江留月离开的那天,他就忍不住去联系她,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汇报自己的饭菜,胡乱找话题和她聊

    天,看到对话框那头弹出来的韩语,他心里头才算是有了点实感。

    为了获取这种安全感,他频繁的找江留月聊天,一会儿功夫就发了好几十条短信,但江留月并不能

    及时回复。

    之前那是在公司,她玩手机没人管,现在去工作就不一样了,节目组要打招呼,同组的演员要互相

    问候,录制的时候更不要说,手机都得放在经纪人那边。

    权志龙苦巴巴的等她的信息,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自己趴在桌子上等屏幕亮起。

    屏幕一下子亮了,他就一下子弹起来抓在手里,然后对着垃圾短信气得吹胡子瞪眼,立刻又抓起手机吐槽一百句。

    他的一百句只得到江留月一连串的‘kkkkk’。

    权志龙不敢置信,他甚至退出程序又进入了一次,发现还是那行不变的kkkkkk。

    他气得对着手机破口大骂:“笑什么啊你这没良心的!!!”

    骂也没用,江留月忙得要命,晚上回了酒店才有时间给他发几条语音,他说要打电话,江留月说喉

    咙不舒服,不能再说话了,怕明天哑了,权志龙说那要吃药,江留月说不吃药了,工作人员买了炖

    雪梨给她。

    权志龙不知道什么是炖雪梨,他只知道在韩国的时候嗓子疼要吃一种特效药,是歌手们普遍备着的

    冲剂。

    他拿着手机去那些软件找,找到了就买,结果寄到了别墅。

    权志龙看着那些药发呆,他觉得很挫败又很羞耻,没想到自己会犯这种错误。

    这件事情他本来应该藏下来的,但是第四天他实在是没有别的话题了,于是他拍了照片发给江留

    月,说‘给你买了药,结果我忘记改地址了,太荒唐了。’

    江留月又发来一串kkkkk,末了补一句:‘谢谢哥哥,我嗓子已经好了。’

    那会给他发很多条语音吗?

    会跟他打视频电话吗?

    权志龙不知道这算不算犯规,他不知道发这些话,江留月会不会冷冰冰的说不行,因为中国的兄妹

    不这样。

    他去中国的社媒搜中国的兄妹是什么样,他搜到了很多短视频,一个个看下去,怎么都找不到像是

    他和江留月这种模式。

    这些兄妹们打视频也打电话,他们还一起去旅游,但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坦荡又大大咧咧,带着点

    鸡飞狗跳,他们聊天的内容大部分是关于家庭,还有就是关于互相犯贱。

    权志龙想,原来这就是中国的兄妹,的确是和韩国不一样的,中国的妹妹们脾气要火爆的多,个性

    独立的多,彼此之间的阶级感更模糊。

    韩国不一样,韩国不管哥哥还是姐姐,在地位上是碾压的存在,年纪大的从来不用讲道理,随意使

    唤随意揉搓都不要紧,肢体和语言上会更亲密,更无可抵抗。

    但韩国的兄妹也不像是他们这样。

    权志龙也不想这样对待江留月。

    他不想这样和她相处,他不想总是听她对他说敬语,不想她长大了就跟自己保持距离,不想她有不

    属于他,也不让他进入的个人世界。

    权志龙在这漫长的一周来回想,反复想,他想了很多很多东西,包括在2023年,他在巴黎再次见到

    她的时候。

    他那时候想:‘那就先做兄妹。’

    他想分手期间,他会忍不住想起江留月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幻想他们如果和好的时候,他对自己

    说‘做兄妹也可以’的时候。

    要怎么做兄妹呢。

    他对她的欲念、渴求和日益膨胀的,酸涩的渴望。

    【要是我们没有交往就好了。】

    这根本不是他的真心话。

    这是他虚伪的借口。

    是因为要失去她了。

    是因为再见也不到她了。

    比起这样令人心痛绝望的思念,所以勉强欺骗自己。

    可是一旦得到机会,一旦她又开始在自己的身边,根本就不可能守得住当哥哥的心。

    如今她这样安静的,在沙发上不设防的睡觉的时候,权志龙的心也是又酸又软。

    备受煎熬的苦闷,无聊得发疯快要崩溃的精神在她均匀的呼吸里忽然得到了安抚。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江留月的脸庞,小心的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搂了起来,江留月发出哼哼唧唧的声

    音,她眼睛都睁不开,却感觉自己被人触碰了,她委屈的扁着嘴,伸出手胡乱摸索。

    权志龙主动把脸凑过去。

    下巴、嘴唇、鼻梁、眼睛、眉毛。

    江留月发出撒娇一样的鼻音,摸完了就用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往他的锁骨上埋,她的呼吸热乎乎

    的潮乎乎的,权志龙难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没好气的拍了拍小猪的屁股,小猪哼哼的撒娇,热乎乎的缩在他的怀里,腿很自觉的夹着他的

    腰。

    权志龙于是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抱起来,慢悠悠的上楼,小猪在他怀里沉甸甸软乎乎的一坨,因为身

    体悬空所以把他抱得更紧了。

    卧室的床天天被有洁癖的人用防尘掸扫过,权志龙先把她放在床铺上,然后给她脱衣服,脱得就剩

    下保暖内衣,又去浴室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脚。

    热乎乎的毛巾擦手脚和脸一定很舒服,小猪舒服到打呼噜,手脚伸展,自动往被子里拱,拱进去了

    就钻到里头一卷,全程眼皮子都没睁开。

    屋子里开着暖气,权志龙硬是把她的头掰起来抹护肤品,她瘪着嘴不愿意,皱着眉呜呜叫,不小心

    吃到一口护肤霜,苦的呸呸两下吐口水。

    好家伙,这下有些活儿又要白干。

    权志龙伺候小祖宗睡着了之后累的自己一身汗,他倒是想习惯性的倒下搂着小猪睡,又怕小猪醒了

    要咬人,只好为她虚掩好房门。

    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江留月的手机还在叮叮叮个没完,他走下去给她充电,要死不死微信弹出信息,

    在主屏幕上想看不见都难。

    权志龙盯着那个信息看了一会儿,转头回江留月房间,从被窝里掏出一只热乎乎的小手,找到大拇

    指摁在指纹锁上。

    微信那边信息来了很多条,对方发来了一张合照,是江留月和他穿着火红色的汉服头对着头比耶。

    权志龙不知道这是综艺里面两个人穿着婚服做的粉丝服务,他也不知道这是婚服,但是头对头的亲

    密姿势和那两件酷似情侣服的服装已经让他充分get到对方的意思了。

    更不要提这个人唧唧歪歪的那些话就算是翻译软件的生硬机翻都掩不住冲天茶味。

    权志龙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反正应该都有吧,权志龙的呼吸都带着喘气。

    “她已经睡了。”

    他用有些蹩脚的中文,一字一句的回复道。

    回复完之后,对方一直变得安静。

    权志龙却开始迟来的心虚,他下意识的想要删掉这句回复,手指犹豫了一会儿,他最终选择放下了

    手机,给江留月在床头充上了电。

    做完这一切,他也没走,而是在床边坐下。

    屋子里开着暖气,也不冷,江留月裹着被子不老实的滚来滚去,像是怎么都睡不熟一样,权志龙把

    人捞过来拍后背。

    江留月渐渐安静下来,她平缓均匀的呼吸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她热乎乎的小脸贴着权志龙的腿,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他的衣角。

    这孩子的小习惯一直没变。

    原来就是。

    两个人刚刚确认关系的时候,江留月比谁都急切,权志龙顾念她还小还没成年,怎么都不肯进行到

    接吻下一步,她就顺杆往上爬,天天赖在她哥床上不肯走。

    权志龙那会儿还是个愣头小子,哪里顶得住她这样耍赖,只能硬着头皮不睡,省的一个把持不住酿

    成大错。

    江留月在他的单人间里的床上滚,滚来滚去睡不着,说要他讲故事,老天爷,权志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提前十年当上奶爸,还真抽了一本故事书给她念。

    念一会她就睡着了,权志龙却起身不得,江留月多半要攥着他的衣角,他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现场

    脱衣服,这时候有人推门而入就精彩了,他多半要被当成禽兽给打一顿。

    这个习惯一直没有改,江留月睡觉就喜欢滚来滚去,要赖着他讲故事唱歌,后面有了肌肤之亲,更

    不得了,没力气精神折磨她哥唱歌说话,就要她哥摸她的后背给她乱挠痒痒,权志龙有一搭没一搭

    的哄她,她有时候就睡着了,有时候忽然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他,格外清脆的喊:“妈妈!”

    权志龙烦得要命,但不敢发火,只能嗯嗯的胡乱答应。

    她要是再闹,权志龙就要挠她痒痒肉,就要亲她咬她给她点颜色看看,她一边笑一边伸手摸权志龙

    的脸,笑嘻嘻的叫他妈妈妈妈妈妈,权志龙耐心告罄要变脸了,她又伸手搂着她哥的脖子亲他的

    脸,说哥哥哥哥哥哥,权志龙就一下子心软,咬她的耳朵说再不睡觉别睡了,话音刚落,小猪立刻

    闭紧眼睛。

    权志龙哭笑不得,他被闹得没什么睡意,转头想去摸手机,玩一会儿就感觉到什么,他悄悄低头,

    发现江留月歪着头在看他。

    四目相对,她一下子害羞起来,把脸埋在他的睡衣里面,手攥着他的睡衣角,没一会儿,人就放松

    下来,这才算真的睡着了。

    她的手平时没什么劲儿,攥衣服攥的可紧,权志龙都庆幸自己没有起夜的习惯,不然这一晚上还得

    再脱一次衣服。

    但那时候他一个人忙,经常起床要比江留月早,他早上只好就着手脱衣服,江留月醒了,迷迷糊糊

    的问他是不是要赶通告,她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太可爱,权志龙忍不住亲她,让她多睡一会,这孩

    子就咕咚就倒下去,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可是后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总是醒的比他还早。

    权志龙有几次日夜颠倒的从深夜醒来,身边的床榻冰凉,他走出去,看见江留月坐在落地窗前对着

    江景发呆。

    她的背影看起来孤独又寂寥。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想好了要离开吧。

    令人心碎的情绪让人呼吸困难,权志龙陷入情绪和回忆中,一时之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衣角也被人扯动。

    他以为江留月醒了,正要转身,却听见江留月迷迷糊糊的呓语。

    她说:

    “哥哥,你不要背对着我。”

    权志龙心里头忽然一跳。

    他转过身,却见江留月还是睡着,只是眉头蹙得很紧。

    权志龙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轻叹口气。

    哪有那么多烦心事啊。

    小孩。

    权志龙心想。

    做个梦也不安生,也不快乐。

    他伸出手去抚平她的眉心,却忽然想到,这其实是江留月最喜欢做的事情。

    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暴躁不堪情绪崩溃的时候,没人敢靠近他的时候,江留月总是会走过来,捧

    着他的脸亲一下,然后用小手抚平他的眉心:

    “不要皱眉啊,志龙哥,不要难过,我在这里呀。”

    她亲了亲他,啾啾啾的,像是一只胖乎乎的小鸟。

    权志龙的情绪总是在这个时候会崩塌,他会摇着头说不好,有时候发臭脾气说别管我,甚至扭开头,他想要竖起尖刺,下意识的抗拒自己这软弱的不受控制的丑态。

    在这种情绪的崩塌中,他的倔强总是只能持续一点点时间,只要江留月伸手摸他的头发和后背,他

    又觉得很委屈,于是把脸埋入她柔软的小腹,嘟囔着说这个世界好坏。

    江留月的手很软,抚摸他尖锐的刺,他迅速融化消解,华丽的皮囊,敏感的神经,脆弱的心脏还有

    锋利的骨头,最后融化成小小的胚胎,流入她的肚子,顺着她的肚脐,寄生于她柔软的小腹。

    她抚摸着他的手是那么的温柔,他的情绪被泡在羊水里快速稀释。

    他觉得安宁。

    权志龙觉得他们就是共生体。

    一起生,一起死。

    是他太坏了。

    膨胀的野心,欲望,支配权,占有欲,自私的贪婪的渴求。

    飞速增长的一切掠夺吮吸着母体的营养和骨血,她脆弱的娇小的身体发出刺耳的警报,脆弱的真心

    和爱意曾经拉高血氧,却又对每一个情绪回落的瞬间无能为力。

    天边擦亮。

    权志龙坐在那,听见窗外野猫的嚎叫。

    像是一声凄厉的啼哭。

    提醒他在过去某个不知名的凌晨。

    他精疲力竭的母亲离他而去。

    她没有抛弃他。

    她只是奔向了本就属于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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