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时的气话,你很平静,这是对长达十数年纠葛的总结。
在与带土的所有牵扯中,他行为模式的核心在你眼里,就像用层层透明的塑料包装后的裸露的一清二楚——极度自卑与扭曲的索取。
他所有的报复控制、试探和比较,根源都在于他不相信自身值得被爱,只能依赖寄生虫这种外力,或月之眼这种终极幻术,来强制定制一份关系。
你确信。
他在你身上寻找着一个可以被他永远抓住的点。
这种队友关系在他看来太过脆弱,好像你们之间唯一的链接是宇智波斑,而斑死后你们的关系失去了衔接。让你们的关系失去了平衡的支点。
于是,跷跷板开始失控的倾斜。
斑留下的遗产,无疑更偏向带土——武力、资产、计划的主导权。你虽不在意这些、自知没有接班人的觉悟和水平,但客观上,带土拥有的越多,他在跷跷板的一端就沉得越深。斑真正的遗物,是一个递给你、却放在了带土那边的砝码。这加上带土自己所拥有和接受的一切,共同加剧了他的重量,让他不断下沉。
而你自然被抬高了。你拥有的越少,显得越轻松,就越发处于一种看似游离、实则洞察的位置,当然这个洞察说的并不是月之眼进度。
带土说怕你背地里搞小动作……你原本几乎信了,直到他再次索要那本书。这个怕你搞鬼的动机瞬间显得苍白,更像一个顺口扯来的借口。
你终于明白他在怕什么。
他怕你离场。
你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画面:你们两坐在儿童娱乐场地的跷跷板上。带土还在得意于自己下盘稳得要死,重量十足,将你高高翘起,仿佛完全掌控了局面。
但他没意识到这场游戏的平衡,完全依赖于你的参与。
只要你作势要起身离开,那等待着他的便不再是高度带来的优越感,而是毫无缓冲的重重摔落在地。接踵而来的是剧痛与耻辱。
带土小时候是这样的人吗?应该不是,人生被强大外力介入后他就失去了某种可能……但如果那股外力不介入他早就死了。但讽刺的是,如果没有那股外力,他早就死了。
这念头让你立刻想到了斑。如果不是斑将你从忍者身份的桎梏中强行剥离,提供了一个避世的洞穴,你或许也早就死了。而你和斑之间那脆弱又坚固的链接,又完全系于泉奈一人之上。
这真像一个无法挣脱的怪圈。每个人都被更强大的力量裹挟、扭曲、拯救又伤害。
短短一瞬间你的脑子就像被大风吹过。早就整理好的情绪被吹得七零八落。
在这个混乱失序的宏大背景下,你个人微小的爱恨情仇,仿佛是个不值一提的缩影。
对斑的怨念和委屈在此刻突然决堤,你此前从未对他这么生气过。情绪来的突然,又或许是早有铺垫。
持续的周旋和试探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恶鬼缠身。斑说黑绝是他的意志,你搞不懂那为什么斑的意志会怀疑你?委屈铺天盖地,却没办法把他痛骂一顿问个明白,他早就死了。
而唯一有能力让长门复活他的人,并不会因为你要骂人就把斑从净土拽出来。
斑带你离开了泉奈死亡的阴影,却没做好自己的善后工作。
……好像是交代了什么,但过去十多年你早就记不清了,总之无论哪个斑都没好。
接着带土那句扭曲的“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和未尽的的质问,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是受够了他永远和常人不同的思维逻辑。
于是你一吐为快,所有纠缠的乱麻都被这一句话斩断,露出了最核心、最简单的真相。
带土需要一份他不配得的爱。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你是否服从、不在于是否有虫,而在于他本人对待爱的方式从根本上就是个错误。
外化的、依赖道具的爱……
他疯狂的索取和控制,底层逻辑只是在渴望被选择的安全感。而被爱等于被选择。
畅快感转瞬即逝。又是这样……开口讽刺带土也好,直白戳破他也好,你对他的恶意就是从来毫无遮掩,你也无需担心他是否受伤,在你看来这是他自找的,就算偶尔惊觉程度太过——他的表现又让你觉得这远没到他能承受的阈值。
你失焦的视线重新聚集在坐在地板上的带土这里。此刻你的心情与其说是胜利,不如说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了然的空虚。你知道炸弹已经投下,现在只是等待冲击波的到来。
带土低着头,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带土在憋笑。
他脑子刚刚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话给砸成了脑震荡——现在就像被敲过的钟一样还被余震弄得嗡嗡作响。
这简直太荒谬太搞笑了!他应该生气的!你的话完全是羞辱,引发了他的恐慌和理应而来的暴怒。
他第一反应是要反驳你,他的第一反应是启动那套娴熟的反驳型人格,要找出最恶心人最贱效果最佳的语言来对抗你这张从不留情的嘴。
对,顺着这个逻辑他就去想怎么反驳你,最好是拿你的逻辑或者你曾经说过的话去还击。
就这个指令,大脑开始执行,检索,输出。
反馈:
【恋丑癖】
……
就这?
这个十年前的、陈旧不堪的、来自你甚至没认出他来时无意间毒舌的词汇?这个他本以为早已被更深刻的恨意和更宏大的计划所覆盖的小插曲?
这太可悲了——而他几乎能肯定,你绝对不记得了。
他那套精密凶狠的反驳逻辑,最后就吐出这么个玩意的荒诞感,像千本刺破了他所有的愤怒和恐慌的气球,原本被包裹住的氦气转化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黑色幽默,最终融入空气被他吸进去。
他努力憋着笑,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九年前说我丑!还说让我找恋丑癖!
↑是阿飞装太久了吗?还是就算没脸没皮如他,也无法用自己的身份对你承认自己很丑这件事。他只能想到切换成阿飞的语气把这句话说出来。
但也不用说,带土都能想象得到你会怎么回他,先是皱眉,然后——
这种自嘲式的荒谬感让他没绷住抬头笑出声。
引得你皱眉。
哈!带土心想果然如此。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笑吧?”他收敛了笑声,但嘴里仍有嘲讽的笑意。
‘因为你的大脑正在释放内啡肽,来缓解尴尬带来的压力。’你瘪了瘪嘴,知道带土问的不是这个。
带土原本就跌坐在地上,小臂贴着地面肘部撑着身体,在场面变得破罐子破摔之后,他反倒无所谓了,改为手掌贴合地面双臂自然撑直,身在木叶小公寓,心在雷之国沙滩晒日光浴,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说啊。”他催促道,“说说看,我这是什么毛病?宇智波带土疑难杂症研讨会现在开始,请精神病研究专家发表高见。”
你没立刻回答,心里跟着一起无语。空气里只剩下他刚才那阵突兀笑声留下的余韵,一种紧绷又滑稽的寂静。
带土看你哑火,觉得你可能没憋什么好话,只是又不知道为什么仁慈起来学会闭嘴了。突然他又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里的自嘲浓度高得惊人:
“有的时候,我说完一些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居然变成了一个嘴巴能这么刻薄的人。”
他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的自己,“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此前我身边说话难听的只有卡卡西……可如果是受他影响,要变我早该变了。”
他否定了这个选项,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迷惑和几乎是病理性的探究,关于病龄的确切答案:
“后面我开始回想,这个节点是你导致的——从你玩笑似的捉弄我的那天开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然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你身上:
“我事后总觉得……当时是有什么东西,从你嘴里渡到我的体内了。”
他抬起一只手,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抬颈的同时手又划到喉结向你展示,最后按在胸口。
“我身上没有虫。我确认过无数次。”
“但得虫的后遗症……却好像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也许这是爱?
但他不知道,他无法确定。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体会过所谓的男女之爱(他说的是双向的),虽然见过,但见过和亲身经历过是两回事,就像他见过别人亲吻是一回事,自己切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明白。”他抬头看向你,你比他懂,你也绝对知道他在困惑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你会如何回答呢?
带土在等待你的回复的过程中又开始猜测。
他想到自来也那个无聊的男人写的‘情侣亲吻多了基因会被过渡给另一半,所以两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会趋于同化。’
虽然你们没有亲吻那么多,但你们很长一段时间内挨得那么近,洞穴内也好,水影办公室里的休息间也好,空间那么小空气又不流通。你前一秒呼出的二氧化碳下一秒就能被他吸进去,而二氧化碳有毒,这可能也是他被你说越来越有病的原因之一。
虽然知道这两个说法无论哪个都很扯,但这确实都是你和他非常亲密的证据。
他突然意识到他在强行找‘你和他很亲密’的论证……好像要抓出一个和虫能放在同一个擂台竞技的东西,来解释他体内发生的这种诡异的病变。
这个幼稚又徒劳的行为本身,让他瞬间顿悟了——他其实可能并不需要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但、是,
他还是要听到你亲口告诉他,他这是怎么了。
他还是要从你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是要你知道。
“告诉我,”他重复道,声音里藏不住的偏执和期待,“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回想起来有点吃力。毕竟过去很久了。
那天你在生气,因为带土放出来的九尾然后玖辛奈被抽离后身死……可是在你的预估里玖辛奈明明可以活到斑被轮回转生的时候。然后世界仅存一个的好男人波风水门被带土杀了。带土还拿琳当借口。
后来你和带土对骂,或是带土当方面挨骂,你不记得了,反正他被你戳破之后还在嘴硬。于是你盯着他烂了一半的嘴,突然好奇是不是硬的,结果刚摁上去就被带土挥开胳膊,他力度好像很大,你记不清了,反正你恼怒他的动作和态度,所以又骂他,最后不记得怎么了又扯到了斑,你很烦……又觉得他的那半边的嘴像树皮。
“那天你又说你是宇智波斑了对吗?”
“对。”带土很快就回答了。
但说完他脸色马上就变得很难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看向你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可怕猜想。
“我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吗……?好像不至于。还说了什么?”你手捏着自己的下巴,好像寻求另一个当事人的提示以帮助回忆。
说到内驱力。带土听到你说不至于后,提起来的心刚没放下多久又被吊起,这种上下往复的滞空感还不如让他一直往下坠。
“说到恶心。”他记得完整的句子,但给了个关键词。
谢谢他的关键词,你通过恶心这一形容,串联起来了刚刚断掉的回忆:
然后你——
把手贴在他下颌固定住脸,凑得很近去观察他的褶皱和斑的褶皱到底有什么区别。
但是正视会让你盯起来很累……于是你侧过头。
被重物碾压过的唇面盖过了唇纹,那残缺的塌陷看上去比完好的半边更显脆弱,一种破坏后的奇异柔软勾起了你继续之前被打断动作的念头。
于是你指腹重重摁上带土的唇。
对。
你没有亲带土。
你只是,用一种残忍的探究和不容置疑的力度,触碰了他最不堪的伤痕。
像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