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这天,江州城下了一场据说是百年不遇的大雪。雪从昨天夜里就开始下,起初下的雪还比较细小,形状也不规则,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后来,雪下得纷纷扬扬,周遭都静悄悄的,只听见雪落下的“悉悉索索”的声音,雪越下越大,一团团如柳絮一样的雪花从天而降。
卷缩在床上想着心事,4个人的宿舍只有明缜一个人,大雪把宿舍映得格外惨白凄清。明缜还有想几天前明峰和他说的话,是长安警官告诉他明峰的死讯,“你爸因绑架白浪并在逃跑过程中挟持人质已被当场击毙,明缜,你去把你爸的骨灰盒收了吧。”他好像并没有听懂长安说什么,探询地望向长安,长安已是走远,这时,他的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一行,两行……
明峰的骨灰还是春姨去收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春姨把明峰的骨灰葬在桃花溪边的那片橘树林旁,还立了个墓碑,上书“明峰之墓”,并没有出现“亡夫”和“妻某某泣立”字样。这块墓碑,在明缜读大学和大学毕业后曾经察看过无数次,从墓碑的大理石材质、雕刻师傅那洒脱的行书以及坟茔靠山向阳的位置来看,春姨是很用心的。
这些天,任命长安为凤凰公安分局副局长兼刑侦大队队长的任命书下来了,好事成双,长真被学校选拔代替少雅去日本开成高中交换学习(少雅还是要去英国国王学校留学),全家人都欢喜得不得了。
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的DNA检测报告下来了,从桐桐体内提取的生物检材是白浪的,在小喜家发现的手套中提取的生物检材是成彬的。长安决定给梨月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一结果,然后再去成彬家把成彬带到局里。
从新闻上看到明峰因挟持人质而被射杀,梨月感到惴惴不安,她忖度要是警察知道是她教明峰去绑架白浪的,她就要坐牢,这可怎么办呢?元旦这几天,她哪儿也没有去,就在家里想着对策。电话铃声想起。
“喂。”
“梨月老师吗?我是长安警官啊。”
“长安警官,有什么事情吗?”
“有一点事情,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前几个月把桐桐案提取到的生物检材送到北京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现在鉴定结论出来了,是白浪做的。”
“真的么?太感谢你们了,终于可以告慰陈先生和桐桐的在天之灵了。”
“梨月老师,你要是想要看《鉴定报告》,可以到我们局去复印。”
新年之后,尽管江南的气温依旧较低,但阳光明媚,连续的晴朗,天空也是干净的湛蓝,云彩也少,就是有,也是那种轻飘的白云,风一吹就走。
下午没有课,吃完饭,梨月决定睡个午觉。
一人一间的宿舍,五楼,南北通透,采光很好。阳光照进阳台时,梨月听到了水汽被蒸腾起来在空中发出的“咝咝”声——这是阳光的声音,阳光也有味道啊,阳光的味道取决于它照耀的植物的气味,它自身的味道却难以言表——暖暖的带着花从呓语中盛开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最宜做梦。
梨月梦到了桐桐和陈先生。那是一个夏天,应当是七月,在江南七月才是夏天的开始。他们一起去了梨月的老家,一个在凤凰山深处的小山村,那里冬暖夏凉,林木遮天蔽日,小溪淙淙流过。车开到山脚下,要走好远的路才能到。
桐桐嚷嚷着要陈先生带她去采树莓,陈先生尽管很累,还是欣然答应,梨月知道陈先生是觉得欠桐桐很多,所以桐桐的诸多要求包括合理的和不合理的陈先生都一概应允。陈先生耐心地陪着桐桐采摘树莓,“桐桐你知道吗,树莓在中国是叫‘覆盆子’的,鲁迅小时候也爱吃覆盆子。”“陈先生,鲁迅是谁啊?”桐桐仰起脸问。“他啊,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和你一样。”“是吗?哈哈……”桐桐笑起来,脸上都是覆盆子淡红的汁液。
白色的衬衣被桐桐抹了不少覆盆子的汁液,陈先生却不生气,他拉起桐桐的手,“桐桐,我带你去小溪里抓鱼吧。”桐桐欣然同意。
色彩斑斓的鳑鲏鱼甚慰桐桐的心,虎头虎脑的麦穗鱼桐桐也喜欢,但这些鱼都是酷爱自由的性子,用水养是养不过夜的,性子最急的当属鲦鱼,活不过一个时辰。
望着肚皮朝上的鳑鲏鱼,桐桐有些伤感,陈先生安慰她说,“没关系的,我们再抓两条颜色更漂亮、性子也好的鳑鲏鱼。”桐桐这才破涕为笑。
直到太阳西下时,他们才回家,梨月在做菜,“快洗手,准备吃饭。”“梨月!”陈先生叫道,“恐怕我们得走了。”陈先生哀伤地说道,“你看!”他的衣袖上飘落着一枚六棱形的雪花,“梨月,这是天国的信差,看样子,我们得走了。”他哀怨地看一眼正在消失的夕阳,倏地和桐桐消失了。
少雅是自愿去的英国留学,她也搞不清楚去英国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还是为了逃避在树莓罐头中投毒带来的羞耻,反正,她是要去英国了,好歹也要考个剑桥。这次投毒事件让她看到一个嫉妒心泛滥的女孩是多么危险而丑陋,她没法直面这样的自己。她去英国,一个人也没有说,没有告诉梨月和自己曾经的两个好朋友成澄和明缜,她想若是他们知道自己给成澄投毒,怕是早就和她绝交了吧。
一个人去上海坐飞机,一个人奔赴英国,这一次和上一次去英国,对少雅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上一次她并不想去英国,只是在虚荣心泛滥的佳琳胁迫下才去的,这一次她是自己想去的,他想逃离这个让她没法面对自己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对她对大家或许都是好事。
当长安走进审讯室时,成彬已经等候多时了,柳瑶也在审讯室焦急地踱来踱去,长安示意助理做好笔录。
“成彬,作为未成年人你的法定代理人柳瑶也在场,下面我问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为什么要杀死小喜?”
“小喜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她。”
“为什么犯罪现场有你戴过的手套?”
“小喜喜欢将我当成她的一匹快马,骑上我去耶路撒冷找四十大盗,她的这个习惯在凤凰孤儿院是路人皆知的,你也知道,在地下爬行是很伤手的,我只好戴手套。”
说得也还算是合情合理,小喜脖子上有一条浅勒痕是丝巾造成的,但丝巾上并没有检出成彬的DNA,就算是检出了成彬的DNA,也不能证明他是犯罪嫌疑人,因为接触丝巾就会留下DNA,况且,浅勒痕并不是致命伤。“成彬,我们在地板上检出了你的尿液,是怎么回事?”
“孤儿院的人都知道,小喜是个霸道乖张的孩子,那天晚上,她非得再去一次耶路撒冷找四十大盗,我只好由着她骑到了耶路撒冷,尿憋久了,没忍住。”
“若非柳瑶是个非凡的人物,那么,或许这个成彬讲的都是实话。”长安思忖道,无论如何,并没有什么可以认定成彬犯罪的证据,只好放他走。长安冲他们微微一笑,“好啦,以后要是想起什么,就给我打电话,这是我名片。另外,对成彬的出入境管控措施明天将会解除。”
晚饭时,成彬家。
柳瑶做了几个菜,看着成彬和成澄,“今天家里也没有外人,就成彬的事情,我们一家人,好好谈谈。”她瞥了一眼成彬,“为了你和白浪的事情,我和你爸上海都跑了两趟,钱也没少花,幸亏白浪死了,长安才没有追究你的责任,要是白浪不死,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为了你和白浪的事情,我们成家和白家算是结了仇,你爸有点意气用事,把白家女儿玉秀的肾换给了少波的老婆,这个怨算是结下了。不承想,白家为了让你爸坐牢,宁愿自己也坐牢,你爸坐牢却被十多年前的仇家给寻着,你爸死得怨啊……要是没有你和白浪的事情,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见她这样说,成彬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过,彬彬,你也不要太自责。今天的小喜是怎么回事情?”
成彬便把小喜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样说,你是要杀死小喜的,结果她没有死透,被后面的人杀了,你这叫‘故意杀人未遂’,你也得看看《刑法》了,你杀死小喜的原因就是想证明白浪并不是桐桐案的真凶,你救白浪的目的是为了救自己?”
成彬点点头。
“糊涂啊,彬彬,我和你爸去上海找到牛大律师,他的意思是我们只是想绑架,做个英雄,至于杀人和□□只是白浪的个人意思,和我们无关啊。”柳瑶给成澄和成彬夹菜,“彬彬,看样子,中国你是没法呆了,你想想,要是白杨出狱了,他会放过你吗?要是长安找到了桐桐案或是小喜案的其他证据,你还会没事吗?不行,为了你爸的遗愿,我必须尽快把你送到加拿大去,成澄到日本交换学习后再到加拿大和我们汇合。”
在去日本开成高中交换学习的前晚,明缜应邀到成彬家作客。依旧带了一袋子朱红的橘子,柳瑶和成澄在厨房里忙碌,成彬则和明缜在看电视,离愁别绪如流感一样传染给每个人。
好酒都被柳瑶喝完了,只能喝二锅头了,柳瑶举杯,“明天,成澄和明缜就要去日本了,你们还没有回来,我就要成彬去加拿大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明缜道。
“还是明缜说得好。”成澄赞许道,“真不想离开。”
“分别是为了重逢。”成彬说,“明缜,到了日本,要照顾好我妹妹,不许欺负她。”
“放心吧,我是不敢欺负成澄的,她不欺负我就算好了。”
作为全日本最好的高中开成高中也不过是这样,给明缜一种“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觉,其生源结构和光明中学大同小异,一半的生源是给议员的公子小姐和大公司的高管预留的,另一半是留给寒门学子竞争的,前一半的学生基本上是直升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和早稻田大学这样的名校,后一半学生要靠自己的真才实学拼了命才能进入这样的名校。
在校园里,这两拨学生学生可谓是泾渭分明,各玩各的,很少能掺和在一起。世家子弟一般是鲜衣怒马、奇装异服,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寒门子弟则正常了许多,一副恭谦模样,满口的仁义道德。这两拨学生平日里并无往来,但他们对待中国学生的态度却是空前一致,即表面热情,暗地冷漠,骨子里颇为鄙夷。
开成高中的饮食中午还算勉强,晚上便有些不像样了,基本上是中午的剩菜剩饭照例售卖,在日本呆了几天后,大家都有些想念中国了。晚饭前,明缜向成澄和长真提议去外面吃吧,她们自然是同意,长真还说:“就明缜一个男生,就明缜请客吧。”明缜没说什么,倒是成澄说:“明缜父母都不在了,哪有钱啊,我请客,我请你们去浅草最高级的餐厅吃日本料理。”
浅草也就这样,浅草寺的钟声袅袅,五重塔的巍峨入云,对明缜来说,这些所谓的异域风情无非如此,他口袋里只有三万日元,三个人吃顿饭应该是够了,不过要是去高档餐厅怕是不好说了。正想着这事情时,成澄指着一家名叫“浅草名屋”富丽堂皇的餐厅说我们进去吧,明缜扫了一眼门口的广告牌,“鳗鱼饭套餐一客5000日元”,不禁吃了一惊。
化着淡妆的的服务员把他们迎向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刚好可以看到浅草寺,成澄翻看了菜单,菜价之贵令她瞠目结舌,她悄悄和明缜说,“你带钱没有,我这儿只有三万日元,我心想将近5000元人民币,怎么说在日本也能吃顿像样的饭啦,不承想,竟这么贵。”“你放心吧,我也带了三万日元,不过,还是节约些吧,我们在这儿还要过些日子呢。”明缜悄声道。
服务员左等右等不见他们点菜,便有些生气,用生硬的汉语说,“高档餐厅还有免费的艺伎表演。”
金枪鱼生鱼片、烤牛排、秋刀鱼、大酱汤、刺身、鳗鱼寿司,日本清酒,明缜还想来盘花生米,找遍菜单都没有找到,菜单打出来,是18000日元,还好,明缜把单买了,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对中学生来说,任何酒都不好喝。很快,成澄和长真就不喝清酒了,去喝餐厅免费的饮料,明缜喝了半瓶清酒,一种朦胧的虚无感浮了上来。这个夏天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的家没有了,爸爸死了,妈妈去了日本,红霞到底算不算妈妈,他也说不清,桐桐死了,白浪也死了,成澄和成彬就要去加拿大了,自己很快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你们知道少雅为什么要去英国留学吗?”长真问。
“为了满足她妈生前的遗愿和虚荣心吧。”明缜答道。
“也不完全是。”长真说,“我爸说她给送给成澄的树莓罐头里下了毒,结果把白浪妈妈给毒倒了,我爸说幸亏剂量不大,不然人就救不回来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成澄扳着她的肩膀问,“下的是什么毒?”
长真挣脱了她,“是砒霜吧。”
成澄有些心有余悸地呆在那里,明缜安慰道,“都过去了,也没有什么,估计是嫉妒你成了我们学校的玉女派掌门人,不是剂量小嘛,毒不死人的。”
他们就把菜吃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中心舞台上传来音乐声,艺伎表演开始了。
厚厚的粉底、日本明治时期高挽的发髻,如飞檐一样上翘的眉,低垂的眼睛辉光流转,鲜红的朱丹唇,曳地的日本和服,这是日本艺伎的通常打扮,若是跳集体舞,几乎是难以分辨。她们随着三弦琴和鼓点起舞,弹三弦琴的师傅大概是上了年纪,大晚上的还戴着一副把脸遮去大半的墨镜,三弦琴的音色并不美,有些滞涩,但节律却掌握得很好,总是比艺伎们要快半拍。
艺伎们的集体舞结束后,又上来一个艺伎,她小幅的莲步走得摇曳生姿,还未上场便有万种风情,中等身材下丰腴的腰身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她脸上的粉涂得更厚更白,眉倒不是飞檐眉,而是柳叶眉,并没有用多少眼霜,但长长的睫毛却营造出一帘幽梦的朦胧。这女子明缜在哪里见过,但一时竟无从想起。
“次は歌う「北国の春」。”主持人介绍说。
“应当是红霞吧,尽管她打扮成这个样子,但她的风韵气质还是没有变的。”明缜心想,但这女子一开口唱歌,明缜便觉得这不是红霞,这女子一口流利的日语,嗓音沙哑,有着独特的韵味。
艺伎下场后,是可以陪客人聊天喝酒的,不过是要收费的,这样的费用,餐厅并没有明码标价,不过客人大多给个2000日元,大方的也不过是5000日元。明缜让服务员把那个唱《北国之春》的女子叫过来,那女子叼着一根烟,发出呛人的味道,红红的唇膏沾在烟屁股上,她走过来的样子也不大讲究,大大咧咧的,刚一落座,便伸出手来,明缜便奉上2000日元,她接过,塞进胸衣里。她拿起明缜的酒杯,把一大杯清酒一饮而尽,“你是红霞吧?”明缜问。
“いいえ,彼女は死んだ。”她侧过脸去,看窗外浅草寺上闪烁的佛光,她乌七麻黑的眼睛里写着春潮带雨的诗句。
她起身,慢慢地走远,她停步朝这儿回望,渐渐消失在人潮之中。
从日本回来后,就快到春节了,学校已经放假,成彬和柳瑶已经去了加拿大,成澄因为签证的原因,得春节过后才能成行。
已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滴水成冰,明缜见成澄过年是一个人便邀请她去凤凰村过年,成澄见一个人过年也甚是无趣,便答应下来。
临近年关,凤凰村被欢乐和喜庆包裹着,村子里变化真大,家家户户都装上了中国电信的固定电话,开发区的征地也快要完成了,村民们对此都十分兴奋,到北京和上海打工的人都陆续回来了,大家一致决定开春后不再外出打工了。
明缜和成澄走到村子里的小超市时,呆瓜正坐在板凳上两眼无神地晒太阳,听说他过门不到2个月的云南小媳妇跑了,家里花了几万元买媳妇,又大摆酒席,还给未出生的娃娃买了春夏秋冬四季套装,娃娃妈妈跑了,估计套装也用不上了。呆瓜父母整天哀声叹气,他只好在村子里四处游荡。
瞅见明缜过来,呆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瞧见成澄在超市买了东西过来,呆瓜一下子来了精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黄山”烟,弹出一支,递给明缜,“明缜,你女朋友啊?”明缜瞅瞅成澄,但见她脸上嫣然飞出一机红霞,“呆瓜,别瞎说,我哪那个福气啊?”
“明缜——哥——”呆瓜涎着脸说,“让你女朋友给我也介绍个姑娘吧。”
看样子不答应是走不了的,“好,呆瓜,我们先回家,介绍姑娘的事情,慢慢来好吧。”
经过桐桐奶奶家时,她们家院门紧锁,二楼没有关好的窗户在北风中“哐当”声,用瓦铺就的屋脊上生出许多已经顶枯败的鼠尾草,一株椿树上挂满了已是枯干的丝瓜,这些枯干的丝瓜的果实变成了网状的海绵结构,婆婆说过刷碗最好不过了。
萧瑟的感觉让明缜心情颇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