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三刻,天色尚未破晓,太和殿外已经聚满了满朝文武百官。众臣身着朝服,手持玉茐,在殿外按品级肃立。
晨雾缭绕中,隐约可见殿前丹陛下夫人蟠龙石雕,在微弱的宫灯下显得格外威严。
“咚——咚——咚——”
三声鼓声响起,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执事太监手持拂尘,高声喊道:“百官入朝——”
众臣鱼贯而入,分列两队。
殿内金砖铺地,蟠龙金柱巍然耸立,御座后的九龙屏风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陛下驾到——”
凌景衍身着玄色十二章金龙朝服,腰系玉带,冕旒垂珠,面容沉静,隐隐透出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朝服上的纹饰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十二旒白玉珠帘微微晃动,追逐了他深邃的目光。他转身落座时,朝服下摆的金线云纹如溪水般流淌。
“臣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齐声叩拜,额头触地。
凌景衍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起身,玉茐相击之声清脆悦耳。
凌景衍环视殿中,目光落在了几位重臣的脸上。
左边是沈国公——沈天礼,沈家乃大魏最大的世家。右边的是丞相许振邦,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沈国公后面还有刑部尚书苏怀义和站在许振邦左边的朝廷第一武将乔诚安,驻守南疆。
众人皆目光炯炯,似有所待。
“今日,孤有一要事要与诸位爱卿商议。”凌景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节奏平稳得如同更漏滴水。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几位大臣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等待圣谕。
“昨日,孤与太后商议,”凌景衍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大臣,“决定选立皇后。”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声议论声。几位年轻官员不为所动,只是交换着眼神。而几位年长的朝中重臣却是神色各异——沈天礼只是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思考着,许振邦则是眼中精光一闪。苏怀义和乔诚安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凌景衍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这一开口瞬间安静,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立后之事关系国本,须得慎重。礼部。“
礼部尚书周延急忙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由你们挑选几日,拟定选后章程。”凌景衍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千钧,“太后会亲自过问选后之事,你必须日日进宫禀报进展。”
“臣遵旨。”周延额头微微渗出细汗,连连叩首。
这时,御史大人突然站了出来,奏道:“陛下,臣以为选后乃大事,当选家世品行德才兼备之女。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凌景衍眸光一冷,玉旒微微晃动:“御史大人这话有意思。孤既下此诏,自然是自有考量,御史大人多虑了。”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孤倒是听闻,御史大人的女儿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御史瞬间脸色苍白,慌忙跪地:“小……小女粗陋,岂敢妄想……”
“孤不过随口一问,御史大人紧张什么。”凌景衍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诸位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呈报礼部,届时孤和太后会亲自定夺。”
殿中气氛一时凝滞。
几位世家大臣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都在心中暗自盘算着,而大多数官员也在揣度着圣意,想要提前为自己寻一个好靠山。
凌景衍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这些年来,这些人表面上惺惺作态,可心中又有谁何曾真的把他放在眼里?如今不过是一个后位,倒是让他们原形毕露了。
“若无他事,退朝。”凌景衍起身,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烁。
“恭送陛下!”众臣再次跪拜。
凌景衍转身离去时,余光瞥见几位朝中重臣各自分队,低声交谈。他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冷笑。
走出太和殿时,朝阳初升,为这九重宫阙镀上了一层金色。
凌景衍抬头望天,忽然想起了钦天监的占卜——凤星入紫薇?
他冷哼一声:“无论这皇后最后是谁,不过是朝局上多了一颗棋子罢了。”
下朝的钟声响起,沈天礼坐着马车疾驰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格外沉闷,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踏入府门时,管家匆忙迎上来要来禀报家务,却被他一个抬手给制止住了。
“去请少爷和小姐到正厅,我有话要同他们说。”沈天礼沉声吩咐,随手解下官帽递给侍从,“立刻。”
沈天礼面色凝重,大步穿过庭院。
正厅内,沉香袅袅。沈天礼坐在正厅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沈夫人早逝,只留下一双儿女。长子沈昊容二十有二,年纪轻轻已是北境赫赫有名的少将军了。女儿沈昭宁年方二八,不仅容貌倾城,气质出众,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琴技,名贯京城。
“父亲。”
“父亲。”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昊容一袭墨蓝色常服,腰间悬挂着御赐的蓝纹佩刀,剑眉星目间尽是少年将军的英气。而沈昭宁则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梅纹襦裙,发间一只白玉簪,再加上她身上独特的清雅气质,素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微微垂首时,颈间一抹雪肤润如玉。
“坐。”沈天礼抬手示意,声音如同淬了冰。
待二人落座时,婢女风尚的茶盏在案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沈昊容敏锐地注意到今日的父亲好像不同寻常——平日面容严肃的父亲今日仿佛更加严肃。
“今日早朝,”沈天礼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陛下下旨选后。”
沈昭宁执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茶面泛起细微的涟漪。而沈昊容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乍现。
“礼部负责拟定选秀章程,由太后和陛下亲自把关。”沈天礼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沈昭宁身,“昭宁,此事你怎么看?”
厅内霎时寂静。
沈昭宁缓缓抬眸,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杏眼中竟无半分惊讶。
“父亲的意思是,”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让女儿参加选后?”
“不错。”沈天礼的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但是你要记住,你不是去参加的,而是一定要成为皇后。”
沈昊容“腾”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刀与座椅相撞,发出了刺耳的声响:“父亲!朝中世家大臣只要有适龄的女儿谁不想将女儿送进宫?即便昭宁才貌双全,又有沈家做靠山,又岂能保证……”
“昊容!”沈天礼一声历喝,仿佛梁上的灰尘籁籁落下。他转向沈昭宁时,语气稍缓:“这些年我请最好的师傅教你琴棋书画,聘请宫中的嬷嬷教你礼仪规矩,为的就是这一天。”
“女儿明白。”她忽然抬眸浅笑,那笑容仿若三月春风,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自小父亲就对女儿严格教导,寄予厚望,不就是为了今日。”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梅纹刺绣,“昭宁时沈家嫡女,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父亲放心,女儿定当竭尽全力。”
这番话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是在说明日要穿的衣裳,而不是关心自己一生幸福的婚姻。
沈昊容听得心如刀绞,一把抓住妹妹纤细的手腕:“昭宁!你可知那宫中的是什么地方?太后垂帘听政多年,陛下又性情冷峻,你若是不得宠……”
“哥哥。”沈昭宁轻轻抽回手,“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这世间的女子,有几个能真正为自己而活?”
这句话说得极轻,可却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了沈昊容的心理。
他还想再劝,却见妹妹朝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选后在即,女儿需早做准备,就先行告退了。”
待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沈昊容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几上,茶盏应声而倒,褐色的茶汤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
“父亲!”他双目赤红,“昭宁是您唯一的女儿,更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您就这么忍心把她送入皇宫那吃人的地方吗?”
沈天礼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你以为如今的朝堂,还是先帝在时的那般光景吗?”
“陛下年少登基,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受到重用的臣子,表面恭顺,背地里结党营私,各谋私利。”沈天礼转身看向沈昊容时眼中锋芒毕露,“我沈氏世代忠良,若不趁此时站稳脚跟,他日朝堂上哪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沈昊容急道:“可这与昭宁何干?她只是个深闺女子,不该卷入这些朝堂纷争的。”
“糊涂!”沈天礼厉声打断,“你以为这个皇后是她不想当就不当的吗?如今朝局动荡,陛下需要的是一个有家世且忠君,能制衡各方势力的皇后。”他压低声音,“昭宁不仅是沈家的希望,更是朝堂上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沈天礼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你以为……为父就不心疼吗?只是值此之际,她必须入宫。”
沈昊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可昭宁她……”
“昭宁远比你想象的要坚强。”沈天礼说道,“你以为这些年我对她悉心教导只是为了让她做一个得体的大家闺秀?”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庭院内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红雨。
沈天礼的声音混在风中,显得格外沉重:“这盘棋,我们沈家已经下了十六年了。如今,是时候该收网了。”
沈昊容望着院中满地的落花,忽然想到沈昭宁刚刚说话一丝埋怨都没有,话语中竟是妥协。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沈家?为了朝廷?还是为了……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天子?
夜色渐深,沈府各院的灯笼次第亮起。
沈昭宁的闺阁内,烛火通明。她坐在铜镜前,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如今正是她最美好的年华。
“小姐……”贴身丫鬟繁星繁月站在一旁,两人都红着眼眶。
沈昭宁微微一笑:“两个傻丫头,哭什么?这是喜事。我多年努力,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她抬手取下发间的玉簪,青丝如瀑垂下。
她起身走到琴案前,纤细的手指抚过琴弦,却没有弹奏。
窗外,一片花瓣随风飘入,落在了琴弦上。沈昭宁轻轻拈起,放在掌心上端详。或许她未来的日子都会如这片花瓣般身不由己。但既然选择了,她便要走得漂亮。
就像父亲所说的,这盘棋,已经下了太久。而她,注定要成为最关键的那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