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丛三老爷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户老汉,平生没有什么大愿景,只盼着身子骨结实时能自个挣一口饭食。
时间到了无灾无病,不要缠绵病榻,最好是在梦里一觉不醒,那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享福。
见老伴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他也不气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且慢慢磨着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老人家好笑道:“说起来咱们应该跟亲家公看齐,李老爷子本事通天,名声响亮,在儿女面前别说摆脸色,就是咳嗽一声,李家的那些后辈谁敢小觑?
怕是人人心里打鼓,掂量哪里出了差池?
可亲家公偏偏是个不爱管闲事的,只要不闹到他跟前,他就当自家是个聋子、瞎子、哑巴……不听、不看、不说,躲起来过自个的清净日子,不知道多洒脱自在。
即便李老三闯出来天大的祸事,他也是不慌不忙该干什么依旧干什么。儿子不听话就打折他的腿,一次不行断两次,总有他听话的时候……
如今更是当了甩手掌柜,听儿子说李老三被他媳妇管得服服帖帖,叫他往东边不敢走西面。亲家公这般豁达的性子才叫人羡慕,你我且得好好学着才是……”
在丛三老爷不厌其烦地劝说、讲道理之下,陈氏窝了十来天的火气总算慢慢消散,胸腔里的熊熊烈焰渐渐被冰雪覆盖。
整个人呼出的气息不再焦灼逼人,浑浊的眼睛也清透了不少,能听得进人话了。
丛三老爷的心血没白费,然而跟他老子不同,丛孝并不打算劝解媳妇。
风水轮流转,火气轮流发,老娘的脾气发完也该轮到他媳妇。况且杏娘并没有做错什么,无缘无故挨一顿叱骂,搁谁心里都憋火。
憋火伤身子,还是发泄出来的好,谁也不是个泥人,他老娘骂人时就该做好受气的准备。
好在年节里鱼肉吃多了上火,吃几天焖红薯清清肠胃。
人一旦肚子空空饿得慌,什么花花心思、较劲的想头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丛孝家异常平和,进进出出,扫洒吃饭声息全无。加之孩子们不在家,更是听不到一点喧闹,恨不得走路都得踮着脚尖不挨着地面才好。
见全家上下这般知情识趣,配合默契,杏娘心里的火气一天天瓦解。
她本是铁了心要婆母吃一番苦头,免得成天听到外头的一丝声响就在家里头搅风搅雨,显出她的能耐。
既然不想好好过日子,那大伙就都别过了,还怕了她不成?
不过家里人这般顺从服软是她没想到的,尤其是她男人和公爹,这两个才真真是无辜。都是媳妇惹出祸事自个跟着受罪,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只能生生受着,还得不到一个好脸色。
不论老少,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日子都不好过,轻则左右不是人,重则老死不相往来,轻不得重不得。
两面讨好,两面得罪,讨好一个就要得罪另一个,男人不易,庄户之家的汉子尤甚。
杏娘的气一消,又顾忌两个老人红薯吃多了出个什么好歹,总算在正月十五的前一天晚上吩咐当家的。
“眼看着就要过十五了,我爹娘这回稀罕孩子够久了,怕是带孩子带得够够的。你明天早起把孩子们接回来,这几天家里清净得人心慌。”
丛孝不动声色长出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了,不容易啊!
“可不是,平日里嫌他们吵闹得耳根子疼,恨不得躲到哪里听不到声才好。陡然消停了竟然不习惯,家里还是要闹腾些才好,孩子们不在连人气都少了,悄无声息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
孩子在家时不觉得,尖锐的嗓门大得能穿透屋顶,小小的身子一刻不得闲,不是爬上爬下就是跳来跑去。
走个路都要当心怕拌他一跤,大女儿还好,自个打发时间或找小姐妹过家家都不用操心。
两个小子精力旺盛,无法无天,尤其是小儿子,只有夜里才会闭了眼安眠。一天到晚就没有停歇的时候,也不知怎地这么能折腾?
“少了人气?”杏娘好笑地反问,“我跟你娘斗法还不够你热闹的?非得我俩干起来分个高低上下,你才拍巴掌叫好?”
“……”丛孝无语片刻,屈起胳膊枕在头下,侧过身子对着媳妇道。
“你俩斗法倒是尽兴,可怜我们俩父子里外不是人,什么都没干还跟着吃挂落。全家上下整整吃了三天的水煮苕,你如今气可消了?”
杏娘冷哼一声:“消不消的且往后看,当初你娘买一屋子苕回来,把我气个半死。眼下看来是自寻烦恼,这些苕倒是便宜了我,日后谁再出幺蛾子,我就天天请她吃苕,吃得她心气全无。”
“……谁敢再生是非,你就是咱家里的灶王爷,任谁也不敢撒野。”男人无奈道。
“怎么?你心疼你娘,怪我做得过分了?”杏娘不满地质问。
“别,犯不着我心疼。”丛孝赶忙辩白。
“我娘自有我爹心疼,你们俩的事我不掺和,我爹也不想掺和。你们各凭本事,谁获胜谁当老大,我们俩父子在底下摇旗呐喊,打鼓助威。”
噗嗤!杏娘忍俊不禁,不由自主道:“又不是我成心找事,好好的一个年节,娘看我横竖不顺眼。
她跟大嫂合起伙来欺到我头上,我能忍她们?没一个巴掌甩过去是我度量大,打量我跟之前似得好欺负,士别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
男人也忍不住笑了,“何止刮目相看,简直叹为仰止,我娘那个人吧……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这一天三顿苕饭的伺候,我娘也会长记性。招式够损,有用就成,反正我是不想再吃这个东西了。”
杏娘暗自得意,当晚辈的不好跟老人对骂,却可以使出别的手段。
甭管上不上得了台面,管用就成,庄户人家的女人们斗法就是这般朴实、粗鲁。
当丛三老爷看着跳出箩筐的孙子、孙女,一颗心简直泡在了蜜水里。这何止是他家的乖孙孙,说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也不为过。
他们丛家这一房总算脱离苦海,能吃几顿正常饭食了。
老人家如今的要求不高,只要有米饭、青菜就行,肉不肉的无所谓,吃素养人。
丛三老爷对孙儿们的回家表现出极大的欢喜,“我的个小乖乖,可算回来了,在外祖父家玩得可好?有没有想爷爷,爷爷可想死你们了……”
摸着乖孙们的胖胳膊流连忘返,孙女儿的脸似乎又圆了几分,看来吃得甚好。
小孙子肥肥的身子骨结实了不少,看来没少在外跑动。大孙子变化不大,只不过晒黑了些许……
三姐弟初次离家三天,对他们来说堪比三年,在外祖父家过得乐不思蜀,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可太多了。
不过回到自个家更是开心,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何况老长时间没见爹娘,有些许想念。
当下围着丛三老爷叽叽喳喳个没完,“爷爷,外祖母家里的菜可好吃了,我喜欢吃甜甜的肉圆子。”
“我喜欢用弹弓打雀儿,爷爷你看,这是外祖父给我做的弹弓,我可厉害了,能把树上的鸟儿打下来。”
“我也有,我们都有,外祖父夸我们准头足,眼睛利……”
只要有一个孩子,屋子就能喧哗无比,三个孩子的吵嚷能把春天提前叫醒,厚厚的冰层也冻不住他们的热情。
孩子们的笑闹声充斥房前屋后,一改前些日子的萧条,瞬间鲜活旺盛,活色生香。
就是一直紧绷着脸的陈氏也嘴角含笑,搂着大孙子不舍得松手。
丛孝更是喜出望外,早早回家系了围裙挽起袖口,腊鱼腊肉泡在盆里,青菜萝卜甩干净泥巴。
难得今天家里人聚得齐,少不得做一桌好菜犒劳全家老少,再不吃点油水,连他这个大男人上茅房也腿软。
杏娘笑意盈盈不说话,看着孩子们跑前跑后地撒欢,家里太安静确实不像样。孩子一闹腾整座宅子仿佛活了过来,处处充满生机,大人看着就高兴。
男人掌勺她在一旁洗菜、切菜打下手,如今也没人鼓着眼睛阴沉着脸说闲话,整个人轻松了一大截。
可见解决矛盾的最佳方法是直面冲突,干就完了,是好是歹总能得到一个结果,总比一直吊着强。
春天还没到呢,丛家上下一片春暖花开,个个喜不自胜,笑容满面。
……
城镇里的正月十五热闹非凡,赏花灯、猜字谜、看杂耍等,数不胜数。对于庄户人家而言,好吃的食物就代表着热闹,男女老少齐聚一堂准备吃食。
人人都不空手,大人忙着准备食材,孩子在一旁端个板凳递个水的,忙碌成一团。
本地人过十五必吃米团子,取其团团圆圆之意,汤圆倒排在其次,吃不吃的无所谓。
取早谷米蒸一刻钟后摊开晾在竹席上,置于通风处,用手搓散,凉却后磨成细细的米粉。倒入铁锅炒得焦香,加适量热水调匀,像揉面一样和成软硬适宜、轻微沾手的米团,以捏成团而不塌陷为最佳。
馅料是早就准备好的,腊肉切丁,蒜苗、葱、榨菜等洗净备好,另外磨好的粗一些的米粉,还有农家自制的豆腐干。
当初打豆腐时除了一部分做卤豆腐,还留了一小半做豆腐干。
成形的豆腐切成块沾上白花花的盐粒子,太阳底下晒片刻后上锅蒸,蒸上一刻钟继续端到太阳下晒两天。
之后重复蒸、晒的过程一次即可,此时的豆腐干颜色焦黄,软糯有弹性,一股奇特的豆香充斥鼻尖,另人垂涎欲滴。
半干的豆腐绑成串吊在灶房檐下,不论刮风下雨都不会坏。要吃时用热水泡了切成片或丁,搭配五花肉或腊肉,再喷上一勺辣酱极为下饭。
只准备食材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期间丛孝简单热了几样饭菜,大伙囫囵吃了晌午饭。
重头戏是晚上的这顿,若是团子蒸熟时正好赶上晚饭,那这一天的忙碌都是物有所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