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喊杀声陡然高涨,门缝里传来桐油的味道。何方宁厉声下令,“我给放火烧!”
曹保真猛然睁眼,目光炯炯,神态肃穆,昂首立于大殿中央,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死亡。陈娇阳和方浅知握紧彼此的手,相视一笑,虽有种种遗憾,但能与相爱相知之人一道共赴黄泉,已再无憾事。
浓烟滚滚,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门被撞开了,火光火星混在一处直冲进殿内。那一刻,两人的心提到嗓子眼,眼前一片闪耀,背光之中,却见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向自己扑来。
陈娇阳握紧腰间佩剑,想着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不想那两只怪物却扑通跪了下来,带着哭音喊道:“老爷,总算见着您了!”
方浅知定睛一看,却是季无边和张烁,不由大喜,“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
“老爷,是我们来晚了,害了你……”
“我还没死呢!”他翻了个白眼,再仔细看去,只见这两人身穿铠甲,铠甲染成一片红色,手里握着长刀,一下子明白过来,沉声问道:“江千石和季老爹在哪?韩浩是不是反水了?何家父子是死是活?皇上安否?”
季无边和张烁面面相觑,一个问题也不敢答。季无边眼看方浅知瞪着自己,只得小心翼翼说道:“老爷,你咋这料事如神!”
“我这叫个鬼的料事如神,差点被人烧死在瓮里。”
“我怎么会让文师傅和师弟死在这种地方。”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方浅知循声望去,却见皇甫晨曦一脚踏进宣和殿,衣决飘飘,面如白玉,却一步一个血脚印,宛如走过尸山血海的神佛。
方浅知周身一震,果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曹保真大喜过往,随后两脚一软,跪在地上,“老臣拜见陛下。”
皇甫晨曦将老臣扶起,“累文师傅受惊,是徒弟的错。”
曹保真泪眼摩挲,“臣不敢当!国家有难,老臣责无旁贷!老臣率法学院和中书省全体官员恭迎皇上回宫,皇上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皇甫晨曦淡然一笑,打断了曹保真,“文师傅,还有大局需你主持。请随我来。”
一行人行至殿外。皇甫晨曦叹道:“十年前,这里也如现在一般……”
方浅知依言望去,只一眼就不忍再看:血流满地,残肢断头,人间地狱。、
何方宁就坐在周如峰给他的那把软凳上,脚下匍匐着周如峰的尸体。
曹保真当即老泪纵横,五体投地,“皇上殡天啦!”在这位老臣眼里,周如峰虽然谋朝篡位,却也曾是一国之君,如今死于非命,为他哭一哭是臣子的本分。等他哭够了,又指着何方宁的鼻子骂:“他纵有天大的不是,好歹也坐个天子位,也轮不到你个乱臣贼子来弑君!”
何方宁道:“成王败寇,尽由你浑说。”
曹保真:“十年前也是你,煽动宫变,害我皇流亡民间,十载寒苦,受尽煎熬,大业受阻。”
何方宁嗤笑:“发动政变的不是我,而是你曹保真为之哭的国君,你要真想再投旧主,便让他亲自来,让你一个老人家冲锋陷阵,成和体统。”
他这一句话,一骂曹保真两性家奴,二骂皇甫晨曦缩头乌龟,话不好听却是实话,曹保真有些尴尬,一时也骂不下去了。
皇甫晨曦却不为所动,他静静地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韩浩会不会如他答应那般绑了何晏清,江千石会不会平安到达,还是未定之数。
宣和殿前安静下来。极冷的天气把 一切冻成了冰,像是为逝去的生命盖上棺盖,北风呜咽,又为他们吹奏一场哀歌。一片肃穆之中,时间不紧不慢地前行,让等待越发难耐,连曹保真都忍不住摸着胡子长吁短叹。
可他却心如止水,彷佛十年艰辛,触手可及的皇位都已远去,只有时间与他同行。
渐渐地,地面隐隐传来马蹄的震动,不一会儿,马蹄声传来,再一会儿,马蹄声越来越大,韩浩,江千石领着雍西军团出现在宣和殿前庭上。大军之中有辆囚车,里面关着何晏清。
江千石远远地望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他终于轻轻一叹,面无表情地遥望那失而复得的皇位。
何方宁冷漠的脸上出现一丝龟裂,一贯坚挺的脊背也不再那么□□,似乎拼尽了气力在强撑着。
胜负已定!
韩浩在一片乱尸中一眼就看到了周如峰,嘶吼道:“父帅!”他如飞一般弛至周如峰身边,“是谁,谁害死了我父帅。”
曹保真道:“是何方宁!”
韩浩两眼通红,一把抽出刀来,“我杀了你!”
皇甫晨曦一脸高深莫测,仿若俯瞰尘世的神佛。
这时却听有人悲切说道:“他是不是罪人,自有人评判,韩将军,眼下是不是先让你的父亲入土为安。”
韩浩回头一看,方浅知脸色惨白,眼里盈满了泪水,呆呆地看着周如峰的尸骨,“他于我有知遇之恩,于你有养育之恩,其他的,先放一放吧,”
韩浩顿时嚎啕大哭,背起周如峰的尸体就走。方浅知示意陈娇阳跟上,却见皇甫晨曦望着自己,无喜无悲,无嗔无痴,于是恭敬地拜了一拜,进而远之。
京都南郊,有周如峰给自己修的坟墓,只是尚在开工初期,连个雏形都没有,毕竟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会一命呜呼。但即便是建好了也不能用,谋朝篡位之人,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埋骨皇陵。
韩浩找了处依山傍水的地方将周如峰葬了进去,又摆上一壶酒,“他这些年当皇上,点灯熬油的,把身体都熬坏了,连壶酒都喝不踏实。我本想着这事结束了,不管姓皇甫的还是姓何的赢,我都接他回雍西颐养天年,凭我雍西军团的实力,保他不难。可如今……”
方浅知:“学生也敬先生一杯吧。”记得当年方浅知与周如峰第一次见面便是如此称呼,如今物已非人已逝,纷扰落尽,那些皇帝臣子的名号倒不如学生先生显得从容亲切。
韩浩道:“我要谢谢你,刚才若不是你阻止,我险些犯下大错。”
方浅知道:“他心思深沉,最善借刀杀人,你要小心。何家虽然伏诛,但各地世家势力还在,改制安朝仍是难题。”
韩浩道:“我混了两朝,不用你提醒。倒是你,有什么打算?”
“我?本来一介小官,还是个残疾,自然辞官回乡,过我的逍遥日子去。”
接下来的日子,方浅知在京中的宅子里养伤,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外面的朝堂风云仿佛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什么叫彷佛没关系,本来就没半毛钱关系。”方浅知夹起一块狗肉放到嘴里,一脸的满足。
“狗肉是发物,一口足以。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吧。”蒋青递过他一棵草,“来,嚼烂了吞下。”
方浅知愁眉苦脸,“你是神医,开出来的应该是灵丹妙药,怎么都是这种干草枯枝的。”
“你吃不吃?”
“吃!吃了能好?”
蒋青监视着方浅知把草咽下去才满意,“是我治,瘸了都能跑。”说着将湿布贴到方浅知腿上,“觉得有力气就动动。”
方浅知暗暗使劲,竟然抬起了少许,不由大喜。
蒋青满意地点头,“那我走了。”
“哪里走?”
蒋青头也不回,给了他一个“相忘江湖”的背影。
家里忒静。眼下正是皇甫朝中兴,皇甫晨曦重登大宝,重启改制,一切欣欣向荣却也困难重重。陈娇阳统帅虎贲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只有他一人在家。闲来无聊,便坐在窗边的榻上赏雪,看那大雪簌簌而下,静上加静,不久沉沉睡去。
酣睡之间,只觉一人偎依入怀,他就势一拥,人就到了怀里。怀中人肩膀僵硬,满身疲惫,令他心疼不已,便慢慢顺着那肌理按摩。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房内的火盆烧得旺旺地,将冬夜的寒气赶走,整个屋子暖暖的。那指尖恰到好处的力道,将一点温热一点柔情,顺着僵硬的筋脉慢慢注入到人心里,驱散了白日里积累的疲惫,陈娇阳放松下来,轻声一叹,翻身抱住了方浅知的腰。
尚带着些陌生的亲昵,从两人紧贴的地方生出,陈娇阳久历风尘见多了男女情事,却从未有过这般耳鬓厮磨柔情似水,她突然间想哭,这份酸楚和悸动久久在胸中回荡着,既让她不知所措,又倍感甜蜜。
“累?”
“不累。”
“他刚登基,正是忙碌的时候,可忙归忙,也要注意身体。”
“嗯。”
“等忙完这段,你跟我回乡看看。都过门了,还没见过父母。”
“好。”
“我妈做饭可好吃了,回头你多吃些。”
“应该我做。”
“咱家不兴那套。我妈知道你进门了,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你辛苦伺候。我爸天天愁我不争气,这下娶回你这么能干的媳妇,他乐死了。”
陈娇阳叹了口气,“父亲母亲,很好。”
她说话声闷闷的带着些干涩,方浅知以为她想起父母早亡的伤心事,连忙低头看她,果然看见陈娇阳泪光点点,顿时心疼不已,“如今咱们自己有家了。等二人世界过够了,就多生几个,看他们咿呀学语,调皮捣蛋,学有所成,成家立业,然后把他们都轰出去,就剩咱俩清风朗月。”
陈娇阳想象了一下,发觉方浅知这几句话真就勾起了她对家的念想,“我父母也是很恩爱的,我母亲脾气大,我爸就是个受气包,可他对我说,他这个受气包当的心甘情愿。”提起缘分浅薄的温暖,陈娇阳的眼泪如珍珠般地掉。
“不哭,不哭,我发现你最近爱哭了。”
方浅知越哄,她哭得越厉害,“还不是因为你。”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能让你自由自在地哭,我就一错到底。”
陈娇阳破涕为笑,翻身趴在床上,看方浅知笑盈盈的眼,真诚得没有一丝杂念,但是水至清则无鱼,陈娇阳眨眨眼睛,“你又在策反我?”
“策反是真的,憧憬也是真的。”方浅知一副我命由你不由我的表情,“端看你偏向哪边。”
陈娇阳又眨眨眼睛,“干脆明天我跟皇上请辞吧。”
方浅知没想到她会这么容易说出这句话,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这诡谲的朝堂,置身于外才是明智之举。”
“那改制你也不参与了?”
“啥改制,都是身外之物,咱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你不报恩了?”
“我在他身边十年,如今他得偿所愿,算不欠他了。”
方浅知不吭声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道:“答的这么干脆,怎么看都像是说反话。”
“怎么是反话呢!”陈娇阳急了,盘腿坐在榻上,一把托住方浅知的下巴,“你看我的眼睛,像是在说反话吗?”
陈娇阳的眼睛很漂亮,完美地结合了莲花的清冽和桃花的娇艳,方浅知觉得自己一脚踏进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亲上去!
陈娇阳七手八脚地推他,“跟你说正经的呢,怎么这么不正经,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回事?”
怎么就不正经了,如此春宵浪费了才是不正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