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笑的。”
她讪讪笑,没再言什么,只又将一杯酒仰头饮下。
心中藏着事,喝起来便忘了情,无所顾忌,吃到醉意熏熏,意识模糊之际,才肯袒露一句真言。
她哭着说:“颂纪,我真的好喜欢燕长君啊,好喜欢好喜欢,他那人冷冷的,其实不坏,总纵着我,不管我怎么欺他辱他,人从来不跟我计较的,还会夸我真性情,他真傻,我都不要他了,他还来,可他为什么不早些来……”
她语无伦次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燕家瞧不上我,父皇一走,他们所有人就都欺负我,道我只能做妾,我才不要呢!”
“其实我也并非觉得妾就是不如人,天生低人一等,我就是看不上他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们需要之时,拿着父皇给的兵权聘我做妻,这才过去多久……呵呵,他们世家欺人太甚,故意折辱我,看我落魄,要看我笑话,哼,我才不会叫他们如愿的!”
颂纪自然明白这种云端骤然跌落泥沼的心境,他也不劝说什么,只静静地在听,任她哭着闹着发泄情绪,待她哭累了,趴在他肩头睡着。
颂纪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抚着人,低语道:“我知道,这回我不会再走了。”
他低低切切的说,仿若承诺一般。
“我会一直陪着公主的。”
可惜他说什么,人都听不到了。
……
被燕宁抓包的时候,颂纪并无半分慌乱,他像新婚的夫郎在照顾自己的娘子一般,慢条斯理的将人揽抱到床榻上,给她掖好被角,看她熟睡过去,这才转头正眼看过门外的人。
“到院中说罢。”
他道一句,嘱咐舒云照顾好李蕴如,“她吃多了酒,怕晚些会胃里不舒爽要吐,你多看着一些。”
舒云跟他一块在公主身边伺候多年,对于颂纪这些举动,当以习惯,可又觉今夜似有些不同,可具体是哪不一样,她亦说不上来,只应了话,道:“我省得的。”
“嗯。”
颂纪步子迈开,出了门,邀着燕长君到庭院中坐下,唤人送了一壶热茶过来。
燕长君对他这行为很是不满,拧着眉,冷言出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莫忘了分寸。
颂纪看着他,只是笑:“郎君这般知进退,懂分寸,却为何不使这些手段,连门都进不了?”
燕长君:“……”
简直无礼!
燕宁未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被人噎得如此狼狈,说不出话来。
他抓着茶盏,盏中波涛如怒。
时辰过去须臾,燕宁勉强才找回思绪,抬眸盯着人,一字一句道:“我与莅阳,不过是有些误会,生了嫌隙,夫妻之间,朝夕相对,小小龃龉也属寻常,倒是先生,好歹也出身名门,怎不知这一点,为一己私欲,扰了主人家的安宁,将来如何容身?”
冬风萧瑟,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二人间流转。
颂纪眼眸微眯,凝望着人,不紧不慢道:“郎君不用威胁我,你既知我出身名门,便该清楚,那个人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莅阳公主身边的一介布衣门客罢,他得公主恩惠扶持,也只听命于公主一人,为她赴汤蹈火,身死犹荣。”
燕宁对他有满腔的不忿和怨怼,厌他那么不知分寸,恨他在人心中有煞重的地位,叫他是想动亦顾虑重重,动不得一分。
他是嫉妒的。
风骨的郎君,不该有这些情绪,可他实在无法欺骗自己,忽略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的公主,会因为这个人哭,这个人闹,甚至说要他性命。
以前他总不理解李蕴如为何对崔婉表妹或其她出现在他身边的女郎那么在意,总是为此与他争执吵闹,然现在他了解了。
真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是见不得她身边有比于你更加亲近人的。
哪怕即使清楚,二人之间,没有半分逾越,依然会忍不住在心中暗中琢磨,那些小心思,如同蚁虫一般,密密麻麻的往你心里钻,将那一颗心啃食得千疮百孔,便再难维持之前君子的清雅风度了。
却听他这般说,心松下来一分,就怕他不在意李蕴如,而是有其它利用的心思,只要在意,便好办许多。
燕宁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道:“过往已逝,来日可追,先生如此轻易放弃自己,岂非辜负了亲族厚望,你自幼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君子六艺亦为其中佼佼,自当可建立一番功业,再继家族辉煌,如若先生愿意,长君亦可帮忙举荐一二。”
颂纪笑了。
“郎君不愧是个风雅人,想叫我离开公主,却说得这般委婉好听,可惜了,我说了,我得公主恩泽残延苟活至今,便只听她一人的,公主不希望我走,我是不会走的,至于家族?”
颂纪爽声又笑出来,看着他说道:“那是郎君在意的东西,郎君为它顾虑重重,不惜伤害公主,但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那些先祖,我未曾见过他们,亦无感情,那些亲族……”
他呵呵两声,没再说下去,只强调一件事,在他心中,公主是最重要的人,他愿为她做一切的事,哪怕付出性命的代价。
“我爱慕公主,公主待我,亦情分不同,郎君与其做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扰人心神,不如签了那放妻书,允她自在,全了我们的情义。”
“你休想!”
燕宁拍桌而起,扼住他的脖颈,怒目圆睁狠厉的瞪着他。
“颂纪,你简直大胆狂妄!”
他华服之下,胸膛因情绪波动剧烈起伏着。
“知道吗,就凭你这几句话,我可以杀了你,将你逐出府去!”
这个人,他怎敢 ,他怎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说话,觊觎他的妻!
“这就生气了?”
颂纪面上没半分惧色,眸光清明,带着浅淡的笑意,道:“看来这江左郎君也没传说的那般有气度嘛。”
他说:“公主风华绝代,爱慕者众多,像我一般之人,犹如过江之鲫,郎君既是自认公主夫郎,是正室,那就该端庄大度些,你我好好相处,伺候好公主,不该与我这般争锋相对,扰她生忧。 ”
越说越没谱了!
荒唐!
简直荒唐至极!
燕宁盛怒,手上的力道加重,暮夜之下,那清隽萧肃的男子被抓得面色通红,呼吸不匀,薄汗津津。
可人却依然坦荡,不见半分惧色。
“你动他,我会杀了你!”
会杀了你!
绝望的声音犹如丧钟的哭嚎,由远而近,由远而近,最终……他松开了手。
颂纪面色惨白,带笑看他:“郎君怎么不动手?”
燕宁冷哼一声,道:“我念你是她身边的人,对你网开一面,这次不与你计较,如若有下回,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呵呵。”
颂纪的笑出了声,道:“那我这次还要感谢郎君的不杀之恩了?”
燕宁没理他,起身要往屋内走。
颂纪叫住人。
“郎君不觉得,方才我的话,有几分熟悉吗?”
燕宁:“……”
是熟悉。
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作为正妻,当该大度,持家合俭,不该心生妒忌,针锋相对,扰得家宅难安,叫夫郎难做。
这些话,不常是主母亦或郎君对自己妻子的要求训诫吗?
燕宁重新坐回座上,仆婢正在此时端了一壶热茶过来,颂纪给他倒了一杯茶,道:“这是公主最爱的黄山云雾茶,郎君不知道吧?”
人吃茶的手滞在半空。
他确实不清楚,两人的日常起居,都有专门的人伺候,不需要自己亲力亲为,他同她,日子过得多风花雪月,他会关注她喜欢用哪些香,化了哪一道妆,梳了哪个时兴的发样,更添风华姿态,可唯独这些日常的东西,他似从未留意过。
见如此,颂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道:“郎君说喜欢公主,心悦于她,却从未真正的去了解过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的喜欢,同你们那些世家的规矩教养一样,束之高阁,不落实际,到头来也不过只感动自己罢。”
这是在说他,亦是说过去的自己。
自以为是为人好,到头来,结局终不如人意。
颂纪继续道:“郎君与公主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在彼此,你待她有心,公主亦对你有意,然而这些并不能抵消世俗的看法,你燕家是百年世家,受万人敬仰,你是世家嫡子,身负厚望,家族重任担于身,可山河已故,公主不再是公主,你们之间的身份发生天差地别的变化,你爱她,想留住她,却忽略这种身份不对等带来的差距隔阂,从前她是公主,在你燕家尚不能快活度日,如今这般,若回去,又该如何自处?”
“我能护着她。”
她想要的唯她一人,他可以做到,实际也这么做了,可她始终执着,不肯低头。
他不明白为何,却也愿意给她时间去想清楚,只是她这般避讳躲着自己……
“怎么护?”颂纪问:“你可以整日将她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吗,你能保证在你视野之外,她平安无恙,不会受到任何的奚落欺凌吗?还是你能说服你的父母亲族真心接纳现在的她,不再与她为难吗,如果你的父母拿性命相挟,逼你再娶妻呢,你选的是公主,还是你父母?这些问题不能有一个答案,那谈何护法?”
他道:“或许你不知道吧,日前你家中,送来了两箱衣料首饰,说感念她识趣,未听你所言留于燕家,又道她要留,可收为妾室……贬妻为妾,何等屈辱。”
“不可能!”
燕宁否认:“我早已与家中说明,父母亲亦是答应,只要莅阳肯回来便不会再……”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可是……
怎么会。
怎么会呢!
颂纪道:“真假与否,你心里自有数,若不确定,可以回去问你的母亲,她究竟都为你燕家的荣光,对公主做了什么?方才我不过说两句,郎君亦接受不了,又叫公主如何接受那些训诫,接受回去可能的种种。”
“郎君该好好想一想,究竟是你的亲族重要,还是公主重要,你若不能叫你的父母亲族真心接纳于她,亦不肯放弃你现在的富贵荣耀,那么,便不要再做这些感动自己而毫无意义的事了。”
他顿了顿,道:“不止你们世家才是人,公主更是,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情,她会哭会痛,有自尊和骄傲,她不是个任人摆布操纵的木偶,你做不到又如此紧紧相逼,最终是会害死她的!”
“郎君不会想让公主做第二个定安,将来带回燕家的,是一具枯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