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一)

    出了越州一路东行再南下到昌化,本需五六日左右的光景,但因看顾着晏菀身上的伤,一路走走停停,硬生生耗到了大半月后才悠悠抵达。

    不过这活菩萨霍华真的医术果真十分了得。经这多耗出来的十来天,晏菀身上的伤竟好得差不多了。下车之时,萧崇璟按例欲上前抱晏菀下车,却被她冷冷拒绝,只能神色讪讪地站在一旁、又颇为担忧地伸出只手臂递向她。可晏菀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无视他,昂着头、端起架子高贵冷艳地向前去。

    “姐姐,这真是昌化府衙?”

    不止晏芷疑惑,晏菀自打瞧见那道篱笆尽处一道灰扑扑藤门,便疑窦丛生。跨进门后,映入眼帘的又是一片比人还高的杂草,惊诧不已,忽尔听见一阵细小的窸窣声,怔怔将视线下移到矮处绿油油杂草丛中,不一会草丛中钻出数只肥硕的三黄鸡,昂首挺胸,晃晃逛逛,四处觅食。

    迟疑回道:“可能……应该……是……吧!”

    毕竟一路问过来,百姓纷纷指向这。

    萧崇璟倒是眼尖,一眼瞅见远处檐下支了张长椅,有一只着粗麻短打、坦胸露乳的老年男子躺在上面,张着嘴、鼾声如雷,睡着正香呢。

    他赶紧跑上前,夺过老年男子手中的蒲扇,拍打在他面门,“醒醒呢……醒醒呢……”

    老年男子悠悠转醒,睡眼惺忪中陡然瞧见一张白面皮、黑眼的大脸晃然撞入眼帘,顿时惊得大叫、胡乱蹿跳。

    萧崇璟疑惑地揉了面皮,不明白那人为何反应如此之大。见矜书已控制住他,刻意板着脸,训道:“……瞎嚷嚷什么!我是新来的越州团练副使,你们知军在哪儿,赶快让他出来见我。”

    谁知那人听了这话,打量起萧崇璟,蔑视地嘲笑出声,“哼……,越州团练副使,我还天王老子呢,没知军!”

    “咦……,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那男子拿起堆放在木柱旁的竹帚,就向着萧崇璟打来。

    萧崇璟狼狈地躲得远远,同时又被面前神气洋洋之人瞬间激起气性,安全后,挽起袖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气呼呼地,半天才对矜书道,“矜书,给我打!”

    话音一落,老年男子只觉突然被抓住的右肩愈发疼痛,抬头见矜书碗大的拳头果真要落在自己身上,赶紧做个时事英雄,服软,弯腰行礼告饶道:“贵人啊……咱们这儿真没您说得那什么知军!”

    然萧崇璟不信这番言辞,一把上前攫住他,“怎会,叫你们梅知军出来见我,我是官家新派来的团练副使,他理当来拜见我。”

    一旁的晏菀看着这番鸡同鸭讲的对话着实头大,有十分厌恶萧崇璟这番恶霸欺人作派,皱着眉,不悦说道:“夫君这般欺负人,作甚!”

    须臾,萧崇璟松开老年男子,朝着晏菀乖巧地摇头,“我没有……不知道,都是矜书干的。”

    矜书怔怔地看着一脸无辜的主子,无语凝噎。

    见晏菀缓缓走来,萧崇璟赶紧上前搀扶,“娘子的伤还没好全,要不……还是回车上歇息吧!”

    晏菀并不搭理他,将手抽出,冷冷道:“我可是又没在意到夫君的感受?”

    “没没没……”

    那日因方决之事,一时情急,萧崇璟对晏菀说了番重话,但随后晏菀仍不计前嫌地替他挡刀,护着他。那时他看着晏菀躺倒在自己怀里,胸前的血无声又无尽地涌出,自己的一颗心被揉得皱巴巴的,慌乱又难受,待到霍华真救治完毕、说无事后,才缓过来,可同时,他也不知怎地,内心深处还有股浓烈的甜蜜欢喜涌上心头。

    原来……晏菀竟爱慕他至此,为了他竟然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既然这样,他也定要好好回爱她,不辜负她这一番深情。

    晏菀近来却是越来越看不懂萧崇璟这傻子了,时不时地就看着自己傻笑,而那双如渊地黑眼也散射出精光,混似羊见草、狗见骨头,看得她头皮发麻、混不自在,赶紧拉开距离,询问眼前衣衫不整的老年男子。

    “没知军!”她看了看四周无比简陋、荒芜地院子,“那县令呢?”

    “没县令!”

    “知县?”

    “也没有!”

    “那有什么?”萧崇璟大吃一惊地插话道。

    “只有一个主簿,就是我爹!”

    晏菀被噎得无话可说,一双大眼睁圆了,看着眼前须发花白的老人,心中愕然道:他都已经这么老了,退休的年龄,那他爹只会更老。

    那能管事吗?

    老年男子实在不懂这行衣着光鲜华美的年轻男女来这穷乡僻壤骗他做什么,然领头的女子也似乎没什么恶意,眼下那名会功夫的少年也已放开自己,便捡起地上的蒲扇,摇晃着走上木楼,“昌化是个穷地方,穷山恶水、清汤寡水的,那位进士、官人愿意来呢!二十多年呢,朝廷没派来一位上官,想必官家都忘了有这么个穷地方!少年郎、小娘子年纪轻轻的,还是莫要干这骗人的勾当!老丈儿我呀……都骗不过的!”

    好家伙!原来是把他们当骗子呢!晏菀脸上一晒,泛着微微潮红,转头看向萧崇璟,“可有什么证明我们身份的东西?”

    “圣旨?”但萧崇璟转念想到,他那不甚可亲的伯父,写那样一篇恶心人的东西狠狠骂自己,赶紧摇头否决。

    “除了圣旨外,朝中应还有任职文书下派到昌化吧!”

    “应该……有吧!”

    听到萧崇璟自己也不甚确定的回答,晏菀只觉两眼一黑,虽说这些天她断断续续地骂了千百遍方决,但不得不承认,遇事方决是真能顶上,且无后顾之忧。

    哎……真是可惜了,濯缨清波,逐流秽溷……

    “郎君、小娘子找谁?”

    思索感慨之时,晏菀忽闻一爽朗妇人声,转头望去,方见一体态健硕的知命年岁妇人手提一桶从另另侧步入院中。只是那木桶不知装过什么,脏秽不堪,散发着股杂烩草本煮熟的烂臭味。

    闻状,萧崇璟自是夸张地捂住口鼻躲离。然晏菀回乡驻村很是熟悉,那是猪食的味道。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妇人,看着她利落地从桶里舀出掺杂秕糠、草叶的鸡食,一把撒地,而后又将视线缓缓移至妇人衣衫下摆那数个缝缝叠叠的补丁。

    “不知打哪来的骗子,老婆子莫要理,那墨蓝衣的小郎可凶煞得紧呢,得离远点!”木楼上老年男子倚着窗探出上半身,懒懒洋洋地提醒妇人,却迅速招来妇人的一阵叱骂,不由讪讪地缩回头藏起来。

    也不知是骂累了,还是妇人也觉无趣,收回气势,愣愣地端详晏菀,“你们真是骗子?”

    “不是!是官家派遣来的官吏。”晏菀转身吩咐矜书去车上取来圣旨。不过对此萧崇璟颇有异议,却是被晏菀的一个眼刀给压制住。

    晏菀也知晓萧崇璟的心结,她从匣中取出米色帛段并未打开,高举在手,“想必崇南路上也早就来函了吧!昌化主簿在哪?”

    妇人被这一架势唬住,正欲开口却被再次探出头的老年男子打断,“那我还有玉皇大帝的法旨呢!山高路远的,朝廷顾不上来,来什么信呀!”

    这次妇人没在骂骂咧咧,只是似乎想起什么,放下手中芦瓢,提裙匆忙跑上楼,同那老年男子嘀嘀咕咕半天,便见老年男子急吼吼地下楼来,在杂草丛中摸索寻求什么东西。

    半晌,他找出一封信,赶紧拆开,一目十行后,激动地大喊着,“有救了……咱们昌化有救了……”

    扑着跑过来,紧紧抱住云里雾里的萧崇璟。

    “副使……,”老年男子摸着下巴的胡子对着晏菀点头示好,“这位是副使夫人。”

    晏菀稍稍颌过首后,将圣旨放回匣中,嘱咐矜书收好。一回过后,哪曾想,萧崇璟又摆起他那世子派头,瘫坐在上躺椅,对着老年男子颐指气使。

    “老丈,昌化主簿究竟去了哪?现今昌化是个什么情况呢?以及我等应该下榻何处?”晏菀问。

    “对,我们今晚住哪里,总不能同你们挤这么个破院长吧!”萧崇璟环顾四周,颇为嫌弃。

    “算算日子,父亲明日就该归家了,夫人、副使还请耐心候上一候。只是这……这……下榻之处……”

    老年男子摸着胡子,面色颇为难。

    “你忘了,西边那还有空处!”爽朗妇人一把拉过他,凑近他耳畔小声商议。

    如此,老年男子那双被肉皮褶皱夹杂掩去的细小眼缝才投射出喜悦辉光,兴高采烈地对着晏菀、萧崇璟道:“鄙实简陋,还请副使、夫人随小老儿来。”

    濯缨清波,逐流秽溷:分别改自宋代《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及坠茵落溷的典故。溷(hun,四声)指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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