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并不好走。
甚至说这一程都不算是路,只是走的人多了,踩踏出的痕迹。
而这“路”是如何找到的呢?
得亏了那司马子渊。晏菀故意散播他就是无尘公子的假消息,将他安置在施济堂,坐等鱼咬饵上钩,将他给劫去。
她也想过杨正源会声东击西,趁引发骚乱时将司马子渊给带走,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地了解她,明晃晃地就在大庭广众下揭开她同蜜蜂的羁绊。
不过结果总是好的,她能救那人,能从那些已融入到越州本地人根里去的念头中救出那人,也能救下那些已被判定为灾祸的红蜜蜂,那就定能撕破那些深埋人心的错误观念。
何况她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从韩束儿那要来气味持久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抛撒在司马子渊身上,在四方城门置嗅觉灵敏的犬,这样即使司马子渊已改头换面,但仍能追踪到,甚至能一路追到敌营深处。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山林深处无人耕种,到处是笼笼簇簇的藤蔓、杂草交缠在一起肆意生长,半人高来着,挡路得紧,要想继续往前走就必须推散开、辟出条道。不过晏菀有常年在山中打转的经验,进山前就拾过一截枝桠,剔了剔,拿在手里更趁手了,既可做手拐杵着走,又能挥出打散前方碍路的藤蔓,不然直接动手拨开,那茎蔓上的小刺可能锥出满手血。
就这般艰难地上山、下山、再上山,带路的大黄犬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木门上刷过的漆早已因风雨斑驳,单单薄薄的两块烂木板挂在门框上,根本就挡不住任何人。
晏菀环视周遭的矮墙,依旧是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的样子,然而左手边不远处的墙根却有个洞,洞中有大股大股的清水奔流出,她凑近舀了捧,真真是清寒浸骨,而抬头看了看墙砖齐刷刷的断裂,这缺口应是人刻意凿出的。
“都头……”
是闽鞍在叫她。
晏菀抹了把脸,赶紧起身。
门前那两片欲盖弥彰的薄木板早已化为无数碎屑,散落一地,她继续往里走,这只是一片荒废的园子,杂草繁盛,开有许多不知名的馥郁小花,艳阳天下蝶飞蜂转,不过这些都并不是大黄犬的关注点,它呲牙咆哮着一个劲儿往里闯,牵制它的林沭并不用力,反而跟着它小跑冲在前。
这似乎是一片聚落,连片的屋舍,周遭处处流露出人居住的痕迹,可奇怪的却是处处没有人。晏菀追着黄犬继续向前,四周的景物从屋舍变换为光秃秃的乱石,唯一不变的是那股流水一直向前奔流。
黄犬的嗷叫止住了,晏菀跑进那隘谷才发现,谷中那块平整的土地里竟植满密密麻麻的雀舌兰,红火一片,远远望去竟似地狱中熊熊燃烧的业火,静悄悄地、稍不注意地就会焚祭天地间任何事物。
这么多的花……
……可毫无花香,反而谷中十分难闻!
腥臭、腐蚀、死亡……
晏菀胸腔涌起恶心劲,赶忙捂嘴朝向谷外,试图攫取那一丝毫的谷外新鲜气体,然徒劳无功,那些恶臭无孔不入,更为猛烈地围击住她,使得她无路可退,狼狈溃败地跌坐在地上。
她本能地伸出右手撑地稳住身子,可掌心冰冷、黏腻、湿滑的触觉却似触碰到一尾蟾蜍,阴冷劲顿时爬上脊背,迟钝地举起沾满黄色水渍的右手看了看,再无意扫见半掩在土里那截带着腐肉的白骨,只觉手心的未知黄色水渍恶心得紧,又似镪水蚀掉她皮肉,木木地发疼。
“世子妃,我这满谷的花……可还好看!”
晏菀放弃擦拭右手,迟钝地抬头看向说话者。
那人身材魁梧,逆着光而来,看不清面目与表情,只是一袭黑金广袖华服,头上更是戴着顶夸张富贵地金冠,浑似从地狱爬出勾人性命的凶煞阎罗。
他不是杨正源!
但无疑能确定的是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态与疯狂。
“城中失踪的人、关在顺意赌坊暗室中的人……最后都殒命于此了吧!”
那人但笑不语,就近扯过朵雀舌兰,俯身低嗅,“你看这花开得可真好啊……火红火红的……那些贱民一辈子庸碌无为、贪心腌臜,就算活得再久也不会红火过这花,埋了他们做花肥也算是怜惜他们。”
“至于你……世子妃……”那人话锋一转,起身扭过头,笑吟吟地上下打量起晏菀,如仲夏夜中阴沉毒蛇迸出狠辣目光瞄准猎物时的志在必得,“可是好生挡了别人的路呀!”
晏菀不寒而栗,环顾四周,见周遭同来的差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倒下,现下正被那些悄无声息涌上的暗影如丢弃残破人俑般随意丢弃在一处大坑,一时间大股寒气爬上脊背,冷汗涔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想要对付的人不外乎是我,同他人又有何关系?放了他们,这世子妃之位我让出又何妨!”
那人见晏菀这般说,似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捏着花白胡须,仰天大笑,“怀王我亦不放在眼里,这怀王世子妃的位置于我更没有什么用处。你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小小蝼蚁就真以为能够揭开事情的真面目、破除多年来的畏惧、仇恨吗?”
此时已是日薄西山、薄暮冥冥之际,山尖残阳撒下大把金晖,给谷底的雀舌兰渡上层金纱,金金红红,妖冶异常,恍若阴司忘川之彼的曼珠沙华花海。
可这终归只是普通山脚谷底,漂浮在妖冶大花之上游走往来的,从不是往生魂魄,而是扑动翅膀、嗡嗡往来的红蜜蜂。
“……蜜蜂!”
晏菀伸出只手,立马有稍大胆的红蜜蜂绕着她指间飞舞,她盯着这毛茸茸的小生灵,瞬间福至心灵。
原来当地的那些仇恨、畏惧的偏见都是来源于此。
可这些恶毒的食人花背后有隐藏着什么不为认知的秘密呢?
晏菀看着面前笑得狰狞之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那日见到的畏畏缩缩、忍痛谄媚之人联系在一起,“杨家主……”
可惜她话还未说完,后颈处一疼,眼前便陷入大片黑暗。黑暗中她隐隐约约听见。
“放心,定会为你寻个风水宝地的,世子妃就安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