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反抗

    “夏夏姐,我们真的要做这篇报道吗?”姚瑶看着手里的选题,忍不住说,“这,不说祝主任不会通过,怕是祝清禹那关我们都过不了。”

    “我知道。”夏黎说,“所以这篇报道我们不往上报,关系的人太多,案子也久远,往上报我们查不到任何真相,这篇报道我们只能自己查。”

    “查到之后呢?”庄子昂看着她问,“选题不往上报,结果就没办法见天。先不说这个祝主任有没有造假,单单只是唐韫华这件事在当年都是足够轰动,你觉得我们这样暗暗去查又能瞒多久?”

    “祝主任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很清楚,去年桦源木业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他一旦发现了你在查这件事,你现在的位置可能保不住。”庄子昂顿了顿,继续说,“夏黎,我不赞同你的这个决定。”

    “嗯,瞒不了多久,他也一定会知道。”夏黎放下手里的水杯,抬眼定定朝庄子昂看过去,淡淡道,“但我还是要查。”

    庄子昂攥了攥拳头,眼睫轻颤。

    夏黎移开视线,手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又朝其他三人看过去:“你们……”

    “我跟你一起查。”李棠打断她的话,笃定道。

    “那我也去,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我这个负责记录真相的人吧。”魏晓朝夏黎眨眨眼,

    “我也要查,”姚瑶喝了口奶茶,扬起恣意的眉眼,“跟着夏夏姐就是要做特立独行的勇士。”

    庄子昂懒得看他们,端起面前的热茶一口闷掉,语气冷冷的:“做勇士,能不能也稍微注意点安全。”

    他闭了闭眼,叹息一声,看着夏黎开口问:“你想先从哪里开始查?”

    夏黎轻轻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我已经向唐星了解了当年唐韫华突然认罪的原因,也向当年的派出所询问了受害人家属的地址。我想还是要先去走访一下受害人,她的态度转变也十分奇怪。”

    “好,那我们就去当年唐韫华开画室的地方走访一下吧,”庄子昂翻着手里的报纸,盯着上面的字,轻声道,“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老师能做到让这些小孩都口径一致的?”

    “那就分头行动吧,我们都时间可能不多,这件事一旦开始查,就算是把口子撕开了,最多不超过一周,祝主任也许就会收到消息。”夏黎看着李棠和姚瑶说,“所以李棠,你要留着台里和姚瑶配合,祝清禹既然回来了,以后来二组的时间一定不会少,把桦源木业的报道调出来重做。”

    “这样他不会更排斥吗?”李棠问着。

    “不会的,”夏黎移开视线,透过餐厅的玻璃,朝后面的电视台看去,冷冷道,“他只会愧疚,而我们需要他愧疚。”

    李棠看着眼前的夏黎,忽然有点陌生。

    好像自从去年桦源木业的事情之后,夏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们二组的氛围也完成变了。

    其她和夏黎还有祝清禹是同一年来的电视台,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是实习,而夏黎和祝清禹已经是正式记者,他们刚来做了一期揭露味鲜食品安全的报道,这期报道不仅在网络上传播广,同时也直接和台里的新节目《楚江真相》联合起来,在每晚六点把这档报道江城事实真相的节目收视率做了起来。

    后来他们三人都直接上升,夏黎和祝清禹成了首席记者,她也转成了正式编,没过多久魏晓和庄子昂也加入了进来。直到姚瑶的加入,他们这个调查组算是真正人满了。

    然而,姚瑶刚加入没多久,他们就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一嘴土话,听起来语气很凶,可字字珠玑。

    他状告桦源木业拖欠工资,他们几次去要,领导层不仅见不到,下面的员工还恶意殴打,有人想去告结果却被威胁辞退。

    他文化水平不高,想着有点事干就带着村里的人一起出来,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想着等工期结束就能拿到钱回家好好过个年,结果不仅钱没拿到,还背上了一堆骂声。

    夏黎接到电话后就开始和祝清禹一起着手调查,这件事直到准备排期上节目之前都一直调查的很顺利,甚至在他们调查取证的同时,夏黎还帮他请了律师,在一切都准备妥当准备往上节目的时候,祝清禹把报道拦了下来。

    李棠到现在都还记得,夏黎那天的表情。

    她是刚从工地上回来,半身都是尘土,直冲祝清禹走过去,把文件朝他桌子上一扔,开口问:“为什么要停止?为什么不播?为什么要撤回?”

    祝清禹平静地拿过文件放回后面已处理的那栏,轻声说:“没有为什么,这个新闻不适合楚江真相。”

    李棠在进来那天就听别人说过,他们两个都是P大新闻系的高材生,两人在还没毕业就已经跟着导师做了不少报道,他俩本来是能直接留着北京的,可这两人却像是一身反骨,都放弃了北京电视台的邀请,来了江城。

    后面李棠才知道,民生部的主任祝峥是祝清禹的父亲,也算是他来这儿的原因之一。夏黎的原因就很简单,因为她的家在江城,所以她才来这里。

    那一年,他们两个可谓是整个电视台说到都要称赞两声的人,在李棠他们眼里都认为,祝清禹和夏黎大概就是那种哪怕上了战场也能交付后背的战友。他们都要强,但却总能干成轰轰烈烈的事,好像身上永远都散着光,走到哪儿哪里就能变亮。

    在他们身上,李棠是第一次明白新闻理想。

    可那一天,好像什么都变了。

    一直冲锋陷阵的勇士,收回手,手里的笔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利刃,正一刀刀刺向交付他后背的战友。

    夏黎低嘲一声,讽刺地看着他:“你现在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了。”

    祝清禹眨了下眼,挪开视线,堪堪接了句:“他们已经答应结清那些农民工的工作了,还愿意另外赔偿二十万……”

    “二十万,就把你的理想卖了?”夏黎轻声打断他。

    祝清禹看着桌上黑屏的电脑,眼里沉着浓黑的雾:“夏黎,我从始至终对新闻都没有理想。以前老师也和我说,我不适合做新闻,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只看事实真相,只认公理正义,我做事始终还是会权衡利弊。”

    “不,你错了。”夏黎轻轻笑着,眼里却尽是失望,“祝清禹,你不是没有理想,只是你现在放弃了……你,妥协了。”

    她转过身,深深看了这间办公室一眼。她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甚至比她平时工作调查还要冷静。可李棠却看到她的眼睛红了,很轻微,也很细小,她调整的很快,快到李棠不禁怀疑自己的视觉。

    可再定晴一看,夏黎的表情确实很无奈也很难过,可更多的还是释然。

    她已经接受了祝清禹这把刀的伤害。

    那天以后,祝清禹就离开了调查组,申请了战地驻站记者,《楚江真相》也就此停播,调查组这一年来的报道又恢复了网络传播。他们组里的新闻数据一期不如一期,什么真相调查好像再也没有人朝这里送,连热线电话都没有了,他们每天也做着和一组一样的追踪社区新闻报道的工作。

    好像那天以后,江城的天就亮了一样,世界都变得干净纯良,人人和蔼可亲,没有一点黑暗与不公。

    直到今天,夏黎拿出唐韫华的案子,把这个寇冕堂皇的天划开了一个口,正在的光透了进来,这才发现阴沉世界的白就是污浊的灰,连空气都弥漫着即将腐烂的味道。

    “好,我明白了。”李棠点点头,应下夏黎的话。

    姚瑶看着手里报道,忍不住问:“可是夏夏姐,唐韫华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怎么了?”魏晓问她。

    姚瑶戳着吸管,眼神有点迷茫:“我只是觉得如果他真的是被冤枉的,那样对他而言也太不公平了,十年牢狱,一生骂名,不仅仅是他的一辈子,连着他妻子和孩子的一辈子也就这样毁了。而我们就算真的查出了真相,已经发生的事情和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弥补了。这种迟到的正义对受害者而言真的有用吗?”

    秋风很轻,吹过乌白的云层,扯开一点点光,打下来也只能落在枯枝败叶上,可萧瑟的天气让那束光看起来十分瞩目。

    夏黎就那样紧紧盯着那束光,轻轻回道:“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也许我们查到最后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真相,也许我们就算真相也没多少人真正在乎。可我们还是要查,迟到的正义和已造成的伤害是事实,我们弥补不了也改变不了,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报道真相的意义不是为了弘扬正义的降临,而是给予大家讲真话的权利和能力。一个时代沉默久了,那就只能变成哑巴。”

    “我们做新闻,目的就是努力让大家说说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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