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寂静无声的夜里,开门的声响显得尤为突出。我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那人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了进来。

    我屏住呼吸,霎时间变得睡意全无。我本来是侧躺着的,此时背对着门的方向,一动也不敢动,双手放在被子里,紧紧攥着的一截被单。

    脚步声停了。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从背后窥视着我,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漫长的半分钟过去,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走出了卧室,关门的声音砸在我的心头,也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估摸着那人应该走远了,我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走下床,就像脱了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将一侧耳朵贴在门上听,但我什么也没听见。

    这个人会是奶奶吗?我不确定,但我可以肯定这人就是凶手无疑。

    我的手触上冰凉的门把,对于这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来说,卧室门锁早就已经是个摆设了。我尝试许久也没能将门锁锁上,只能再次返回床上,将一把美工刀放在了枕头下面。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醒来以后我把那把美工刀放在了外套口袋里才走出卧室。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餐,连同牛奶一起放在桌上,也就是我固定的那个座位上。

    我还是拿着牛奶出门,刚到教室,同桌就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天,你这是怎么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抵达教室的那一刻我绷紧的弦才彻底放松,困意排山倒海地袭过来,我丢下一句:“昨天没睡好。我先睡会儿,班主任来了叫我。”于是就趴在桌上,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一节课之后了,准确地说我是被人提起来的。班主任那目眦欲裂的眼睛像在喷火,他凶狠地叫嚷着我的名字,命令我罚站。

    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班主任一走,我小声埋怨:“不是都让你提醒我了吗。”

    同桌有点心虚地眨了眨眼,接着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看书呢,没注意。”

    站了一上午,我拖着发酸的双腿走到学校后山。总把牛奶倒进湖里不是办法,死的鱼一多,难免要引起学校怀疑,我找到一个像是老鼠洞的地方,把一盒牛奶全倒在了土里。

    等了约莫十分钟,两只奄奄一息的老鼠终于还是一动不动,它们死在了我面前。

    回教室之前我去小卖部买了些吃的,刚坐下打开书包,吃完午饭的同桌也回来了。我的手触碰到那瓶可乐,心念一动,拿出来说:“我刚才去小卖部,顺路给你带了瓶可乐。”

    “哇,”同桌惊喜万分地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谢了。”

    我盯着同桌的脸,就像在看后山里的那两只死老鼠。

    一整个下午过去了,同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我的心里却异常纷乱,莫非想杀我的人不是奶奶?或者,那个人就是奶奶,但这瓶可乐是个幌子,她只不过想让我放松警惕?

    随着放学时间的临近,班里的气氛异常躁动。同学们雀跃地收拾着书包,有的还在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

    今天已经是周五了,一想到还要与家人共处两天,我的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回家的路上,我有意放慢脚步,想尽量把回家的这段路程拖长一点。

    路过一家面馆,我被电视画面吸引,驻足在门前,里面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有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襁褓里的孩子跳楼自杀了,据说是因为产后抑郁。

    打满了马赛克的电视画面将我完全摄住了,耳边传来几个顾客的讨论声:

    “哪有这么当妈的,自己跳楼就算了,怎么还带着孩子。”

    “很多都是这样的,担心自己一走,独留孩子在这世上受苦受难。都会在自杀之前先把孩子杀了,要不就是一起死。”

    “是啊,尤其是母亲对孩子,那一定是百般依恋和不放心。一起走了,说不定往生之路还能再遇见。”

    顾客们越说越发散,我却突然像被刺中了一样,逃也一般离开了面馆的门前。往前疾行出一段路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

    抑郁……妈妈会抑郁吗?她的确很少笑,也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总是沉浸在悲伤里,可这总不至于要轻生吧。

    我再度回想起了小时候的时光,我的童年总是离不开妈妈的身影。我整晚整晚地不睡觉,是妈妈抱着我哄我入睡,我闹脾气、使性子的时候也只有妈妈陪在我身边。那时候,她好像常说一句话:“妈妈永远都会和你在一起。”

    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浑身泛起一股寒意。

    极致的恨和极致的爱都能让人胆战心惊,很多时候,它们之间的界限也并不那么分明。

    回到家,我不敢再去看妈妈的眼睛,正要走回卧室,一个人挡在了我的面前。

    奶奶那狐狸一般闪着精光的双眼笑眯眯的,煞有介事地递过来一百块钱,“喏,给我的乖孙孙一点零花钱,你不是喜欢买那些漫画书看吗,去买几本。”

    我其实早就不爱看漫画书了,但不管什么时候,钱总是有用的。我很自然地接过,并在晚饭后以要买文具为由出了趟门。

    防身的器具肯定要买一些,家里那把美工刀太旧,刀刃都生锈了,我重新买了一把新的,更大也更锋利。我还买了几个简易的挡门器,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把门挡住。

    回到家,妈妈还在阳台洗衣服,爷爷和奶奶不知所踪,我路过厕所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水声,爸爸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正在嗡嗡作响。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时机。我站在餐桌旁,大着胆子点亮爸爸的手机,最上面是一条消息提示:【哥,意外险的存单已经发过来了,您再确认一下。】

    水声还没有停,我抖着手拿起手机,对方头像的确是保险经纪人无疑,我的手指放在那行字上,刚触到屏幕就弹出了输入密码的界面。

    水声停了,彻骨的凉意也从双脚爬上了我的背。我急忙放下手机,赶在爸爸出来之前跑回了卧室。

    那份保险,爸爸会是买给谁的呢?我马上就要成年,如果我在有保险的情况下意外死亡,爸爸将会得到巨额赔偿。

    眼看又是一天过去,对于凶手的调查反而回到了原点。不,比原点更糟。因为抑郁倾向和保险存单,原本已经洗脱嫌疑的爸爸和妈妈再次进入我的视野。我原本以为自己与这个家里的人都无冤无仇,但现在一看,几乎人人都变得有动机。

    我开始将奶奶抛诸脑后,那个终日闲云野鹤的爷爷更不用提了。我把目光更多地放在双亲上,一件快被我遗忘的事也浮上了心头——三年前,也就是我上初中的时候,爸爸有一段时间迷上了网络赌博。

    他当时输了多少钱来着……十万,还是二十万?我有点记不清了,但当时爸爸那赤头白脸、深陷其中的样子还牢记在我心中,他就跟杀红了眼似的,一遍一遍地说只要再赌一次就能回本了,奶奶厉声斥责了他,并且很难得地慷慨解囊,拿出了一笔钱替爸爸还赌债。

    当然了,这些事妈妈都不知情,他们心照不宣地瞒着她,仿佛每一次突遭变故时的紧密相拥都能让那个原本的三口之家更加团结,奶奶其实也很享受那种被依靠的感觉吧。

    那么会不会是爸爸又沾染上了赌瘾,欠下了巨额债务想要通过我的死亡获取钱财?我站在窗前,心乱如麻地想着,忽然,楼下的一道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爷爷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踱着步,他的旁边还跟着一个女人,他们没往家的方向走,反而走到了旁边的树后面。

    我记得那个女人,有一次放学回家,我也在路上碰到了爷爷和这个孙奶奶在一块。当时爷爷满头大汗,被我叫住以后露出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说这是自己以前厂里的老同事,要一起去医院看望故友。

    我听了以后并未多问,只担心地说:“那就快去吧。”

    那棵大树后面,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见爷爷还在和孙奶奶说话。我没什么继续窥探的兴趣,正想抬手关上窗户,突然看见爷爷的手从孙奶奶的衣服下摆伸出去,捏了一把她胸前的肉。这是一个极快的动作,但两人都变得有些气喘吁吁。

    眼看那两人已经分道扬镳,爷爷也朝着家的方向走过来了,我连忙做贼心虚地关上窗户。

    原来爷爷也有秘密。他与这个孙奶奶关系不一般,很有可能已经暗中来往一段时间了。上次撞见这两人时,我没有多想,但结合爷爷当时的慌乱表现,他大概以为我已经发现什么了吧。

    这样一来,爷爷其实也早就具备了动机。他误以为我掌握了他的秘密,所以想杀人灭口。

    基本又是一夜无眠。我的神经已经脆弱敏感到了崩溃的边缘,任何一点响动都足以令我焦虑恐慌,半夜家里的走路声、马桶的冲水声和爸爸的呼噜声,我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哗哗声。我始终紧紧攥着那把美工刀,直到天亮。

    当我走出房门,再次看见那盒放在餐桌上的牛奶时,我几乎是跌坐在了板凳上。我一心只想把那些疯狂叫嚣着的声音全都赶出去,在捂住耳朵的那一刻,我张开嘴,剧烈地喘着气。

    等我终于平静下来,我忽然意识到家里异常安静,环顾四周,只有沙发上的爸爸用一副冷漠无解的神情看着我。

    “快把早饭吃了。”爸爸面无表情地说。

    我颤声问:“其他人呢?”

    “出去看热闹了,楼下水管爆了。”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我这几天一直尽量避免着与家里的任何成员单独相处,没想到还是放松了警惕。

    我紧紧盯着沙发里的爸爸,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这个平日里从不与沙发分离的男人,这个走一两步路都嫌累嫌麻烦的男人,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他朝我走了过来,一步,两步,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抓起门口的钥匙说:“我也下去看看。”

    家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拿起桌上的牛奶,连同桌上的粥一起,全都冲进了下水道。做完这些,我猛地意识到我不能独自待在家里,万一凶手知道我现在的处境,突然杀个回马枪,那么家里就会只剩下我和那个有备而来的人,局面会变得相当被动。

    我急匆匆地跑下楼,不远处果然挤挤挨挨地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我也假装好奇一般往前探着头,在人群中看见了我的家人们。

    我正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心里却忽然浮起了另一个念头。

    现在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虽然有风险,但这对我来说同样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凶手要买毒药,要用针筒把药打进我的牛奶,那么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应该趁这个机会回家调查一番,总能发现一些端倪。

    我在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决定。紧接着,我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独自回到了空荡荡的家。

    我先走进父母的卧室,把两边床头柜的抽屉全都打开仔细查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能引起我注意的物品。然后,我打开衣柜,把手伸进去,在木板上摸了一遍,外套口袋也没放过。

    父母的卧室一无所获,我走到爷爷奶奶的房间,这是一个稍小一些的卧室,我照常把每个抽屉打开翻找,还去柜子里找了找。同样一无所获。

    我随后去了厕所、鞋柜、电视柜,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通通都找了一遍。最后,我来到厨房,就在我打开橱柜,把那些重叠起来的碗和盘子依次挪开,把手伸进去摸索时,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了。

    有人回来了。根据动静,回来的应该只有一个人。

    来不及思索太多,我关上头顶的柜子,拉开下方柜门,把那些锅往旁边挪了挪,整个人蜷缩着躲了进去。

    在静谧无声的家里,我听到了与那天半夜潜进我卧室时一模一样的脚步声。这个人趿拉着拖鞋,走路的速度不算快,但并不慢。

    他/她似乎正在谨慎地进行巡视,脚步声由近及远,可能去了卧室或厕所,但很快又去而复返,来到了厨房,最终也停在了厨房。

    即便隔着一层木板,我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巡睃的目光正在扫过,即便没有真的落在我身上,我身上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

    那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迟迟不愿离开厨房。即使脚步声重新响起,也只是在原地盘旋而已,其中还夹杂着塑料袋的声音,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来个鱼死网破时,我面前的柜子把门被人从外面握住了。那只是一点细小到几不可闻的声响,但我浑身都像炸开了一样,放在衣兜里的手紧紧握住了美工刀。

    面前的柜门被打开,妈妈的脸出现在我眼前,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惊讶,那么的惊恐。我的视线往下,落在了她手中的塑料袋上,隔着透明的袋子,“灭鼠药”三个字显得触目惊心。

    “啊——”我抄起手里的美工刀,狠狠刺了过去,第一刀刺中了妈妈的大腿,鲜红的血从她深色的裤子中洇出来,妈妈捂着腿,很快倒了地,痛苦难当地惨叫起来。

    我从柜子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发了狠一般地追逐上去,用刀继续扎进妈妈的肚子、胸口,我疯了似地大喊着:“我还年轻,我还有大好的未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死!你要死就一个人去死好了,你休想带上我!我不是你的附属品!”

    尖利的刀刃在这疯狂的屠戮中竟然变得卷边了,我声嘶力竭地制造了这一场血腥场面,当我疲惫到再也挥舞不动起美工刀时,我猛然发现妈妈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变得不再挣扎。

    入目之处全是红色的血光,我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脸上身上也全都是飞溅的鲜血。

    我张开嘴,原本在拼命呼吸,汲取氧气,可我很快就变成了嚎啕大哭。美工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我整个人也往后倒去,砸在地上。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我闭上眼睛,心想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这是最完美的结局。妈妈想死,那她就去死好了,我想活,那我就要继续活,等爸爸和奶奶回来,他们刚开始当然会很难接受,可他们会帮我处理尸体,我们可以穿好口供,最终会瞒天过海……

    我身心俱疲,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吱吱的声音,一只老鼠探头探脑地从某个角落钻出来,厨房门口也出现了一张人脸,很快变成了两张,三张。

    “已经死透了吧?”奶奶问。她的语调甚至是上扬的,雀跃的。

    “流了这么多血,当然死了。”爸爸的声音有些发颤,没看几眼,他很快发出了干呕。

    爸爸的反应惹来奶奶的嫌弃,“没用的东西!这点场面就不行了?这个计划最开始可是你提出来的。”

    爷爷还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他始终游离在外,关注点也与别人不同,“怎么孩子也晕了,是不是真把毒牛奶给喝了?”

    “不可能,这孩子早就发现不对劲了,你看那刀,新的,看来我的一百块钱没白给。就算真喝了,药量也最多只会让人头痛几天。”奶奶微笑着说:“我的乖孙孙没见过这种场面,晕过去了也正常。”

    爸爸也笑了起来,“总算赶在了孩子成年之前,再让精神科医生出具一份诊断书,就不用承担刑事责任了。高中生嘛,压力那么大,做出一些极端行为也说得通。我们终于能摆脱这个早就失去价值的女人了,还能用她换一笔钱。”

    围绕着这一片血海的四周仿佛变成了庆祝现场,欢笑声此起彼伏,他们甚至讨论起了要怎么花那笔保险赔偿款。

    “好了,”奶奶一声令下:“时间差不多了,报警吧。注意别破坏现场,口供就按提前商量好的来,可以开始哭了。”

    笑声戛然而止,那三张人脸纷纷离开厨房,开始排演下一出剧目。

    我还躺在地上,耳边只剩那只老鼠“吱吱”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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