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怀毕卦那个傻子死的第廿三年,他的墓立在这间无人问津的木屋的后院,他死的时候尸体都灰飞烟灭了,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了,一块书着“怀毕卦之墓”的木头牌子,一个潦草堆积的土堆,一个把埋着的断剑,就这样组成了他的墓。其实有人给他立了一个更有格调的墓,不过我我想了想还是用“怀毕卦”这名给他立了个新的,他总归更想做怀毕卦。
我在他剩下的那堆零零碎碎的杂物里挑三拣四——他的丹青字画容易腐蚀,不行;他的茶茗容易发潮,不行,可又除此之外他也没留啥东西了,谁让他生前翻来覆去也就那两爱好,笔墨纸砚、佳茗好茶,再多一个便是听钟,但我总不能给他葬个古钟吧。
我只能去他死的地方扣扣搜搜,最后扒拉出一把断剑,我掂量了掂量,勉勉强强。这是怀毕卦的剑,叫难酌,说起来我当初问他取这名干嘛,他故弄玄虚不回答我,我被他吊着胃口够呛,可是这混蛋就不回答过我,我现在想到都来气。
不过我后来琢磨出来了,不酌酒,难酌血,他跟我讲他娘生前爱酒,最后也是因为亲信背叛都给她的毒酒而死,所以他不喜欢酒,他更不喜欢杀人见血。
可是我那段时间跟着他身旁,他时时饮酒,时时杀人,他杀人杀得几近麻木,鲜血溅在他脸上,昳丽的容貌被血腥衬得多加一份惊悚,栗红色的眼睛在火光下一片猩红。
我看着这把沾满泥垢与血斑的剑,想着勉勉强强吧,给这剑洗干净了那些脏污,送进了他的衣冠冢。我后来就想不明白,总归还要粘上的,我洗净那些到底有什么用呢,可一想起怀毕卦那个傻子最爱这把剑了,我不洗干净心里又不舒服。
算了算了,这些不提也罢。
我现在就住在那间木屋里,也算是给他守个墓吧,要是被别人撅了多不好,不过我也想不出来谁神经病会撅这样的墓啊,千辛万苦挖开土堆,往里一看,一块破铜炼铁,高低要骂一句晦气,我想想都觉得好笑。
这间木屋倒不是他死后我建的,这就是怀毕卦他自个儿建的,以前天天吵着要隐居,要不问世事,要一心仙途,后来真摆脱了往日的繁琐,就拉着我来着十里不见人烟的山疙瘩里建了一个木屋与院子,甚至有闲情栽一院子竹与种一池子莲,现在前院都还摆着他那躺椅,以及石桌上那盘他没下完的棋以及我没喝完的酒。
我们两个也并不是时常住这儿,更喜欢往外跑,九州四海地跑,但是怀毕卦还是要建那间木屋,他说那是一个念想,一个名为家的念想。
我和他见过西海仙山的古菩提树百年一次的落叶换新,见过北洲的雪山披上旭日东升的灿光,见过池花湖盛满摇曳的青莲,见过太多太多,就像是要把前半生未曾见过的全部一览无遗,好似那誓要“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鲜衣少年,可说来好笑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越过少年时期,摆脱了过去的陈旧锁铐的不知多少年后。
我饮着一壶酒,酒意朦胧了我的意识,给回忆多添了一份如梦似幻的雾霭,而我隔着雾色看着名为过去的花,我越想越困,就像是往昔我趴在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酒,而怀毕卦一边翻着一本古卷,一边喝着茶,摇曳的竹影落在我眼前,还有一缕宁静的月光落下,予以一片宁静,而我越发困倦,而在我昏昏然要入梦时,怀毕卦笑着叫我莫在院子里睡着了,回屋去,我嘀咕着,“我是妖,不会因为在屋外睡一宿而染上寒疾的…”
后来我也会想,这句话我到底说了嘛,又或者说完整了嘛,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怀毕卦的笑声,我也时常因为他的这阵笑化作红狐窝在他膝上,闭上眼安然入梦。
梦醒后,我睁开眼,四周空荡荡的,有一壶倾倒半数的酒,一局未下完的棋,以及无声落下皎洁光芒的月。
这是怀毕卦死后的第二十三年,我梦到了过去的那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