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不早，程思虞心情依旧沉重，她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有些迟缓，路过了一个凉亭，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微弱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程思虞走到桥面上，站在那里，凝视着眼前的河流。

    这条河很大，也很长，两岸被几排高大的树木环绕着，站在桥上，程思虞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她曾经来过这里。

    尽管她一直生活在这个地方，但爷爷奶奶对她的管束很严，从来不会让她四处乱跑。

    回忆起小时候，程思虞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楚。

    由于没有母亲的陪伴，她的成长过程中总是缺少一份温暖。

    而且，小时候她还经常遭到一些同龄小朋友的嘲笑，他们说她没有爸爸和妈妈，这让她感到无比的自卑和孤独。

    无论她怎样费尽口舌地向他们解释，说她的父母只是外出打工挣钱去了，他们始终都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根本就不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更有甚者，一些大人们的言行简直令人发指，他们居然毫不顾忌地对她说，她的父母已经抛弃了她，不再要她了。

    小时候的她对此当然是愤愤不平，还会气鼓鼓地反驳上两句。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开始慢慢懂得一些事情，就默认了他们想法。

    而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其实是那张写有妈妈地址的纸条。

    那张纸条就像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让她在迷茫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也让她已经坚信妈妈抛弃她的事有所动摇。

    这是她帮奶奶大扫除时看到的，当时她就偷偷的藏了起来。

    然后，程思虞试探地询问姑姑关于母亲的名字。

    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便开始计划去江州找妈妈。

    程思虞还向姑姑要买车票的钱，只是她那会为了不让姑姑起疑，她撒了个谎，告诉姑姑这笔钱是用来买复习资料的。

    程思虞平时一直表现得非常乖巧、懂事，所以程梅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丝毫没有怀疑她的真实目的。

    程梅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了程思虞。

    拿到钱后的程思虞如释重负，但同时也感到有些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但她必须去江州。

    当程梅发现找不到程思虞时，她开始焦急万分，并立刻报了警。

    警方展开了全面的搜索，但始终没有程思虞的下落。

    就在大家都以为程思虞遭遇不测的时候，她却突然自己回来了。

    经过一番询问后程梅才知道，原来她这个一向乖巧的侄女竟然拿着她给的钱去了江州。

    不过那会儿她跟姑姑撒了谎说自己去找网络对象。

    实际上，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拥有了企鹅账号，但由于这个谎言，导致姑姑将她的账号注销掉了。

    姑姑对母亲的行踪并不了解，一直认为母亲在广东，而奶奶虽然拿到了母亲的地址，却不识字看不懂。

    也许是母亲事先嘱咐过，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晓这张纸的存在，所以她才会将其藏匿起来。

    而程思虞之所以表现得这么懂事和乖巧，无非是担心爷爷奶奶和姑姑会抛弃她。

    毕竟，如果连他们都不要她了，那她恐怕就真的无依无靠，彻底沦为一个无人要的孩子了。

    她还听闻村里人讲，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学生！那时候的母亲，年轻漂亮，才华横溢，大学毕业后，就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当时的父亲，初来乍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而又好奇，但同时也对城市里的人心险恶一无所知。

    当母亲遭遇一群恶霸的欺负时，父亲毫不犹豫地扔下自己的行李，冲上前去，想要解救母亲于危难。

    然而，这群恶霸人多势众，父亲虽然勇敢，却也难以抵挡他们的拳脚相加。

    父亲就被这群人死死地按倒在地上暴打。

    后来，不知是谁报了警，警察赶到现场，将那群恶霸一举抓获。

    而母亲，在目睹了父亲的英勇行为后，对他感激不尽。

    经过一番交谈，母亲了解到父亲来到这座城市，也是为了寻找一份工作，以谋求生计。

    于是，母亲心生怜悯，决定帮助父亲一把。

    她利用自己在公司里的人脉关系，为父亲介绍了一份工作，这份工作恰好是在母亲所在的公司里担任公安。

    没想到，父亲对母亲动了感情。

    而当时的母亲，其实已经有了一个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

    只是由于村里人的教唆父亲将母亲带回家中。

    这个小村庄地处偏远，经济条件并不宽裕。

    即使母亲的男友报警寻找她，也很难找到这个隐蔽的地方。

    毕竟，这里交通不便，信息流通不畅，外界的力量很难触及到这个角落。

    至于后来父亲和母亲为什么会离婚，这就让人无从知晓。

    也许是感情的变化，也许是生活的压力，又或许是其他的原因。

    这些事情都是程思虞在村里老一辈人闲聊时，偶然间偷听到的。

    实际上，早在那年确定母亲不会再回来之后，程思虞就已经对母亲的归来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心里担心的是，自己当初去江州找母亲的事情，会被爷爷奶奶知晓。

    程思虞暗自思忖着，爷爷奶奶或许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晓程父和程母已经离婚的事实。

    ——

    程思虞走下桥，她心事重，没注意到前面来了人，与人撞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待对方站稳后，程思虞这才发现自己撞到的竟然是一位老人。

    这位老人身穿一身民国时期的长袍马褂，白发苍苍，面容慈祥。

    程思虞心中不禁一紧，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可能会给老人带来危险，万一她没有及时扶住老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她连忙紧张地向老人道歉：“老爷爷，真是对不起啊！我刚才走神了，没有注意到您，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老爷爷一脸慈祥地看着程思虞，见她似乎有些不自在，便摆了摆手，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小姑娘，我看你这眉头紧锁的，好像有什么心事，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啦？”

    程思虞心里确实还在难受着，但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事倾诉出来。

    就算是跟她关系很好的沈秋岚，她都没有过多地透露过自己内心的想法，通常都是自己默默地消化掉那些负面情绪。

    所以，当听到老人的询问时，程思虞只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生硬的微笑，说道：“我没事，挺好的。”

    “你不愿意说也没事，我看你这面相……”老人看着程思虞，突然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突然他的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姑娘，我送你十二个字吧。”

    程思虞见老人一脸认真，而且他毕竟是长辈，便也多了几分耐心，微笑着说道：“您说。”

    “众生皆苦，万相本无，唯有自渡。”

    程思虞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着，有些不敢直视眼前这位老爷爷的目光。

    就在这时，老爷爷突然开口又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这问题让程思虞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惊讶的表情。

    她完全没有料到老人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程思虞的脸颊迅速泛起了一抹红晕，她像是被人当场捉住了什么秘密一般，羞涩地低下头去，轻声说道：“我才高一呢……”

    然而，老人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郑重地对程思虞说：“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再多说一句。我看你这孩子心地善良，所以想给你提个醒。”

    程思虞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着老人那认真的表情，忍不住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老人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千万不要去触碰爱情。”

    “你这辈子没有感情线，如果你遇到，这将是你的劫。”

    程思虞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

    千万不要去触碰爱情。

    这将是你的劫。

    老人的话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

    这些事情她无意间听到爷爷和奶奶提起过，不过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爷爷不仅会看手相，还精通八字算命，每到庙会举办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去舞狮，为人解签。

    只是，岁月不饶人，现在的爷爷已经年迈，身体不再像从前那样灵活，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舞狮了。

    不过，他还是会给人算八字以及为那些新人挑选一个良辰吉日。

    程思虞快要走到家门口时，有人呼喊她，她完全没有留意到周围的动静。

    直到那个人走到她面前，再次大声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那人也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喊道：“小虞姐姐。”

    待看清来人后，程思虞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嘴角染上了笑意：“妞妞，原来是你啊。”

    这个妞妞，是她们家隔壁的小孩。

    她年纪不大，今年才上五年级，但却长得十分可爱，尤其是那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白皙的小圆脸，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喜爱。

    妞妞特别喜欢扎个双丸子头，这模样就像《宝莲灯》里的小哪吒，俏皮又可爱。

    由于家境贫寒，每到寒冷，妞妞都只能穿着那件一成不变的大红色花棉衣和棉裤。

    这套棉衣和棉裤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但她依然视若珍宝，因为这是她唯一的冬装。

    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小小的洞，但不是很不显眼。

    妞妞注意到了程思虞的异样，她好奇地仰起头，关切地问道：“小虞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呀。”程思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轻声问道：“妞妞，你有什么事吗？”

    妞妞听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排别人给她的糖，递到程思虞面前，说：“刘老师说我们的国庆节作业是背诗，小虞姐姐，你能教我背吗？”

    怕她不答应，又补充道：“我给你吃糖，小虞姐姐，你就教我吧。”

    程思虞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星星软糖上，不禁有些失神。

    是五颜六色的，这糖只有在江州的时候，她见过一次，没想到，他们这也有得卖了。

    妞妞见她没反应又喊了几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回过神来，微笑着问妞妞：“刘老师让你们背诵什么诗呀？”

    妞妞眨着大眼睛，脆生生地回答道：“长相思！”

    程思虞点了点头，温柔地说：“那好呀，我们一起去姐姐家的院子里背诗吧。”

    妞妞一听，立刻兴奋起来，飞快地跑回家拿了书，然后跟着程思虞去了程家。

    门口的桂花树被风吹拂，散发出阵阵浓郁的香气，程思虞从小就在这里生活，这个味道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免疫了。

    走进院子，程思虞对妞妞说：“你先找个地方坐一下，我去房间拿一下披肩。”

    妞妞乖巧地点点头，然后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程思虞走进客厅，看到奶奶正在忙碌地准备着晚餐。

    程思虞走到奶奶身边，好奇地看了看锅里正在煮的食材，发现奶奶做的都是她最爱吃的菜。

    她心中一阵感动，情不自禁地抱住奶奶，轻声说道：“奶奶，您真好，我爱您。”

    奶奶转过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摸了摸程思虞的头，说：“傻孩子，奶奶也爱你啊。”

    “去外面坐着吧，一会儿好了奶奶喊你。”

    “好。”

    程思虞没再待下去，回房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条柔软的披肩。

    当她回到院子里，妞妞早已将书本翻开，端坐在桌前等着她。

    程思虞走过来，在妞妞身旁坐下，随手翻了下书页，目光随意地扫了眼，停顿了一下。

    但这仅仅只是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把书页翻回原位。

    程思虞看向妞妞，温和地开口：“好了，我们开始吧。”

    妞妞嘴里嚼着糖，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声，她的小手还在不停地掰着另一块糖，准备送进嘴里。

    听到程思虞的话，妞妞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好。”

    程思虞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觉得妞妞似乎并不是很热衷于学习，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她有些疑惑。

    不过，她很快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妞妞只是还没有进入学习的状态吧。

    程思虞轻声念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妞妞有气无力地拖着长音，跟着念了起来。

    程思虞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发现妞妞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外。

    程思虞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但门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忍着怒火用手中的笔轻轻敲了敲课本，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对她说：“妞妞，如果不想学的话，就回家去吧，姐姐要回房间去做作业了。”

    说完，程思虞故意做出要起身离开的动作。

    果然，一听到她要走，妞妞立刻慌了神，急忙收回视线，紧紧抱住程思虞的胳膊，死活不肯松手，嘴里还嘟囔着：“不要嘛，姐姐，我想学的，我们再念一会儿吧。”

    “那好吧。”程思虞一脸无奈地妥协。

    又重新教妞妞念了一遍前一句。

    这一次，妞妞似乎比之前更加认真了一些，看到她的态度有所转变，程思虞很满意，于是开始教妞妞念下一句：“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妞妞跟着程思虞一句一句地念着，虽然有些字的发音还不是很准确，但她已经尽力去模仿了。

    程思虞耐心地纠正着妞妞的错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诗句，直到妞妞能够较为流利地念出来为止。

    她耐心地等妞妞背完最后一个字，然后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课本。

    “妞妞，背得真好！”程思虞的声音温和而亲切：“那么，你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吗？”

    妞妞抬起头，一双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程思虞，摇了摇头：“不知道。”

    程思虞看着那首诗下方的释义，正准备照着念给妞妞听，然而，话到嘴边突然转了个弯。

    她缓缓说道：“山一程，水一程，这里的‘山’和‘水’代表着山路和水路，也就是说人生道路上的种种困难和阻碍。选这两条路都会走得异常艰难，充满了艰辛与困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继续说道：“但是啊，只要你心中有想见的人在山水路的那一边，哪怕路途再遥远、再崎岖，哪怕要面对无数的艰难险阻，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去闯荡，去追寻。而且，你还会心甘情愿地承受这一切，毫无怨言，永不后悔，只为了能够见到他。”

    妞妞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好奇地问道：“那姐姐，他是谁啊？”

    程思虞张开嘴巴，正准备说，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被这个小孩子给带偏了节奏。

    于是，她合上书本，站起身来，朝着里屋走去，同时嘴里还念叨着：“我要去吃饭啦，你也赶紧回家吧。”

    妞妞似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不甘心地冲着程思虞的背影喊道：“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呢！”

    程思虞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还是去问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