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海盗突袭早在预料之内,不足为惧,乌荷裳换上一身军装坐在联盟指挥部中央办公室,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屏幕上显示的各项战斗数据。
α星上不断有星舰起降,包括战术兵力调配和回收战损星舰,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被战术服面罩遮住的是一张张坚毅而平静的面孔。
广播里会实时播报联盟军伤亡情况,地下安全城的人们神情木然、井然有序地在指挥人员的安排下帮些力所能及的忙,他们不会远古地球时期幸存于患难中的人们那样抱头哭泣。
电子声无情地在空间里回荡:“......海盗猖獗,空天军第一舰队目前战损率17%,副队长萨沙身先士卒,其所率领的特别行动分队英勇牺牲......”
一个装满压缩食品的木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货物像露馅的汤圆一样洒落出来,粗心的搬运者抬头看向头顶的广播,眼神空洞。
太空中又多了许多星星,不知是谁的亲朋、又是谁的爱人。
眼尖的工作人员发现听着广播走神的搬运工,果断地将一支药剂打入他颈部,仅在半秒后,搬运工便恢复了神态,收拾好地上散落的货物,重新汇入流水线。
广播被掐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中英双语循环播放的《联盟宣言》。
星际时代不相信眼泪。
......
联盟医学中心,特护病房内,殷水墨的耳朵动了动,她稍稍偏过头,仔细分辨穿过重重阻碍透进来的一点声音。
“人人生而自由......平等......不可剥夺......不可侵犯......”
她听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吊瓶中的液体已经空了,手上的留置针已经回血,激活了智能监测系统,床头的护士铃发出尖锐的警报。
不一会儿谢尔盖医生便推门而入,他迅速将新的吊瓶换上,冰凉的液体一点一滴注入殷水墨的血管,凉得她一哆嗦。
谢尔盖拿起平板仔细阅览上面的各项指标,最近医学部的人近半被调配支援前线,这些本该由护士来完成的事情也只能他亲力亲为。
谢尔盖:“今天感觉如何?”
殷水墨点了点太阳穴:“头疼。”
谢尔盖:“怎么个疼法?钝痛还是锐痛?”
殷水墨却将手放到胸前,自顾自地喃道:“人人生而自由......自由......后面是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
她维持着曾经面对联盟军军旗宣誓时的姿势,艰难地回想着宣言中的誓词。
谢尔盖拿起笔电记下她的病情变化,并判断这是殷水墨的失忆症在向好恢复的迹象。
病程补充完毕之后,谢尔盖收起笔电便打算转身离去,却不料被殷水墨拽住了衣角。殷水墨神情焦急,似乎思想被困在囹圄中无法找到突破口。
“谢医生,等等......”
“我姓谢尔盖,不姓谢。”
“我......元帅......危险......”
“终于想起什么了吗?太好了,只可惜元帅她现在正在指挥战斗,否则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来看你的。”
殷水墨的神情更加惶急,她拼命地摇头,嘴里却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复念叨着:“元帅......危险......”
谢尔盖见状又在医嘱中增大了抗焦虑药的剂量,一边语言安抚道:“现在是战时,有危险是正常的,但我们要相信乌元帅她能化险为夷,她是我们联盟的领袖,更是联盟的希望。”
然而殷水墨闻言仅仅愣了一秒,便开始疯狂抓挠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智能监测系统发出警报,床栏杆处便伸出几道机械臂,牢牢捆住殷水墨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谢尔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下:“神经刺激性药物虽有治疗失忆症的功效,却使得患者躁狂发作更加频繁,伴有思维混乱、表达性失语,未见其他异常......”
两行泪水顺着殷水墨的眼角淌下,打湿了一小片枕头,她的十指嵌进掌心,指节用力到泛白,嘴里却依然无法说出有逻辑的语句。
谢尔盖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医生办公室,仔细地反复擦拭眼镜。
自他从联盟医学院毕业至今,一直从事精神与神经内科的相关研究,至今已有一百来年,类似这样的病人没见过上千也有上百了。
自古以来,人人都有自己的苦痛,星际时代的药物滥用给予这个社会病态的安宁,使人们忘记悲伤的来处,同时也就失去了爱与被爱的能力。
只有在这种极端病例上,才能看到珍贵的情绪波动和激荡,那是人类久违的、本该与生俱来的东西。
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异类,却是在更长远时间维度下的人类的希望。
......
抽屉里最后一支兴奋剂被打空,注射器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剩余的几滴药液和血珠迸溅开来,又被智能扫地机器人收入腹中。
乌荷裳面无表情地一脚踢开扫地机器人,强压血液中暴怒的波涛,在她不眠不休的第90个小时里,再度指挥空天军对星际海盗发起迅猛的反扑。
海盗的武器升级对这场战役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但抵不过她在数十年战斗生涯中积累的经验。
所有的人员和武器全部被利用到极限,鏖战整整四天四夜,才最终以海盗退守Ω星为结局。
乌荷裳身上的军装已经汗湿透了,湿答答的粘在皮肤上,让她感到异常焦躁,胸腔内的心脏也扑通扑通轻一下重一下地乱跳。
“看来以后不能再这么过度使用兴奋剂了......”她抬手抹掉鬓边的冷汗,笑道:“真是老了,该养生了......米哈伊尔!”
得到传唤指令的副帅迅速来到办公室报道,在乌荷裳面前站的笔直,敬了个军礼:“元帅!”
“你接替战后善后指挥工作24小时,我暂退二线待命,遇事不决随时联系。”
米哈伊尔军靴脚跟相碰,发出清脆一响,道:“明白!”
......
乌荷裳去休息室简单冲了个澡,勉强缓解身心不适,便匆匆赶往联盟医学中心。
病床上的殷水墨陷入昏睡,却睡得并不踏实,眉头紧皱着,眼珠也在快速抖动,好像被什么梦境魇住了。
但不管怎么样,听到谢尔盖医生说她病情有好转时,乌荷裳是打心底里高兴的,方才被战斗折磨疲惫的心神也放松些许。
床头灯在殷水墨的脸颊上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光影都要偏爱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更何况是看着她长大的人呢?
乌荷裳注意到殷水墨腕上机械臂留下的勒痕,只觉得心疼的厉害。她握住殷水墨攥紧的拳,轻轻安抚,一根根抚平用力到扭曲的手指,让它不再焦躁,然后仔细掖进被子里,以免受凉。
乌荷裳定定地看着殷水墨近在咫尺的眉眼,想起书中写的那句话:“浩瀚星海中的一朵玫瑰,我想,我已经见到了它的盛放......思念足够把这片天空贯穿,而我答应过你要永远在一起......”
她想着想着,便支着头靠在病床边缘睡着了。
再度醒过来时,她下意识看向病床上的殷水墨,正好发现殷水墨也醒了,怔怔地看着她,眼角还闪着晶莹的泪痕。
“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乌荷裳一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脖颈一边问道。
殷水墨摇摇头,努力动了动嘴唇,才勉强说出几个词:“元帅......危险......”
乌荷裳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安抚似的笑道:“终于想起来我是谁啦?进步很大,打仗当然有危险,但我是联盟元帅,军人责任大于天。”
说到这儿顿了顿,话音一转,面色又沉肃下来:“放心好了,我会保护好你,直到你彻底恢复记忆,再来和你好好算旧账。”
殷水墨怔了怔,又摇了摇头,右手食指伸出被子外面,在空中胡乱比划着。
乌荷裳意识到她可能是说不出来,但想写下自己要表达的意思,于是将自己的手心递了上去,让她在自己手心里比划。
一遍又一遍,殷水墨书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乌荷裳却瞳孔微缩,迟迟不敢相信。
半晌,乌荷裳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低声道:“水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要是有误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连我也救不了你,明白吗?”
殷水墨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方才用四方密码在乌荷裳手心里传递信息,这是圣安娜女子军校教过的东西,就算是被病房监控拍到了也没关系,因为外人无法获悉最新一版的密本,也就无法解码。
而乌荷裳正是密本的制定者,所有的加密规则都牢记于心,她能在收到密文的同时立刻解码出所需的信息。
殷水墨在乌荷裳手心里写下的是:“海盗首领是契诃夫老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