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的雨来得突然。

    程思虞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将整个校园笼罩其中。

    她撑开那把淡蓝色的折叠伞，是娟姨早上给她的，伞面上还印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

    "往年这时候都晴得很，"娟姨早上一边把伞递给她一边说，"今年倒是怪了。"

    往常都是要回便利店吃饭的。

    但今日雨太大了，娟姨发信息让她别回去了。

    通往食堂的路已经成了伞的河流。

    程思虞小心翼翼地走着，还是免不了被别人的伞蹭到肩膀。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闻到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借过！借过！"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程思虞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伞被猛地撞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握紧伞柄，却还是被撞得一个踉跄。

    伞面倾斜的瞬间，一道身影钻了进来。

    "拿好。"

    声音低沉而干净。

    程思虞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精致的下巴。

    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在将落未落之际被他随手抹去。

    他伸手扶正了她的伞，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轻掠过。

    是方知有。

    "操，这鬼天气，国庆能去玩不？"

    李诞的大嗓门从旁边传来。

    程思虞这才注意到方知有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生，都挤在别人的伞下，像一群滑稽的企鹅。

    蒋承也在其中，正冲她挤眉弄眼。

    "方知有，你可别淋到她了，"蒋承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小丫头身体不行，很容易感冒的。"

    方知有闻言低头，他刚进来时没注意是谁，现在看到程思虞还挺意外的。

    程思虞也正好仰头看他，呼吸突然停顿，耳尖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方知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那把伞也悄悄的挪到她的另一边。

    "操，不管了，杀过去吧！"李诞突然大喊一声，率先冲进了雨幕。

    方知有又看了程思虞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谢谢。"

    说完，他和蒋承一起追着李诞跑向了食堂方向，很快消失在雨帘中。

    程思虞站在原地，伞面上的雨水滴答作响，像她突然加速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气——那是方知有身上留下的味道。

    食堂里人声鼎沸。

    程思虞好不容易排到一份套餐，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寻找座位。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圆点。

    "小心！"

    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程思虞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有人从侧面撞了过来。

    餐盘脱手而出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稳稳地接住了即将坠落的餐盘。

    "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程思虞抬头，再次对上方知有关切的目光。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与刚才雨中湿漉漉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围响起几声起哄的口哨声，程思虞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谢、谢谢。"她结结巴巴地道谢，接过餐盘时手指微微发抖。

    方知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李诞的大嗓门打断了："有哥！这边有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点点头："小心点。"

    说完转身走向朋友们的桌子，背影挺拔如松。

    程思虞找到角落的一个空位坐下，心跳仍然没有平复。

    她小口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方知有所在的方向。

    他正和朋友们说笑，偶尔抬手将垂落的刘海拨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吃完饭，程思虞正准备离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她惊讶地抬头，看到方知有站在桌边，表情有些淡然。

    "给你的，"他把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刚才...谢谢你借伞。"

    程思虞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其实...不用..."

    "拿着吧，"方知有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天气冷，暖暖手。"

    他放下奶茶转身就走，背影看起来有些匆忙。

    程思虞捧起杯子，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偷偷抿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朝方知有离开的那个方向，说了声谢谢。

    ——

    阴天的天气最适合在教室里聊八卦了。

    开学已经大半个月，高一（5）班的女生们渐渐熟络起来，课间的话题也从“哪个老师最严”变成了“高二（5）班那几个男生”。

    方知有是高二（5）班的班长，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打球时格外的利落，三分球投得又准又帅。

    上周的篮球赛上，他带队赢了高三（2）班，场边围观的女生比平时多了一倍，甚至有人偷偷拍了视频发在班级群里。

    而蒋承则是另一种风格——走路时总带着点懒散的痞气。

    他不像方知有那样规规矩矩当班长，但偏偏成绩也不差，偶尔还能在年级排名里挤进前二十。

    女生们私下议论他时，总带着点“坏男生”的幻想，说他笑起来像只狐狸，又危险又迷人。

    还有，前段时间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们班的李诞。

    “听说李诞学长在追我们班的女生！”陈悦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几个女生中间，“上周五放学，我看见他在我们班后门晃悠，手里还拿着个时装袋，像是给谁送礼物。”

    “真的假的？是谁啊？”几个女生立刻来了兴趣，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试图找出那个“幸运儿”。

    “不知道，但肯定是我们班的了！”陈悦信誓旦旦，“你们谁最近收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女生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但谁也没承认。

    而更离谱的传闻，是关于蒋承和学校后门那家猫咖奶茶店的老板娘欣姐。

    有人说蒋承在追欣姐，程思虞是不会相信的，因为欣姐有男朋友，而蒋承根本就不会喜欢有男朋友的女生。

    ——

    "最近怎么样？"

    许佳欣把一杯冰镇柠檬水放在玻璃墙旁的木桌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

    她随手拉开椅子坐下，托着下巴看向对面的程思虞。

    "挺好的。"程思虞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时轻轻缩了一下。

    她微微弯腰，牙齿轻轻咬住吸管，目光却飘向窗外——几个穿着高二专属蓝白色校服的学生正从奶茶店门口经过，嬉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她们俩认识的时间不长，是经过沈秋岚介绍才熟络起来的。

    自从知道程思虞喜欢安静，许佳欣偶尔会在下午客人少的时候，约她过来坐坐。

    许佳欣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柠檬水这么好喝？让你喝得这么专注？"

    程思虞这才回过神，松开吸管，垂眸盯着杯子里漂浮的柠檬片："还行，酸酸甜甜的。"

    "我要是没加糖根本喝不了，"许佳欣撇撇嘴，"纯酸，一点甜味都没有。这饮料我放在菜单上，几乎没人点过……"

    她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

    程思虞抬眼："嗯？"

    "除了你，"许佳欣歪着头回忆，"还有方知有。就你俩爱喝这个。"

    ——方知有。

    程思虞听到方知有的名字，心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玻璃杯壁。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方知有也爱喝这个？"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灯光通过玻璃墙反射在她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许佳欣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一边擦拭着桌面一边说：“是啊，他每次来都点柠檬水，我还挺意外的，不过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像他那种不一般的男生就爱喝这么清淡的。”

    她笑着摇摇头，"你们俩口味倒是挺像的。"

    程思虞的脸微微泛红，心里莫名有些欢喜，原来他们还有一样的喜好。

    内心激动地忙低头啜了一口柠檬水，酸涩的味道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有一次遇到方知有时，他手里似乎就拿着这家店的饮品袋。

    当时他穿着篮球队服，发梢还带着水汽，应该是刚训练完。

    就在这时，猫咖的门被推开，方知有和蒋承走了进来。

    程思虞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陡然加快。

    方知有大概是看到水吧没人，目光扫向四周，看到了坐在角落的程思虞和许佳欣，脚步顿了顿。

    蒋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大方方的朝她仰起下巴，算是打招呼。

    方知有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径直走向吧台。

    许佳欣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来，见是方知有她没起来招呼，而是笑着问：“还是柠檬水吗？”

    方知有淡淡地瞥了这边的方向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做吧，我要陪我朋友聊会天。”许佳欣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完全没有把他当作顾客看待，反而更像对待一个熟悉的朋友一样，让他自由发挥。

    方知有见状，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懒死你得了。”

    程思虞偷偷抬眼，看着方知有在水吧里熟练地做起柠檬水，他的动作利落又优雅。

    突然想起那些女生在班里议论他的事。

    她们说方知有不仅篮球打得好，学习成绩优异，而且还擅长调制奶茶和鸡尾酒，甚至还有一个特别的优点……

    “阿有，你去我放保险柜的那个柜子里，把摄影机拿过来，给我和我们的小虞儿拍一张照片，然后贴在白板上。”许佳欣吩咐道。

    没错，方知有也会拍摄。

    他可是专门学过的，据说他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摄影师，用镜头捕捉美好的瞬间，为他人拍摄出惊艳的照片。

    不过，程思虞想，也许他之所以学习摄影，是为了给女朋友拍出漂亮的照片吧。

    毕竟，谁不想把爱人最迷人的一面保存在镜头下吗呢？

    趁着方知有在拿东西的时间，许佳欣凑过去，压低声音问程思虞：“要喝一杯方知有特调的柠檬水吗？”

    程思虞的心中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尽管内心深处，她其实是很想尝试一下的，但如果直接答应下来，似乎显得过于急切和明显了。

    许佳欣似乎并没有期待程思虞的回答，她转头对方知有说道：“阿有，多调一杯柠檬水吧，让我们的虞儿小顾客尝尝看，到底是你调的好喝，还是我做的好喝。”

    方知有笑着调侃道：“直接说你懒得动手不就得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许佳欣“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回应道：“哎呀，烦死了！”

    尽管放知有嘴上这么说，但他过来的时候，还是带上了新调制的柠檬水。

    程思虞完全不敢抬头，心脏跳得特别快。

    她紧张地捏着衣角，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她甚至不确定方知有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她只知道面前多了一杯白道浑浊的柠檬水，那柠檬的微酸和蜂蜜的味道似乎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但这味道好像只有她能闻到。

    她轻声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耳朵里充斥着周围同学们的喧闹声，却独独听不清方知有说了什么。

    她只知道他的一句话让许佳欣慌乱的扯着他的蓝白色校服开始打打闹闹。

    她盯着他身上的蓝白色校服发呆，不知为何思绪既然飘到了情侣装上，程思虞今天穿了一件许佳欣店里的工作服外套。

    这是她刚刚原本只是想来找许佳欣借书的，结果对方一看到她直接把工作服塞进她怀里，让她帮忙干活。

    看到她忙的脚步飞起，程思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去忙的许佳欣，叹了口气，默默穿上衣服。

    工作服也是蓝白色系列，但胸前有一个猫咖奶茶店的 Logo.乍一看和方知有身上的校服很像。

    因为他们的校服不一样，所以在学校里没有机会穿“穿情侣装”，而且还是每年从高中新生开始到未来的三年，他们都没有机会。

    程思虞的是高一专属校服，黑白色调，简单而朴素。

    她默默地想着，如果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后来，程思虞是浑浑噩噩地被许佳欣拉着拍照，她不知道自己拍了多少张照片，但那天她既有些开心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开心的是，她和方知有在一个空间里待了很久很久；失落的是，她和方知有之间那微妙的情愫，似乎永远都无法被他所察觉。

    他们唯一能不被人发现的情侣装就是校服了，可学校却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原本她以为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可现实却总是那么残酷。

    她扯唇笑了笑，心中那份淡淡的忧伤，就像柠檬水中的酸涩，挥之不去。

    方知有有事先走了，许佳欣拉着程思虞选了几张好看的照片准备贴在白板上。

    程思虞盯着白板上的照片发愣，直到许佳欣拿着笔的手背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她回过神，目光落在许佳欣的手上，再往上移到她的脸上。

    “怎么了？”

    “是我问你怎么了吧，干嘛发呆呢？”许佳欣把笔递给她：“来，看看你想写什么。”

    这时，门外的外摆桌来了客人，许佳欣出去招待了。

    程思虞这才注意到每张照片下方的空白处都写着留言，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而方知有的照片在中间的位置，他的下方留言是：我点高烧敬神明，再举酒杯敬高山，愿佛祖保佑我们“小孩儿”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程思虞倾身靠近了一点，细仔的看那张图片，背景是一个寺庙，照片里方知有穿着一件加绒的白黑色冲锋衣，脖子上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笔直地面向佛像站着，他把一条很长很长的香举过头顶。

    这张照片是从他的斜后方拍的，拍的也很清晰。

    但看到上面的字，让程思虞想起上次周末在这边遇到他和那个女孩。

    大概就是她吧，确实挺小的。

    她把照片反着放在柜台上，在背面写了句：我的暗恋注定不能窥见天光，所以我要将他埋藏在长河里

    她又翻回正面，也在底下写上一句：愿你以后所有的心意都能被温柔以待  愿你的愿望都能心想事成

    做完这一切，她粘了个海绵贴，又把照片贴在了以方知有为中心的5点钟方向。

    然后仔细地盯着看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