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西泠月在静安寺山脚下的那一场偶遇,让云灵犀在这个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次日,她在膳厅用早膳,神采飞扬地向霍盏月表达了她“求知若渴”的心。
霍盏月正用银勺舀起一勺鸽子汤,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女儿:“我没听错吧,你要我给你找一个夫子,专门给你授课?”
“没听错呀,阿娘~”云灵犀伸手挽住霍盏月的衣袖轻轻晃着:“常言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女儿决定了,从今日起,我要奋发读书,做个文学大家,和......哥哥看齐,所以,阿娘,您找的夫子才学可得越高越好~”
说罢,她生怕霍盏月追问,飞快往嘴里塞了两口桂花糕,便步履轻盈地往外跑:“我还有事,夫子的事就拜托阿娘了~”
看着云灵犀欢快离开的身影,霍盏月忍不住喃喃自语:“这静安寺这么灵?我昨日才带她去礼佛,今日就变得这般上进了?”
一旁用膳的云雍容放下玉筷,静静望着云灵犀消失的方向,有些若有所思。
许是怕云灵犀这股子新鲜劲儿过了就反悔,霍盏月办事极快,不过两三日功夫,就请来了一位声名在外的老夫子。
开课头几日,云灵犀端正坐于书案前,手捧卷册,腰背挺直,听得目不转睛,霍盏月见了,满是欣慰。
没过几日,云灵犀发觉夫子讲的内容迂腐刻板,翻来覆去只按注解读文,她提出自己的见解,夫子反倒板起脸,训斥她“妄议经典,心思不端”。
她不服气,与之顶撞,夫子被气走了。
夫子走了,课业还是要上的,于是霍盏月很快为她请来了第二位夫子。
第二位夫子岁数并不大,不过双十年华,且性情温和,讲课时不拘泥于注疏,也乐于与云灵犀探讨。
二人常凑在书案前论诗品文,有时还会一同在庭院中散步研学,霍盏月每每见到,都觉得二人举止行为过于亲近,难免引人闲话。
云雍容偶然撞见几次,觉得有些不妥,转头便向霍盏月提议,换位女夫子更为妥当。
霍盏月本就有所顾虑,经云雍容一提,当即应允,很快,她便寻来一位女夫子。
女夫子一身青衣,眉眼温婉,教学却十分灵活,既能讲透经义,又会教些诗词格律,云灵犀十分喜爱她,学起来也格外用心,只是每每云予路过,女夫子便有些失神。
霍盏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年轻的夫子过于年轻,经不住诱惑,于是为云灵犀重新请了位老夫子。
老夫子德高望重,有过不少门生,最擅长因材施教,霍盏月觉得,此番安排甚好。
这日,老夫子正在上课。
云灵犀支着下巴,书本在案上摊开,纸页被微风轻轻掀起一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早被一只蓝色的蝴蝶吸引。
准确的说,那是一只蓝紫色的蝴蝶,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它停在窗外的迎春花上,迎春花花瓣嫩黄如新,与蝴蝶的蓝紫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微风轻拂,它的翅膀微微颤动,连带着那点蓝紫色,也变得鲜亮深邃,蓝中透紫,紫中带蓝。
她的视线凝在蝴蝶上,思绪却飘回了初见西泠月的那一日。
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春日。
二楼临窗而坐的少年公子,有着雪色的衣,和乌黑的发。
她想起他光雾朦胧的侧脸。
和那瞬间的惊鸿一瞥。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郡主,郡主......”戒尺敲打在她的书案上,她悠悠回神,只见夫子拿着书卷,正站在她的书案前,吹胡子瞪眼。
“窗外就那么好看,郡主,叫了你那么多声都没听见?”夫子显然被气的不轻。
被打断了心事,云灵犀的好心情瞬间消散,看着眼前满脸怒气的夫子,她故意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夫子每日上课,甚是枯燥乏味,不如外头这春色,鲜活灵动,令人注目~”
她的声音极清极亮,如出谷的黄莺,在夫子耳里,却是叛逆至极:“郡主这是在指责老夫,授课枯燥,令人乏味?”
“夫子有一点好,就是有自知之明~”她支起下巴,望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夫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拂袖而去。
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又侧过头,继续望着窗外的风景。
身后有人出声:“这是这个月的第几个了?第四个了吧,你究竟想找个什么样的?”
她支着下巴,眼底仍是那片蓝紫色,闻言,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敷衍:“总不能,比你还差吧~”
云予失笑:“你还别说,放眼整个东璧,在才思文学方面,能及的上我的,也就只有镇西侯府那位了,怎么?你总不能,指望他来做你的夫子吧?”
冷不丁提到西泠月,她仿佛被人戳中了心事,耳朵“唰”地红了,脸颊也有些发烫:“不知道,我就是不喜欢循规蹈矩的老夫子,没意思......”
这边,老夫子气冲冲地告到霍盏月那里,说云灵犀学业不专、顽劣叛逆,根本无心向学。
霍盏月颇感头大,当即找了云灵犀问话,云灵犀却觉得,是夫子教学不对,课程枯燥无聊,她实在听不进去。
“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子?”霍盏月问。
云灵犀顿了顿:“其实,我最喜欢哥哥授课,既有趣好玩,又一针见血,可他总不能长时间留在云侯府陪我。”
霍盏月听完,转头询问云予的意见。
云予想了想,说:“不如,我找泠月举荐?他幼年时不能出门,镇西侯为他请了不少名师,这事找他,最合适不过。”
霍盏月觉得合理,转头问云灵犀:“你觉得呢?”
云灵犀心中一动,脸颊微热,却装作平静地眨了眨眼:“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一连盼了好多天,云灵犀总算等到了新夫子上门。
新夫子身着素色长衫,气质温文尔雅,授课时全然没有老派学究的刻板,反倒极擅引经据典。
因是西泠月举荐,云灵犀打一开始便收了懒散心性,坐得腰背笔直,生怕漏听半个字。
更让她上心的,是这位夫子最常引荐的,便是西泠月的故事。
说西泠月七岁时,便与名师辩经;或是凭书中所学,为镇西侯解决粮草调度问题......
故事真切鲜活,云灵犀听得入迷,偶尔还会忍不住追问“后来呢”“他真的这样说吗”,往日里让她头疼的课业,经这些与西泠月相关的情节串联,竟也变得趣味盎然。
夫子授课兢兢业业,学生学得津津有味。
霍盏月一连观察了半个月,心中甚感欣慰。
就这样,日子过得飞快,半年转瞬即逝。
这日,是云灵犀的生辰。
晨曦微露,云灵犀便早早起身,清梨捧着温水与新制的纱裙侍立一旁,为她梳洗打扮。装扮完毕,她便快步走到膳厅,等一碗每年都不会缺席的长寿面。
面是霍盏月亲自下厨做的,无论云予、云雍容,还是云灵犀的生辰,霍盏月都会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一碗长寿面,年年皆是如此。
吃完这碗长寿面,便是云灵犀最翘首以盼的——收生辰之礼。
首先收到的,是云棹的礼物;其次,是霍盏月的;接着,是云予的;再然后,是云雍容的......
当然,还有许多世家小姐遣人送来的贺礼,多是名人字画、精美首饰或是精致的苏绣摆件。
她最先拆的,是闻人琉璃送的——一柄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短匕,匕身莹润,纹饰精巧,既轻便趁手,又能随身防身。其他世家小姐送的,则会由清梨进行整理,而后列一份详细的清单给她。
正当她捧着短匕把玩,准备离席回房时,云予忽然从身后取出一个古朴木匣,递到她面前:“还有一份。”
云灵犀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惊喜:“哥哥,你还给我备了第二份礼?”
“这不是我的,是西泠月托我转交给你的。”云予指尖轻叩木匣:“他让我代他祝你生辰快乐。”
云灵犀微微一愣。
西泠月送的?
他怎会,知晓她的生辰?
还特意备了礼物?
见她愣在原地出神,云予微微挑眉:“怎么,不想要?那我可收回去了。”
“要!”云灵犀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接过木匣,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又试探着追问:“......他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不知道。”云予如实说:“是我挑生辰礼时,他恰好在旁,我提了句你生辰将近,他出于礼貌,便也给你备了一份礼,礼物不算贵重,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听云予的口气,似乎真是如此。
可即便是出于礼貌,她还是感到惊喜和意外,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收到他的生辰礼物。
云灵犀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木匣。
只有一本线装书静静躺着,靛蓝色封面上,“诸洲见闻录”五个楷字工整有力。
云予凑过来瞥了一眼:“果然不算贵重。”
云灵犀却没理会他的调侃,指尖轻柔地将书取出,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注明是张献所著,记录的是他游历东璧时的所见所闻,有奇绝的山川地貌、鲜活的风土人情,文字流畅,配图栩栩如生。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静安寺山脚下,回程的马车里,她与他的那番对话。
她遗憾自己出生于云水城,长于京都,不曾去过什么地方。
他却说“郡主豆蔻年华,日后若有时间,也能领略万千风景”。
她随口说出的遗憾,他竟记在了心上......
于是,他送给她的生辰之礼,便是一本盛满东璧风光的游记。
云灵犀的眼睫微微颤抖,指尖捻着书页,又随意翻看了几页,目光忽然顿住——书页空白处,竟缀着西泠月的亲笔注解,有的是他云游东璧各洲时的亲身见闻,比如“渭城的林里云兴霞蔚,一径之后,雾水成露,沾于衣襟”;有的是对原作者描述疏漏之处的纠错,比如“此处有误,当地人酿酒并非喜用高粱,而是以青稞为主,味烈而甘醇”;还有几处画着简单的草图,标注着当地特有的山川形貌......
她轻轻合上这本书,眼含激动:“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物!”
她仰头看向云予,眼底亮得惊人:“谢谢你了,哥哥~”说完,不等云予回应,便提着裙摆,抱着书快步跑了。
她迫不及待回屋,细细品味这一本《诸洲见闻录》。
透过那些文字,她仿佛真的置身于东璧的山川湖海之间,更重要的,那是他眼里的东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