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云棹和霍盏月便要启程,前往边境驻守,云雍容则要返回京都。
云灵犀难得有云予陪伴,嚷嚷着还想在云水城多待几日,云棹和霍盏月便随了她,并嘱咐云予,务必好好照看小妹。
于是,云灵犀整日拉着云予游玩,一转眼,五日过去了。
就在云灵犀即将离城返京那一日,天气格外的好,他们从城东的街道上骑马而过,云予忽然勒住缰绳,喉间溢出一声轻疑:“恩?”
云灵犀随之收住马蹄,侧头问:“怎么了?”
云予目光落在路旁那座朱门敞开的宅院上,指尖摸了摸下巴,笑道:“这么巧,他也来了。”
云灵犀不明所以:“谁来了?”
“走吧,带你去拜访一位朋友~”云予说罢,利落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便朝那宅院走去,云灵犀虽心有疑惑,却也只好跟着下马,一同前往。
哥哥的朋友?
除了西泠月,她倒从未听闻哥哥还有其他交好的朋友,她倒是好奇,想见上一见。
跟着哥哥步入宅院,才发现这宅子装饰精美,布置得极为巧妙,一步一景,处处透着雅致。青石铺路,曲径通幽,一路走来,几乎没遇见什么人,唯有草木清香萦绕,静谧幽深极了。
穿过一道覆着青藤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株巨大的梨花树立于庭院中央,树干挺拔,枝条婀娜多姿,弯曲盘旋,翠绿的枝叶间,成千上万朵雪白的梨花纵情盛放,纯白淡雅,如云似雪。
云灵犀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下已是九月,按常理梨花早已凋谢,怎会这般不合时宜地绽放?
反观云予,却神色淡然,仿佛这秋日梨花盛开的奇景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事。
他脚步轻移,转到梨花树的背面,云灵犀压下心头的诧异,提起裙摆,快步跟上,待看清树后的人影,整个人却又怔住。
梨花树下,一方清池旁,正立着一位公子,一袭雪色衣袍,乌发垂落,手腕上还戴着一串白色佛珠。
他眉目低垂,安静专注,正站在池边,看水中的锦鲤。
是他。
居然是西泠月!
云灵犀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望见那不合时宜的梨花树时,心底便隐隐掠过一丝预感,没想到竟真的是他。
可他,眼下明明应该在京都才对。
怎么忽然来了云水城?
“泠月,好久不见。”云予大步上前,熟稔地和西泠月打招呼。
西泠月缓缓侧过身,看见云予,他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怎么忽然来了云水城?”云予率先发问。
西泠月启唇:“有些事要办。”他的目光掠过立在云予身后的云灵犀,睫毛微微颤动几下,又看回云予:“你还在云水城?”
“陪我小妹多玩几日,过了今日,就要回边境了。”云予笑着抬手,朝云灵犀招了招手:“过来,灵犀,你还没和泠月打招呼。”
云灵犀定了定神,慢吞吞走上前,她抬眸看了一眼西泠月,恰好对上他清润温和的目光,耳朵倏地一热,连忙将视线挪向别处:“小世子。”
“灵犀郡主。”西泠月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目光却在她泛红的耳朵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三人在梨花树下的白玉桌旁落座,闲聊了半盏茶的功夫,云灵犀始终没怎么插话,只偶尔在云予问及她时,轻声应上一两句,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西泠月身上瞟——见过他好几次,都见他穿的白衣,难道他和哥哥一样,只喜欢穿白衣?
他的发丝温顺,长度几乎快到膝盖,这样长的头发,打理起来一定不容易。
会有侍女帮他吗?
他会用什么香气的皂角?
大抵是梨花吧,只要靠近他,就能闻到淡淡的梨花香。
这处的宅子和京都的孤月居布局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庭院,一样的梨花树,只是这一棵,似乎不怎么掉花瓣。
他真的很喜欢梨花树啊......
走出宅子时,云灵犀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怅然,原本她兴致勃勃准备回京都,是因为有他在。
如今他在云水城,她回京都,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还想和他多相处一点。
想多看看他,了解他。
牵着流光,云灵犀越想,心里就越惆怅,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走。
她想留在云水城。
对,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不回京都,留在云水城不就可以了吗?
想到这里,她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她快步走上前,拉住云予的袖子,语气急切:“哥哥,我想留在云水城。”
云予回头,云灵犀生怕哥哥不同意,急忙补充道:“我想多留几日,你可以先回边境,两者并不冲突。”
云予皱眉:“不妥,你若独自留下,边境距离云水城尚有些距离,我无法时时照应你。”
“云水城治安尚好,哥哥若不放心,只需派几名护卫跟着我便是。”云灵犀抬头,眼底带着几分恳求:“我真的不想回京都,我想留在云水城。”
云予沉吟片刻,问:“是因为西泠月?”
云灵犀心下一紧,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说话。
云予又道:“是因为西泠月在云水城,所以你才想留下。”
哥哥总是这么聪明,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心里有些忐忑——如果哥哥也像云雍容那样,说她不该心存这样的心思,不该喜欢西泠月,那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和哥哥顶嘴、吵架吗?
哥哥即将赶往边境,她不想在这个时候,伤他的心。
然而,云予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想留就留吧,我会和泠月说,你要留在云水城,请他代为照看,你若遇到困难,或者处理不了的事,尽管找他帮忙。”
云灵犀微微一愣:“哥哥不劝我离开?不劝我离,离他远一点?”
云予听闻,忍不住轻轻一笑:“放眼整个京都城,乃至东璧,也只有西泠月那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的小妹,不是吗?......那些世家公子、王孙贵族,要么骄纵跋扈,要么庸碌无能,你哥哥我都看不上,你喜欢西泠月,只能证明,你很有眼光。”
云灵犀松了口气,是呀,他是云予,云予又怎么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预言,而对西泠月另眼相待,他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
于是,她弯了弯眼睛:“我也这么觉得,我喜欢西泠月,说明我很有眼光~哥哥也是~”
......
为了保证云灵犀的安全,云予当天便派人将西泠月隔壁的宅子买了下来,又亲自甄选了身手矫健、心思缜密的护卫,直到一切安排妥当,他才放下心来。
临行前,他再次叮嘱云灵犀:“凡事小心,若有任何不妥,即刻送信给我。”
云灵犀用力点头:“知道了,哥哥放心吧!”
云予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骏马长嘶一声,朝着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云灵犀站在原地,望着云予的背影,心中既有一丝不舍,又有一丝期待——她终于可以留在云水城,留在西泠月身边了。
不过,她没有告诉云予的是,她没想在云水城多留几日,她想的是,西泠月准备待多久,她就准备待多久。
从西泠月和云予的谈话中,她估算着,这一回,至少也要个把月。
至于云雍容那边,他若是知道,她独自留在云水城,又和西泠月做了邻居,定然心中不快,她不想和他吵架,也不想立刻返回京都,想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决定撒点小谎,先瞒着云雍容再说。
于是,她即刻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封家书,告知云雍容,自己因想念父母,决定在边境多留几日,让他不必为她忧心。
既然要在此长住,云灵犀便开始用心布置自己的小院。首先是去集市采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接着寻来手艺精湛的园艺师,替她重新打理院子。忙忙碌碌间,半月时光倏忽而过,当她终于能静下心来,坐在院中喝茶时,已是秋意渐浓。
这一日,秋高气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她躺在摇椅上,望着那高高的围墙,忽然想,难不成隔壁种了桂花?
不对,西泠月分明偏爱梨花,可这桂花香,分明又是从隔壁传来的。
难不成是他后来又种了桂花树?
好奇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她忍不住坐起身,走到院墙根下,踮起脚尖朝隔壁望去,奈何围墙甚高,只能望见一片青灰的屋檐。
这半个月来,她时常有意无意在门口徘徊,或是借着采买的由头路过隔壁门前,可西泠月的宅院始终静悄悄的,既不见有人进出,也不闻半点声响。她已经整整半月未曾见过他了,不知他是闭门不出,还是另有要事外出?他在院中忙着什么?
不如,偷偷看一眼?就一眼?
念头刚起,她便猛地摇头,她是侯府郡主,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若是被发现,若是被发现......
算了,还是作罢。
于是,这一日,又是漫长的见不到西泠月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