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暮夜沉沉,风声鹤唳。

    燕宁不答她的话,二人这么僵持了有半盏茶的功夫,他闷闷开口:“公主且信我罢,我会做到的。”

    糊里糊涂来一句,没了后文,脑袋再一次低下来,压在她的肩头,含糊的说:“我有些疲倦,想睡一会儿。”

    喝那么多,又为了保持清醒,给自己强灌了不少的醒酒汤,自然是会疲乏的。

    “好,睡吧。”李蕴如任他抱着,没有挪开,手如同哄孩子那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睡吧。”

    ……

    马车在燕府的门前停下,燕宁也在这时适时的醒过来。

    “到了。”

    他整理好仪容,撩袍先一步下了马车,朝她伸出手。

    李蕴如看着厚重古朴,呈着大家气派的燕府大门,迟迟没有将手交出去。

    燕宁道:“公主不是说,今夜要同我一齐过节,由我安排吗,莫不是要反悔?”

    她也没想到,燕宁所说的安排,会是回燕家。

    如果知道,她一定死都不会点头!

    “可今夜,莅阳只想同郎君一个人一起过节,不想被别人打扰。”

    她这话半真半假,反正面对他一个,总比面对燕家一大家子人要好。

    燕宁听她这骗自己的谎话,还是笑了。

    他抓过她的手,在上边轻拍了两下,安抚道:“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适才还说,一切在今夜彻底解决呢,哪来的以后。

    他们之间,没有以后了。

    “公主,相信我。”他言辞恳切。

    “好吧。”

    反正来都来了,而且之前也面对了那么多次,不在乎这一回。

    她将手完全的摊交给他,人扶着她下了马车,却是没有立即松开,还是抓着,就这么毫不避讳的牵着人进了屋。

    李蕴如随他进院。

    今夜除夕,不止燕家本家人在,就是一些族中长辈,还有旁系亲属,都聚在一堂,大家推杯换盏,热闹喧嚣不断。

    本是个极为融洽欢愉的场面,只是这一切,随着李蕴如的进门,戛然而止。

    偌大的宴会厅,静得连落根针都听得见。

    无数的目光在燕家主,崔氏还有她跟燕宁之间交替来去。

    无声胜有声。

    崔氏是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纵使再不喜欢她依旧保持端庄得体,笑盈盈道:“县君怎会过来?”

    燕宁代她答:“母亲,儿子与莅阳并未和离,承诺过对她永不离弃,她是燕家的儿妇,今夜当出现于此,才是真的合情合理。”

    声音不大,却有力拔山兮之势,不容置喙,拒绝。

    燕宁的意思很明显,他认李蕴如这个妻,并且不管局势如何变化,当不会与她和离。

    嗯。

    没有太过激烈的言语,也没有肢体冲突,可现在这个环境,代表了他所有的态度。

    座上男子神色各异,有些担忧,有些幸灾乐祸,一副准备着看好戏的资态,也有些不作一回事儿的,只觉得荒唐。

    女郎倒是不少生出羡慕心酸之态来。

    她们一直认为莅阳空有容貌,可却性情乖戾,既不通文墨,知情识趣,亦无德行,还善妒娇纵,难当主母之责。

    这样一个女郎,不过是靠着样貌和身份才占了这个位置。

    纵使燕三郎一时为她容色所迷,可待山河日变,人当会以世家为主,将她抛弃,却不曾想他并未如此,反而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认李氏这个妻。

    世家贵女多学的是端庄大度,要以郎君的喜好为喜好,不可生妒心,然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会不希望自己的夫郎能待自己一片冰心呢,谁又愿意笑盈盈的去照顾跟自己抢恩宠的人。

    那些妾室亦是。

    若是可以,谁又愿意做他人的妾,受主家磋磨呢,可那唯一的依赖,却以一句“主母当教你规矩,便好好听着,勿要闹性子”推诿,不管不顾。

    丈夫是她们的天,她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讨好,想寻求庇护,可终不得,今日却当得见如此,才知原来夫郎真可做自己的支持,为自己挡风雨。

    如何能没半分想法呢。

    席上暗流汹涌。

    如此场合,儿子都这般说了,她也不好拂什么话,当请他们入座,同乐。

    李蕴如没动。

    “别怕。”

    他攥着她的手,带她入座,掌心的温度在没有缝隙间隔的交握中相互传递。

    ……

    男女分席,可燕宁说难得有机会聚起,要带她认认长辈,一直陪同左右,这不太合规矩,却也算正当,旁人无法置喙什么。

    她的出现似不过一寻常不能再寻常的插曲,并未影响什么,大家在短暂的愕然后又重新回归热闹,推杯换盏,击鼓传花,直到东方既白,方才散去。

    初一微曦时分,是要进宗祠祭祖的,不过这当是燕家的事,与她无干,宴散后,李蕴如便同燕宁辞行,准备离去。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点了一下,满含情义的说:“谢郎君允了莅阳一个极好的除夕夜。”

    至少叫她今岁看着并不那般孤独,形单影只。

    因为他的陪同在侧,旁人也不敢像往日那般待她不敬,肆意羞辱她。

    这是她嫁入燕家来,过得最好的一个节。

    只是热闹喧嚣散去,终要回归现实。

    这一夜,无法填平他们之间的阻碍隔阂。

    “此后你我,情仇两消,愿郎君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二愿郎君,再觅佳人,喜乐无忧,三愿……你我……再不相见,各自安好。”

    “你终是要走?”

    他脊背发僵,心跳不受控的快起来,呼吸也渐变得粗重,“公主留于燕家,我会像昨夜一般,永远护着公主。”

    燕宁不明白,他做到了她想要的,为何她还是这么坚决,不肯留下。

    “你不要我了吗?”

    “公主不是说过,不会不要我的吗,难道你要毁契,说话不作数了。”

    李蕴如摇头,“要不起了。”

    “不会的。”

    燕宁抓过她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处,因为酒意而带着些薄红的眼巴巴地望着她,清润的声音响起:“要得起,只要公主想要,就是你的。”

    多么蛊惑人心的一句话啊!

    只要想要,就是你的。

    她不可置否的心头荡漾了,然而视线落到他腰间,看到那一只属于燕家身份象征的玉牌时,又猛然清醒了。

    无法挣脱的人只能转过头去不看他,压着嗓子说:“不想要了。”

    “为何,是因为那个琴师吗,因为他……”

    “他回来了,所以你就不要我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燕宁浑身都在颤,他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琴师的替身。

    李蕴如本想说是,便是误会也无所谓,正好彻底死了心,可想到来时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与颂纪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你我之间的事,与任何人无关!”

    她这是实话,然而在燕宁听来,却更像是维护人的狡辩!

    “颂纪颂纪,公主唤得这般亲热,还说没关系!”

    她没说谎,但他不信,她也懒得再解释,只是说道:“郎君愿怎想便怎么想罢,我左右不了,不过……”

    李蕴如抬头看他,“你若像此前对待那些寒门学子一般,亦或是更甚,想动他的话,我不会这般算了的。”

    早有这个心理准备,甚至他可以亲口说出来,可听她这么说,却是心里的火彻底升了起来,再也抑制不住!

    他推开人,大袖一甩坐到椅子上,恨恨道:“我就是动了,你又能耐我何!”

    李蕴如平静的说:“我会杀了你。”

    她后半句未言,杀了他,她也会杀了自己。

    燕宁放声大笑,“呵!好可怕的威胁,公主真是威严不减,从前为个旁的女郎说杀我,今夕又为个卑贱的庶民说杀我,合着我的命,在公主这里,便这么好拿吗?”

    他骤然从座上起身,手扼住她的脖子,涨红着脸咬牙恨恨道:“我告诉你莅阳,我容你纵你,是因着我心悦你,不忍心动你,可如若你不识好歹,就别怪我……”

    “别怪你什么。”

    李蕴如看着他,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杀了我吗?”

    她道:“那你现在尽可以这么做了,正好圆了我的念想,早些下去同我父皇母后团聚。”

    意料之中的回答。

    燕宁勾了勾唇,手松开她的脖子,温柔的在她脸上抚摸着,平和的说:“我不会杀了公主,我只会把你关起来,然后……把你在意的人,通通都杀掉,这样公主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再也不会乱想着别人。”

    他并不想尝试卢五郎说的法子。

    他的公主太骄傲了,真若那般境地,他怕她受不住。

    但凡有其它的办法,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不愿意走那条路。

    “啪!”

    李蕴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甩了一巴掌过去。

    “你简直是疯子!”

    “那也是你逼我的!”

    他从未如此对一个女郎卑躬屈膝过,他为人放下自己世家嫡子的风度,一次次低头服软,甚至她想要的选择,他也给她了。

    自己当着家族所有人的面,忤逆亲长,明知他们不喜她的存在仍坚定让她留下,认她为嫡妻,可饶是做到她所想要的,人还是这般生冷的态度。

    甚至说要为了那个琴师杀他!

    简直荒唐!

    他什么身份,那个琴师什么身份!

    她竟然拿人来相提并论,并且……他还论不过。

    泥人还有三分气性呢,何况是平时被捧惯了的小郎君,燕宁终难再保持着素日的风度,也口出恶言起来。

    “疯子!”

    李蕴如意识到眼前人根本无法沟通,她再待下去也不过是僵着罢,无济于事。

    “我不会留下,不会回燕家,不论你做什么都不会!”

    人撂下一句话,转身抬步就走,方打开门,就见陈敬生带着一群仆役拦在她面前。

    “主子!”

    李蕴如回头,只见那人不紧不慢的捞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的开口说道:“公主尽可以离开,不过我不保证,你回去所见到的公主府,还能是现在这般完好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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