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临雪白了他一眼,“我跟谁因戏生情?王二和我那是革命般的友谊,你别看网上的人瞎说。”
“我没时间关注网络上的事。”楼观尘说道,“但是楼七,圈子里的友谊多数是阶段性的,这部戏你们是合作伙伴,下部戏就成了竞争关系,互相泼脏水抹黑都是常态,你当别人是朋友,说不定你的那些谣言就是所谓的‘朋友’造出来的。”
“我知道的,哥,我也不傻,而且现在还有天哥帮我,怎么都比以前好。”
“时天没有欧玉竹狠心。”
“看得出来,Yuki姐现在都是投资人了,天哥还沦落到给我当经纪人。”
“这也是另一种投资。”
楼观尘这话说得棠临雪心里舒坦,忍不住把这些天的拍戏心得一股脑都吐了出来。
“最有成就的一场戏是和太傅争辩的那场,我背下了好多大段大段的台词,舌头都快背打结了,简直梦回高中被你抽查文言文的时候,幸好我的记忆力还行,否则不知道会NG多少次。”
“昨天的暴雨戏我NG了两次,比我预估要好,但我还是希望可以一遍过,就不用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真的很喜欢拍戏,再累再辛苦,只要有戏拍我就很满足,像现在这样,没什么人关注我也很好。”说着说着,棠临雪的双眼忽然亮晶晶,“对了哥,天哥跟我说,剧组的宣传博下面有很多人在为我加油打气,上次出妆还有两个粉丝给我送信,她们的信我都看了,特别真诚,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也收过粉丝的信?”
“嗯。”楼观尘回忆着当年那些被他珍藏起来的信件,“空闲时间都会翻阅。”
“那一开始就喜欢你的粉丝,你都还记着吗?”
“记得。”楼观尘说,“那是一对三十岁的夫妻。”
关尘出道时才十八岁,第一部作品就是电影,已经是普通演员难以企及的高度了,他的粉丝那会儿还不叫粉丝,一般都说是影迷。
那时候还有媒体对关尘影迷的年龄构成做过分析,基本是25-45这个年龄段的,已经形成观影品味的成熟群体。
听到楼观尘准确说出粉丝的年龄,棠临雪并不惊讶。
“那你退圈后还和他们保持联系吗?”
楼观尘始终凝视着夜空,“他们已经离世了。”
棠临雪松弛的身体忽然紧绷起来,震惊地看向男人的侧脸。
楼观尘宣布退圈那天正好是冬至,白昼最短一天。
报道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影视圈,粉丝哀嚎声一片,更有人要去扒楼观尘的住址,当面质问他为何作出这么荒唐的决定。
而一年前的冬至,社会新闻头条是一场车祸,死去的是一对刚参加完关尘电影首映礼的夫妻。
棠临雪搜了当年车祸的关键词,相关新闻寥寥无几,为数不多的几条都和关尘有关,“关尘粉丝太疯狂,飙车看首映礼惨遭不测”,“关尘祭奠已故粉丝有做戏之嫌”,“关尘连穿一月黑衣引发粉丝不满”,“关尘为已故粉丝家庭捐款疑似作假”。
所有的字眼都将冲突指向了关尘,没有一条对新闻的公正报道。
“飙车的另有其人,他们是无辜的。”楼观尘说道,“只不过那人复姓司徒。”
司徒,棠临雪立马想到了中学时候那个飞扬跋扈,在学校里横着走的司徒烷。
楼观尘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司徒烷服刑一年就被送去国外了。”
“什么……”
撞死两条人命,才服刑一年?!
“司徒家只手遮天到这种程度了吗?!舆论居然会放过他们?”棠临雪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在法治社会发生的事件,可现实往往更残酷。
“舆论的重点是关尘的影迷参加完首映礼去世,而不是因何去世。”
这话让棠临雪心都凉了半截。
“那这些抹黑你的言论也是司徒家搞出来的?”
“不是,是圈里的人。”
“对家?”
“嗯。”
“他们就这样消遣着两条无辜的人命来诋毁你?!”
世界观的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棠临雪想过圈子里手段肮脏,但何曾想过他们会脏到这种地步。
“你想得到,想不到的,他们都做得到。”
尽管关尘努力封锁了一切消息,跋山涉水去到了他们的葬礼,为他们送棺,把自己那部电影的所得全数捐给了他们家唯一剩下的一双儿女,可还是有人出卖了他,葬礼一结束,关尘就被数不清的媒体围堵。
闪光灯照尽男人淋完冷雨后苍白肃穆的脸,他身后是孤寂山林,身前是长/枪短炮,为了不打扰已故之人,那个从来都疏离淡漠的男人深深朝他们鞠下一躬,影像记载清晰一句:“烦请大家离开此地,我会出席新闻发布会说明此事。”
死者贴上“关尘粉丝”的标签后,社会事件的焦点被娱乐化,没人在意那个飙车肇事导致夫妻双双离世的司徒烷是政界要员的独生子,镜头只聚焦在一个影星的脸。
他不是凶手,却被当成凶手一般拷问。
人们试图从这位演技精湛的年轻影帝脸上找到一丝崩溃,或许在大家的认知里,越浓烈的情绪越能表达自己的在意。
可关尘依然冷静自持,端坐在镜头前,沉着理智地回答每个问题。
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了司徒烷的背景,也质疑了判决结果,但所有的质疑都被删减,只剩下他回答普通问题的视频片段和文字采访。
那对夫妻的儿女最终没有上诉,他也没法再追究什么。反正事件已经关联到“关尘”二字,司徒家能够轻而易举地利用他转移公众注意力。
“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不上诉?”棠临雪不理解,“难道司徒家用钱封口了吗?”
“我后来去找过他们的儿女,可惜已经搬家了,电话也成了空号。”
“那就是了。”棠临雪说,“他们拿了你的钱,如果也拿了司徒家的钱,确实没必要再和司徒家纠缠下去。”
“嗯,也许吧。”
短暂的沉默后,棠临雪似乎触摸到了关尘退圈事件的一点模糊轮廓。
楼观尘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流言蜚语于他而言不过些短时间就能愈合的皮外伤,他也并不在意外界对他的看法,无论好坏。
如果只是因为圈子里这些司空见惯的把戏而退圈,显然不符合楼观尘的性格。
但结合那对夫妻逝世的时间和关尘宣布退圈的时间,一切都说得通了。
棠临雪要是没记错,司徒烷那个总是帮他擦屁股的大哥从事的也是医药行业,不出意外,司徒烷现在恐怕也在国外的药企。
棠临雪盘算着,又搜了下司徒烷大哥的名字。
“已经倒闭了。”楼观尘淡淡说道。
“他们的药企?”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至。”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抗争。
“哥。”棠临雪又朝他的方向挪动些许,两人挨得更近,“你真厉害。”
棠临雪五岁的时候,当楼观尘在她面前打出一套完整的咏春,小女孩也像这样仰望着高高的少年,眼睛也像现在这般亮,用稚嫩的嗓音说道:哥哥,你真厉害。
楼观尘收回看向她的目光,“22岁第一天就让你听到这些,不是想扫兴。”
“这算哪门子扫兴,我巴不得听你多讲一些。”
楼观尘轻轻一笑,“以前不是不乐意听?”
“只要你不要用教育的口吻跟我说话就行。”
“那还像小时候那样哄你?你就能听了?”
“可以啊,你哄一下试试。”
“算了。”
“怎么就算了,我长大了你就不想哄了?”
“长大了,就不是哥哥能哄的了。”楼观尘的眼神出奇柔和,“会有更适合哄你的人出现。”
“噢……”
“以后遇到暂时解决不了的事,就缓一缓。”
“事缓则圆嘛,妈常说的话。”棠临雪又问道,“所以哥,如果当初没有车祸的事,你还会退圈吗?”
“会。”楼观尘说,“只不过不会那么早。”
那倒也是,楼家的家业总得有人继承。老大楼萃潇已经把自己的青春和未来都献给了军队,献给了国家,楼家能挑大梁的也只有楼观尘。
“我也要像你一样,把每件事都认真做好。”
演戏能演到影帝,接手家族事业也像模像样,业绩指标一年高过一年。
“我也有没做好的事。”
“比如说?”
“比如你。”
“我?我最近好像没惹事吧?”
棠临雪回忆着近况,每天都在剧组累死累活的,能有个回消息的时间就不错了。
楼观尘却将话题止步于此,转而问道:“要不要去看萤火虫?”
“哪儿?”
“旁边的林子里,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看。”
步行几分钟的距离,模糊看见一片树林的影子,一阵阵萤火虫的光有规律地闪烁着,淡黄色光点明亮了黑漆漆的夜。
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
“好漂亮。”棠临雪用低低的气声说道。
“这里的生态还没被破坏,能看到一些。”
“以前是不是更多?”
“对,拍戏的时候偶然路过发现的。”
一两个光点忽然朝外面移动。
棠临雪屏住呼吸,看见两只小小的萤火虫停落在她身侧的树叶上,她下意识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男人半圈住她的身体,轻握住手背,“会吓到它们。”
裸/露在外的皮肤抵靠着温热胸膛,这夜实在太黑,遮住了她的理智。
此一刻,棠临雪寻着本能转身,或许是挨得太近,男人的唇瓣轻擦过她的额头。
两人均是一惊。
可这黑夜不给退路。
借着萤火虫和月光,棠临雪摸索着攥住楼观尘的衣角,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姜茶里,有酒精吗?”
“没有。”
好了,少了个酒醉的由头。
“那、那下次加点。”说完自己都笑了。
“回去吗?”楼观尘问。
“不太想。”
“这里太黑了,小心点。”
“所以很适合……拍戏。”
对,拍戏。
一整片丛林的萤火虫,有月光有星空,多么浪漫,多有氛围感。萤火虫惧怕人造光源,影视剧哪儿拍得出这么逼人的萤火虫景象,基本靠后期。
“哥,这里是绝佳的练习场景。”棠临雪的声音极轻,许是怕惊扰萤火虫,许是心虚。
“练习什么?”
明知故问,非要她亲口说出来,年长者实在狡猾。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是学生,得向哥哥请教。
“如果是拍偶像剧,这样的场景下,男女主该做什么?”
为了让老师听清,好学生只能呢喃于他的耳侧。
白日里下过雨的丛林弥散着淡而湿润的泥土味,但他却只嗅到一股清甜的莓果香。
靠近他的莓果,男人低声诱哄,“你觉得呢?”
不远处忽然有阵凌乱的脚步声。
-我怎么听见有人在说话?
-听岔了吧,走快点啦,再晚点就看不见狮子座流星雨了。
棠临雪自动捕捉到关键词,“今晚有狮子座流星雨?”
她一般过农历七夕的生日,按照阳历生日来看,她确实属于狮子座。
“对,但不急,看完萤火虫就带你过去。”
所以今晚的一切,他都安排好了。
“你做什么事都这么有计划吗?”
“计划也总是在变。”
“那现在是属于计划内还是计划外?”
攥住他衣角的手指缓缓松开,轻搭上他的腰,另一只手也跟着搭上来,试探性地搂住他。
等到脚步声远离,楼观尘向前迈了一步,女子的两条胳膊不自觉地松开些许,又被他拽住,让她搂得更紧了些,“由你决定。”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手指却在她的胳膊上攀岩,最后停留在她后脖颈那一块被长发挡住的脆弱皮肤,像捏小猫一样,惹得她酥麻一片,受不了地缩了缩下巴。
“需要喊cut吗?”
“不需要。”
她是敬业的演员,Action后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们已经演过足够亲密的戏,只是野外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棠临雪的指尖挑开他单薄的一层T恤,触碰到腹肌那刻,很深的呼吸落在她耳边。指尖下的肌肉触感轮廓分明,不规律地起伏着。
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凭指尖与世界交触,惶措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叫了声 “哥”。
男人握着她的手腕,贴在她腰间的手稍稍用劲,让彼此距离更近。
鼻尖蹭着鼻尖,交缠的呼吸声中,她听见男人的反问。
“谁是你哥?”
棠临雪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寻着角度去亲吻他,却只吻到男人的下巴。
男人低下头,在她耳边笑得蛊惑,逗弄着她,“怎么这也亲不准?”
棠临雪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楼观尘给自己定下的人设,一边又沉溺他的柔情。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是啊,我亲不准,那你来亲好了。”棠临雪索性摆烂。
吻起初落在额头,止于下巴,丈量着她面部轮廓,就是不碰那两瓣等候已久的唇。
潮热的空气让她躁动不安,仰头追向男人的唇,却恍惚看见天际划过流星一道。
“哥,流星唔——”
还来不及闭眼,带着凉意的唇贴上她的,辗转缠绵,由浅而深。
又是一道流星路过。
棠临雪的目光缓缓从夜空移向近处,男人半睁着眼,睫毛扫过她的脸颊,微微发痒。
直到这个吻结束,夜空已暂时没了流星的踪迹。
于是这场戏,流星雨替他们喊了cut。
“你刚才都没看到流星。”
“看到了。”他说。
「透过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