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帝在位十八载,即位三年就将旧朝忠臣一一清出朝堂,这一大心患处理好后,便开始终日奢靡无度沉迷美色,放任贪官污吏横行肆虐,国库也让这群蛀虫咬得日渐空虚。
朝廷崇文抑武,早有年事已高从不站位的大臣看不下去,提醒过皇帝应适当放权武将并戒掉奢靡与美色,专心朝纲,一番激烈言语是如同涛涛巨浪,但也只能像浪花那般一现即逝。
皇帝陈澍疑心武将的忠心,但千里外的魏吴两国时刻威胁着边关,边关不能一日无将士把守,于是需要将士赴汤蹈火,却又不肯真正放权,徒然心血来潮想欣赏自己即位以来治理的朝纲,才发现早已秽乱不堪一团糟,而武将在他存心的打压下,空虚的元帅之位因逐渐因无能者而无人甚之。
壬午年,陈康帝大怒,惩戒如雨滴般落在无房檐可躲的众人身上,皇帝多年不深究朝纲,又怎知该如何治理,于是一则圣旨使众臣子受到大小不一的惩戒,如此才抚平了他心中的怒火。
年秋,蓝天无暇碧水涓涓,太阳毫无遮挡地悬在空中,轻松便退去了这片土地即临的寒冷,常樾晨睡醒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但睁眼看到的是这无暇蓝天便莫名感到心情愉悦。
一个时辰前她瞧着天气好,叫下人把躺椅搬到庭院里,又命人撤下了华盖,此地南池东山,池子每日都安排了一批下人从隐山上运泉水下来填满,山是专门找能工巧匠雕的一座细致生动的玉山。
这一切皆来源于六年前,她爹看着自家闺女的院子,觉着这桂殿兰宫般的院子稍有些单调,于是去外地高价购入了一大块品相极好的玉,玉石搬回来就赶紧给闺女的大庭院整改了一番,便多了泉水、池子和每年不同品种但总是开得旺盛的花树。
常樾晨的父亲常榷,商贾之首这个位置上坐了有六年之久,名号大到蜀国之外随便找人一问便知,母亲本是蜀国京城五大家娄氏的嫡长女娄黎,父母相爱三年才生下常樾晨。
那年常樾晨刚到记事的年纪,皇帝原本向娄家承诺只要娄家与商贾之子结亲,就再不会把矛头指向娄家。
六年后皇帝出尔反尔,将莫无须有的罪名随手扣在娄家头上,看似惩戒实为打压,只因京城娄家是那旧朝为首大臣其一。
娄黎得知消息那一刻因接受不了,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终日郁郁寡欢,满门抄斩的圣旨一下,终究还是气倒了,诺大的家族上下五百余人,大到八旬老人,小到刚经历过难产的幼儿,都无一幸免,但身为常府女主人的娄黎活了下来。
常榷承诺皇帝每年黄金千万两填充国库才堪堪保住自己的心爱之人,但皇帝任不想就这么放过娄姓任何一人,遂降下三十大板,这让本就病痛缠身的娄黎落下病根,这一年常榷天南海北四处寻药吊着这条命。
一年后,常樾晨四岁,娄黎与秋天的最后一片枫叶一同落地,至此,旧朝世家彻底覆灭,沦为蜀国百姓们茶颜饭后聊起的历史。
常樾晨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这桂花树在两刻钟前还能勉强让她藏住脸,不一会太阳就能直视她的眼睛了,再躺下去便是蓝天也看不到,阴也乘不了。
转头看一眼旁边守候的贴身侍女。
侍女立马小跑至常樾晨身边,俯身伸过手臂等常樾晨将手放上来搀着,轻声说道:“小姐,备好了热水和糕点,是远香阁新出的桂花糕,在这都能闻到那味呢,甜滋滋的哩。”单木边说边将常樾晨扶起,单木是娄黎十几年前去南方游山玩水的时候带回来的,说话带着小尾巴的常州人。
常樾晨听这话大笑说:“怎么成笨蛋了,这哪是桂花糕,这是我爹那小老头今年移植过来的桂花树香。”单木一愣,瞬间红透脸。
“说谁是小老头呢?”常榷散步来这站着有一会儿了,一直站在旁边乐呵呵的看着俩小丫头聊天,听着自家闺女提到自己才忍不住出声。
“哟,爹怎么来了。”常樾晨一身紫色绸缎,佩戴束腰,紫色本是华贵的,在她身上倒显得利落得体而又不失身份,她不喜穿那些笨重的宽袖和绊脚繁杂的衣裙,常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更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族,没这么多讲究。
父女俩并肩走在一起,常榷体型不像其他商贾那样肥胖,他身长八尺有余,常年打拳使得步履也格外稳健,如此对比下原本很高的常樾晨倒给衬矮了,但这站一起的气势可丝毫不逊于对方。
常樾晨长得像母亲娄黎,但柔和了父亲的锋芒后,更显神采英拔飞扬。她怕麻烦,所以腰间经常穿戴着条鞶厉,衣裳也都做成箭袖的样式,这些在女子中不怎么轻易见到的穿着风格,传到京中后女儿家们却流传着一句话:一名男子若三处以上不如常家小姐,便是上九天揽月之能也不过尔尔。
父女俩并肩散步穿过常樾晨院子里的桂花园,常樾晨对她爹一会要说的话已经猜透了七八分,此时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的氛围下,常榷终于忍不住先开口说道:“闺女啊,今年进京之事……你去罢。”
常樾晨知道是那老皇帝又给常家找麻烦事了,随口问道:“怎么,皇帝今年想给我个官职玩玩?”
“他啊…瞧着咱家现在填国库越来越拖,怕极了就想留一人在京城给他当定心丸,爹对这陈氏的江山已失望透底,不再有年少时那般热烈的抱负,亦不想走太久太远,只想陪着你娘在这玄州呆着,皇帝若令你不悦了,闺女不必隐忍,自是拿那老皇帝出气…”常榷知道自家闺女聪明,去京城也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但离远了也着实担心。
常樾晨拍着胸脯说:“爹不必忧心我,正巧最近甚感玄州无乐子,这不送上门来了,我不得搅它京城个天翻地覆不可,爹不用担心有人欺负于我。”
“我已命人选了几名玄州的厨子去京城侯着了,闺女不用担心到那吃不习惯,院子也照着你院子的模样建着了,其余事项我交代了常术,有他管府邸,你不必多操心,去了便可歇息,这一去可要照顾着自己啊…”说到最后这高大的人竟有了一些哽咽。
常樾晨挽着她爹去屋里,闲聊中用过这次突如其来的离别饭,送走了肚子鼓囊却还想继续聊舍不得走的常榷,关上门开始思虑自己去京城心仪的职务,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个职位自己最心动。
几日后……玄州常宅外一众百姓。
“这,这当今天子可真…”
“诶!可说不得啊,议论皇上叫人听了去要砍头的!”
“唉…可常小姐今日,便要去那京城了,不知那的人可会善待常小姐…”
“是啊是啊,我听说京城可是那吃人不吐骨头之地啊!”
人群中传来哭泣声。
“我要去京城!我做的饭菜是全玄州做得最适乐乐胃口的,那御膳房的味道都不及我做的半分,我们乐乐肯定吃不惯的…呜呜呜”
“婆婆不哭,一会儿常小姐出来瞧见泉婆婆该舍不得走了。”
“不走就不走,不走才好呢!”泉婆婆知道这事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一边擦眼泪,一边任性地说着。
这时常宅大门缓慢敞开,金丝楠木制成的门在阳光下更显耀眼,金铺屈曲,侍卫向外大开着,逐渐露出诺大常府里的碧瓦朱甍。
侍女出来安抚道:“泉婆婆您安心,我们老爷也舍不得小姐,咱们玄州那好厨子早安排去了京城常府,按咱玄州的习惯口味办得妥帖,小姐在京城领职安定下来便回来看咱们了。”
“欸好…好,安排妥了就好…”泉婆婆知道是常樾晨派人来安抚的,这才冷静下来擦擦脸,翘首望着府里,不一会儿紫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一滴泪落地泉婆婆才意识到眼泪又满了眼眶。
常樾晨被她爹从房门口唠叨到大门口,一出门在人群中看见泉婆婆泪眼婆娑,胡乱擦着眼泪,赶忙接过泉婆婆的手,一边轻轻用手帕擦掉眼泪,一边温柔地安抚着。
终于在常樾晨说第四个玩笑话时泉婆婆破涕为笑,转身从孙子手里接过提盒,递向常樾晨:“好啦,婆婆不哭了,这是刚出炉的甜品,知道我们乐乐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今天所有甜品都改做了少糖的。”
常樾晨伸手准备接过,泉婆婆左手一挡右手一拐弯递给了后头的侍女:“但这个提盒里头只有乐乐的份。”
“好~婆婆对我最好了~”常樾晨挽着泉婆婆晃悠晃悠,泉婆婆轻拍她的头道:“玄州小霸王在天子脚下一样也不能受气,吃不惯记得回来看婆婆,到时婆婆把乐乐爱吃的通通做一遍!”
原本玄州这些老百姓就舍不得常樾晨,泉婆婆这么一说,大家也忍不住了,纷纷对常樾晨说着“委屈了就回来”、“遭人欺负了叔伯们去给你出气”……
一刻钟后,常樾晨在泉婆婆边回头骂边推她的帮助下才逃出百姓们的热情温暖的魔爪,三步并两步钻进马车就看见她爹在车里安稳地喝着茶,常榷嘴一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让常樾晨赶了下去。
常樾晨掀开窗前的珠帘说:“爹!回来再聚,未说完的话书信于我,安心罢,书信我不一定会看,爹你注意身体,大家!!我走啦!”常樾晨对着后方众人挥挥手回正身,终于能安稳坐着了。
马车驶出玄州,外头再没有百姓们让她保重的声音,常樾晨狠狠饮了三杯茶才缓过干涸的喉咙,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已踏上一条稍有不慎便是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