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动物是能够预料到自己的死期的,人也不例外。早在离他二十五岁生辰的十几日前,义勇就有了大限将至的感觉,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恐惧,甚至带着几分期待,期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毕竟鬼舞辻无惨已经在几年前无限城一战中被消灭,世界上再没有于夜间出没、以人为食的恶鬼,置于每一位鬼杀队成员身上如山一般的重担终于随之卸去,对于义勇而言,此后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哪怕是旁人眼中转瞬即逝、仅有四年的短暂时光也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体验过普通人家的生活后,就不必担心同姐姐和锖兔见面时没有除消灭了几只恶鬼、怎么将鬼的脑袋砍下来外的趣事可谈。
于是待到将为他庆祝生日的炭治郎一行、实弥、天元一家送走后,义勇就穿戴好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的丧服,将姐姐和锖兔的遗物整整齐齐的摆在旁边,顺带把自己的遗书和这些年来收集的和朋友、同僚之间来往的书信放到门前显眼的位置。确保珍贵的书信能有人能发现后,义勇便回到房间安安心心的闭上了眼。
慢慢的、慢慢的,义勇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朦胧间,他好像看到姐姐、锖兔、主公、蝴蝶......那些许久未见的故人们正微笑着向他招手。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义勇轻舒一口气,以他们最熟悉的形象,带着微笑,步履轻快的向故友、亲人们走去。然而,还没等他迈出第一步,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光团直直的撞向他的身体,刺目的光芒让义勇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紧接着他感觉身上一沉,好像在水中被人往下拽了一把,没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等到义勇再次睁眼时,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他亲自选择的葬身之地——那个他作为普通人时的家,也不是暗自期待的地府,而是他曾住了好几年的、作为水柱每日巡逻时所居的宅子。屋子里静悄悄,只从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义勇双手撑地,脑袋放空的坐了一会,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出于某种原因,他不但没有死去,反而如同奇迹一般回到了过去那长夜漫漫、黎明还未曾到来的过去。至于他为何这般确信,除了眼前本该无人居住、被荒置的宅子外,尚且存在于身并且由于常年握刀而附有薄薄一层肌肉的右臂就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能回到过去自然是好事,义勇的脑海里闪过一幕幕鎹鸦呼扇着翅膀、盘旋在空中向人们传达不同又相同的悲报的样子,原本撑在地上的手指猛然攥紧,在掌心留下几个几乎流出血来的、月牙形的印子。义勇决定,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要将深深刻在脑中的、无数鬼杀队同僚用生命换来的恶鬼的信息充分利用,提前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好准备,以此来改变先前那十不存一的可悲结局。
‘不过......’
义勇有些疑惑,他很确信不久前他还在面对死亡,甚至一只脚踏入了黄泉,眼下出现在过去,定是有什么原因,他回忆起之前濒死的记忆,唯一特别之处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导致他昏迷的光团。
‘难道是那个光团把我送回来的吗?那其他人呢?他们是不是也遇到了光团?他们也回来了吗?’
大多数人对于死亡的体验只有一次,义勇不能向死者提问,只得用自己的经历对比。既然他都能够回到过去,那么其他人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一想到能见到从前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义勇禁不住雀跃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这种表情绝对是能让从没见过解开心结后的义勇的隐们看到了会直呼‘水柱大人被附身了’的程度。
很可惜,世事并不总是人们所期待的样子,一道奇怪的、好似男女老少诸多人群一同说话的声音,从义勇脑海深处响起,打破了他从对未来的幻想。
“富冈先生您好。”
义勇一惊,下意识抓起放在不远处的日轮刀,千锤百炼的身体早在意识反应过来前就自动摆好了警戒的姿势,即便没有察觉到任何敌人存在的迹象,义勇也没有放松警惕。
“还请您不要防备我,您猜的不错,是我未经允许,擅自将您送回到过去的。”
又一次听到这种奇怪的声音,义勇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个声音的主人应当没有实体,义勇放下了无意义的戒备,缓慢的将刀收了回去。只不过处于习惯,他的右手依旧放在刀把上,指腹磋磨几下后,淡淡的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怎么将我送回过去的,有什么目的?”
义勇有些不安,先前只顾着欢喜于自己有了一次可以改变未来的机会,没能考虑到送他回来的人(或东西)有没有其他心思。对于未知事物,义勇不惜用最大的恶意去推测,如果这一切都是那个光团的计谋,他不过是对方手上一枚小小的棋子,用来达成某种目的,在达到这个目的过程中甚至可能伤到其他人......光是那能将人送回过去、能直接和人在内心沟通的手段就足以让人心生忌惮,更别提光团还没暴露除声音外的任何信息。义勇不着痕迹的抿了抿唇,暗自决定要是这东西暴露出哪怕一丝不好的心思,他就算自尽也要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我对您没有任何坏心思的,义勇先生,还请您相信我。”
光团慌乱的对着义勇解释,在停顿一会组织好语言后,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其实是所有因鬼而死的人类魂魄的聚集体。”
对光团的身份多番猜测过的义勇得到了一个未曾设想的答案,感受到语句背后的真诚,义勇暂且歇下了对付光团心思,寻到一处还算舒适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坐下,听光团将它的故事娓娓道来。
光团最开始是在鬼舞辻无惨杀死为他治病的医师后出现的,那时它不过米粒大小,发出的光似萤火一般微弱,一阵微风都能将它吹散。许是仍记得被杀死时的痛苦和某种雏鸟情节,让还没有自主意识它选择跟随在第一个见到的人——无惨身后,见证了他从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羸弱多病的凡人扭曲成心狠手辣,一心追逐永恒不变的鬼王。
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惨转变的鬼越来越多,因鬼而丧失性命的人类也成几何倍增长。那些死去之人魂魄迟迟不肯散去,其中蕴藏着对鬼充满怨恨的一部分和小光团融合在一起,一点一滴、不断增强着它的力量并温养着它的意识。
但这温水煮青蛙般的成长速度不足以对他们的仇人鬼舞辻无惨产生任何影响,只能看着他愈发嚣张。然而,不久后的一件事的发生打破了这一尴尬的局面,开天辟地的人类最强者——继国缘一横空出世了。那如灼热的太阳一般、好似神迹的日之呼吸不仅差点将无惨斩于剑下,还为光团提供了一个契机,磅礴而温暖的力量涌入其中,令它飞速成长为成年体并知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自鬼舞辻无惨变成鬼后,整个产物敷家族便受到了诅咒,家族出生的孩子大多体弱多病且极易早夭,反倒是无惨这个罪魁祸首除了不能在青天白日下活动外,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甚至实力达到一个凡人难以启迪的高度。这非是神明对无惨有所偏爱,而是神明知晓了无惨这个不容于世的怪物后,为了确保人类能够消灭无惨而特意设下的保险:即借凡间之力平凡间之乱。
我(光团)之所以能存在于世,除了魂魄的力量外靠的就是产物敷家族的生命力。虽说有些残忍,但神明的职责仅仅是为了维持人世间的平衡与稳定,既然无惨从产物敷家族中出现,那么其消灭鬼的代价也应由家族后人承担。我的意义和能力便是在无惨进化为不怕阳光的真正的怪物前,确保人类能够将他铲除,若人类面临难以解决的巨大危机,就选择一人送回过去,并指导他解决危机。
终于解释完自己的身份,光团明显松了一口气,将剩下的部分快速补充完整。
这个能力及其耗费能量,直到你们这一代我才攒够使用一次的量。多亏了百年来一代代鬼杀队成员的努力,有效遏制了无惨的实力,让事情没有变得更加糟糕,甚至在你们这一代仅凭自己的力量就杀死了那个怪物,让延续多年的遗恨就此结束。真的非常厉害!我很佩服你们,为你们表现出的勇气和强大所倾倒,因此想为你们做点什么。
我用一部分能量来送那些因鬼而死或家破人亡的魂魄进入轮回,并确保他们投个好胎,然后再将你带了回来。
义勇没想到会听到个长达百年的故事,头脑还有些发懵,见光团不再说话,便主动开口,干涩的问出从刚开始一直藏到现在没说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即使因为能量不足不能回到缘一所在的时间,让同时期的炼狱或者悲鸣屿亦或是其他人回来不是更好吗?
光团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因为你是最适合的。我的能量已经用完,马上就要消失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富冈先生。”
语毕,就再没有出现过的痕迹。
义勇回过神,起身确认了下日期。现在距离炭治郎成功通过选拔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切故事才刚刚开始。他走到书房,拿起桌子上放着的纸,提笔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信,目送宽三郎出发将其带给主公后,便拔出日轮刀练习——毕竟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右臂的生活,想要重新适应双手握剑的感觉还需要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