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眸子微微低垂着,在视线不易瞧见的地方乌溜溜的转。
她无法判断燕宁这句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她也想信人无旁的心思,是真的为她着想,可当下这个时间段实在叫她无法放下戒备,全身心信任。
燕宁被她迟疑的态度灼伤,可又无法说什么,今时今日的一切,皆是他此前种种不坦诚和犹疑不定之过。
他双手搭着她的肩,头微低下来,抵着她的额头。
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李蕴如愕然,睁大了眼看他。
“燕长君。”
人墨色的鸦羽扑闪扑闪着,神情很是疲惫,“莅阳,我知道你不信我,应该的,我不怪你,这是我的过错,是我未尽到一个夫郎的责任,才叫你如此防备,我很抱歉,只是……”
他话头一转,有些卑微的请求:“再信我一次好吗,最后一次。”
额间生热,他们距离这般近,淡雅的松竹香萦绕着,这一瞬似天地间唯她二人罢。
再信一次吧?
再信一回。
李蕴如内心的声音这么告诉她,最后,她答应下来。
“嗯。”
不是拿了印信吗,就当还他这人情了。
-
她答允,这事也无甚多好说的,便是赶着日头高起来前,离了城。
燕宁跟着去送了,待整个建康被遥遥丢到身后,再也看不见,这才无奈停下来。
他再一次交代:“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一些,若碰上些事,不要跟人硬碰,拿着我给你的印信,去找府衙的人帮忙。”
又道:“莅阳,我对你无太多要求,只求看顾好自身,好好的,等我过去找你,接你回家。”
燕宁殷切嘱咐着第一次出远门的妻子,她性子冲动,又好热闹,侠义心肠,可这世间鬼多于人,谁也不清楚这一行会发生什么事,过往她在建康,纵使也是非多多,可他在,到底还能帮着处理些,离了建康,他就是有再多的手,也总会有照应不及之处。
不过他这是多虑了。
李蕴如自小在乡野长大,尤其是齐宣帝跟现在的尚武帝二人联合起义那些年,可是生出诸多事宜来,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时常要面临着府衙的追捕,邻里之间,你也无法分辨对方是人是鬼,说不好随意一句话,就会多丢了性命。
她若是个没半分眼力见和脑子的,早就活不到今日了,这些事,她比谁都懂。
可听他这么嘤咛叮嘱,还是心中微有触动。
人软着调子点头:“嗯,我知道。”
她看了燕笙一眼,道:“你放心罢,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阿笙的。”
燕笙从马车中探出小半个脑袋,朝着燕宁嘿嘿的笑,道:“哥,你放心,我也会照顾好嫂子的,叮嘱她一日三餐,按时睡觉,保准你们再见的时候,她这身子骨,比牛还要壮实。”
李蕴如:“……”
倒也不必。
风声萧索,离人依依,最后的最后,燕宁交代过众人,护好她跟燕笙,又折了一支细竹代替柳枝相赠,目送人离开,待马车走远,烟尘消散,人才终于松散下来半分心,无力的阖了眼。
他不想。
如若可以,他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毕竟再怎么万事准备得周全,又如何比在自己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能时刻看顾着更加有安全感。
可他无法了,她不肯留,亦不愿自己在她身边,人那般的抗拒自己,为此一天天消瘦……
他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公主。
“莅阳,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走出了阴影。”
……
从十里廊道回城,燕宁想起颂纪说过的话,对陈敬生说道:“你去查一查,宣帝走后,从上京到建康,这一段时日,都有什么人跟公主接触过,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
燕宁并非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当日,莅阳分明已经答应他留下,可又突然留下一封和离书不告而别,住到山寺去,其中当另有隐情。
然将和离书给他的,是养育他的母亲。
她说莅阳过不去宣帝这一个坎儿,不愿再跟世家有牵扯,故留书离开。
他不相信,想去找她问个清楚,用尽手段将她找出,不顾山路难行,夜间霜寒过去,却见她同颂纪亲密相拥,人抱着他,哭得梨花带雨,是他从未见过的松散娇柔模样。
那一瞬他只觉天旋地转,尽管二人成亲,新婚夜时,她大胆却是生涩的举动,以及身下那一抹红都在告诉着他,莅阳娇纵任性,可婚前与人并无逾矩行为。
贞元皇后所说,是真话。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起上京那些流言。
半年。
从双方达成一致意见,他从建康到上京,再到二人成亲,将半年多的时间。
他在上京,是日日听着那些茶楼瓦肆,传唱着小公主和琴师的故事。
道他们早有首尾,终日坐卧鸳鸯,是谁也拆分不开,他燕三郎是还没成亲,一顶绿帽子就戴在了头上。
这桩桩件件,在脑海中变得又清晰起来。
他失智了!
唯一的理智控制住了没有进去,同她摊开,闹起来,可却没了思考的能力。
他信了母亲的话。
想她是过不去宣帝的坎儿,又想她要此生唯她一个,这些都是于世家来说,不可理喻的荒唐之言,离经叛道的!
所以才如此。
他努力的在向她证明,明里暗里的跟那个琴师争,她一次次将他拒之门外……
他以为是她真的不要他了,便没有再想着去查。
可未曾想或源头其实就错了。
他凝神,捂着心口,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头萦绕着,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
跟燕宁的心境不同。
李蕴如出了建康,便犹如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儿,她半开着窗,任还有些冷的风吹进来,人自在的汲取着这外边给她的气息。
是自由的味道。
自从父皇走后,她已感觉很久没有再闻过这样的味道了。
她想起那日,她同燕宁送长姐李静和离开上京的时候,或许她的姐姐,当时也是这一番心情。
这大半年,发生了好多的事,密密麻麻,绕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一切,在今日,终于是暂见天明。
其实李蕴如没有想过,燕宁会如此轻易的放手,按照那日两人那争吵的场面,他偏执得要命,她还以为他会以自己的权势做些什么呢,不曾想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叫他不再执念,着实叫人有些意外。
念及今晨临行前他为自己梳头点妆的模样,李蕴如心中泛起阵阵甜意。
燕宁是这样的,愿意的时候,那是温柔到骨子里去。
二人成亲一年多,虽有她强求的结果,可他君子端方,也不会太不驳她脸面,哪怕是有些时候,她为了找回自己的场子故意在那些世家贵女面前胡说八道云云,人也会配合着她。
故尽管是有崔婉的青梅情在前,两人那也算姻缘天赐,佳偶一双,是建康一段佳话。
唉。
如若没这一遭,日子长了,二人或许也会毫无算计芥蒂,真心为一对恩爱夫妻。
不该想这些了!
李蕴如懊恼的皱起眉,她怎么总是这般不警醒,容易被那短暂的好而迷乱起来。
她努力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抛之脑后,摊半个头出去,两只手撑着窗,趴在那里,闭上眼睛,静静的感受着清凉的山风。
燕笙不同于燕家几个孩子寡言,是个活泼的性子,这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多是人在说,她们在听,难得安静一会儿,见李蕴如似心情大好,又欲开口,不过被舒云拦住。
她递了一口茶过去,道:“燕小姐说了那么久,也该渴了罢,不如尝尝我煮的茶。”
她家主子好不容易终见展颜,她才不会叫旁人打扰,纵使是驸马的妹妹也不行。
……
年初七后可稍歇一点,应酬少了许多,燕宁回到燕府,已过午时,大家用过膳,说了会儿闲话,各自回了自己的院里。
府上只有丫头婆子在奔来走去,母亲治家极严,他们也很有规矩,分明手里忙活着没停过,可是动静小得很,没什么声。
李蕴如曾说过,你们家可怪了,那么大个宅子,整得跟个死人屋似的,一点意趣没有。
以前他不觉得,现在瞧着确实有点那么些感觉。
这不是未见亭台水榭,堤岸映柳格局所察。
是一种由心生出的古怪感!
分明修得美若仙境,可就是没一种活人感。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不等他将这口凉气吸尽,母亲崔氏身边的女使过来,唤他过去一趟。
“知道了。”
“带路罢。”
他未回梧桐苑换身衣衫,直接便这么跟着女使进了崔氏的院子。
或许更准确的说是佛堂。
燕宁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的,似乎自打记忆起,她的院子就成了佛堂。
她一边诵经念佛,一边又入世,管着凡尘的种种俗事。
极为割裂。
父母亲感情一般,人很少踏足这个院子,除了规定的初一十五外,大多在外边。
除了跟母亲同宗的崔姨娘和一个到死都没名分的外室,他再没有其她妾室。
不过近几年又养了一个女郎,人在乡下庄子住着,她未孕育子息,母亲也没闹,大家好像都默认着不知情,这么相安无事的过日子。
燕宁曾经以为这世间夫妻,当是如此,相敬如宾罢,并不交心,直到入京见宣帝和贞元皇后,他才知晓,这世上是有相濡以沫,相互包容扶持的,亲密宛若一人的夫妻。
莅阳受二人影响,在感情上亦是如此,要求他必须待人一心一意,不可有二心,身边只能她一人。
这是个离经叛道的要求。
燕宁初时也觉得有些荒唐,可他不重欲,在男女之事上,其实并无太多愿想,所以也默认下来。
再后来,他想试一试……
可以说李家,不论从父母亲子关系,亦或是夫妻兄弟姐妹之间,都给予他太多新的体验与震撼,似将他二十来年所教养接受的一切重新架构一般。
他无法说明这是对或是错,但他清楚,他渴望这样的感情关系。
纯粹而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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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早已在等着了,燕宁进门,都未请茶,人便开门见山问:“阿笙,是你带出去的罢?”
燕宁也不否认。
“是,母亲。”
“为何?”
“她是我妹妹,我不想见她如此下去。”
“不止罢,李氏呢?”
崔氏一颗一颗捻着手里的佛珠,其实有些欣慰他们兄妹的感情,却更恶自己教养出来的孩子,居然为了一个女郎欺骗她。
“长君,母亲是你最亲的人,你不应当骗我。”
燕宁面上有些许动容,却道:“那母亲呢,你没有骗过儿子吗?”
崔氏:“……”
“母亲,我来是想与你说明白,李氏我不会弃,她永远是孩儿明媒正娶的嫡妻,阿笙……我也不会叫她这般年纪便出嫁,她要嫁的,须得是品行端正,能与她相配又她自己个儿喜欢,自己愿意的人,如若没有,我可以养她一辈子!”
如果说过往他还有迟疑,经过莅阳的事,他彻底确定了这一点!
他的妹妹,不能像他一般,亲事成为家族利益的筹码,小小年纪,到旁人家去,被立规矩,受尽磋磨。
崔氏手里的佛珠止住没再转,她睁开眼,转过头看自己的儿子,眸光复杂。
燕宁道:“我会接受朝廷的擢选入朝为官,并接手宣帝留下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