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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天方蒙蒙亮,程妙华半梦半醒,被一只手粗暴地拽回了人间。

    “走!走!”差吏们大声呵斥着,把朱砂抹在她们的额头上,并用马鞭驱赶她们。

    脚腕上的锁链悉索作响,她们缓慢地拾级而上,脚跟贴着前一人的脚尖,肩膀磨蹭过粗糙的土石墙面,窄窄的通道仅够一人通行。

    程妙华眯了眯眼,只能看到前面女子一片黑黢黢的轮廓。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半个世纪之长,才隐约见了天光。

    “动作都快点!别想跑!”差吏喊道。

    一道长长的水路率先映入了她眼帘。

    小荷露尖角,锦鲤绕石间,晨光落于水面,落得一出波光粼粼的诗意画卷。

    再抬首,金光遮眼,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檐牙高啄,错落有致,朱墙、青阶、琉璃瓦,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庙宇。

    “啪!”一鞭子冷不丁在程妙华耳边炸响,吓了她一大跳,直跌进了水里。

    “愣着做什么!还不走?”正是昨天那个凶神恶煞的差吏,他见她狼狈地踉跄了几下,哈哈大笑,显然是恶意打击报复。

    程妙华默默抹了把脸,将飞溅到眼角的水珠抹了去。水很冷,刚没过她的小腿肚。

    其他差吏看了看这边,有的跟着笑,有的则戏谑了几句。

    程妙华轻飘飘地瞥了那差吏一眼,暗暗冷笑一声,转身跟上前面的步伐。她们将一路涉水而行,作为一种对人牲的“清洗”,以示“献祭的洁净”,直至祭台,登上高坛。

    这押送人牲的队伍不急不缓地往山下走去,越往外去,人声越沸。青砖小路变作夯土大道,大道两旁跪着一个又一个伏身叩首念念有词的人。

    牲女们亦如计划中的那样,不时发出几声噫噫呜呜的声响,或摇头晃身、左顾四盼,保证这支队伍始终处于一种“乱”的状态。

    随着越来越多的衣衫粗陋者出现在视野里,程妙华悬着的心才稍落下,有平民在场就好。

    平民在,这场戏才算有了真正的观众,她的小花招才算有了更多发挥的余地,那些大人物才不能随意地将她从这世界上物理地消灭。

    因为“神”就是这样一柄双刃剑,当他们肆意用“神”来镇压那些不跪拜者时,便注定了他们要以最恭敬的态度跪拜“神”,以令“神”不可为任何人所动摇。

    不知何时,晨时那和煦的日光已不见了踪影,风啸阵阵,阴云沉沉地笼罩在大地之上,像是给眼睛加上了一层灰黄色的破败滤镜。

    好一个阴气大作的时辰,程妙华惊异。

    路至祭场,祭坛高九尺,以黄土夯筑,坛顶立九柱,柱顶燃松脂。坛下环列四坑,虽不辨方位,也能猜出以东南西北分布,其内分别埋着些像是玉器的物什。

    西北侧,青铜鼎中沸水翻滚,蒸煮了黍、稷、犬牲;东南角,亦是几只大鼎,便该是为她们准备。大风掠过,火光摇摆,那高台上的巫祝身着玄色袍,手持人面钺,腰间缀铜铃,投下一片扭曲人影。

    混响的吟诵与铜铃声里,程妙华握了握拳,蹭去了掌心的冷汗。

    忽听一人高声:“庚子晦日,上命贞,今岁大疫,黍稷不登,鬼魅横行。敢问上帝。以女廿,牛羊犬豕各三,鼎烹黍稷,燎于南郊,宁风调雨顺乎?”

    话音一落,贞人伏地击龟甲,龟甲应声而裂,贞人举甲示众,裂纹如一道闪电贯穿了甲面所刻“吉”字。

    主祭人,程妙华猜他就是国师或国师的弟子,振袖高呼:“上帝降谕!今夕当行大祭,涤荡污秽!”

    却说此一呼百应,听下方“涤荡污秽!涤荡污秽!”的吼声如潮。

    巫祝摇头摆尾,一步一顿,率童子缓缓走下,绕坛洒玄酒。

    “玄酒洒地,腥秽退散——”

    童子以陶罐泼洒玄酒,水痕沿着沟壑蜿蜒而去。

    乐师击磬三声,恰风又作,火光大盛。

    不知不觉,牲女们跪在地上,垂着头,懒着身,长发披遮,竟都一动也不动了。

    差吏们正要带着三牲去到上面,也是突然才发现地上牲女的异状。他们左右顾盼,汗水湿了他们的背,而众目睽睽下,他们不敢擅动,只得当作不见,拖拽着牛羊豕登坛。

    “牛羊豕血,奉于上帝——”

    三牲被拖至鼎前,巫祝一把青铜大刀砸在本就半死的牲畜背上,牲畜嚎叫凄厉,一声高过一声,血溅湿了鼎耳,蒸气混着血色升腾。

    想也知道这刀并不锋利,甚至连一个痛快都不能给,程妙华一边心戚戚,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主祭人诵祷:“四方上帝,八方神祇!犬豕黍稷,腥膻可飨!牛羊生躯,血气上达!祈扫疠风,还我清平!”

    三牲依次被推入鼎中,乐师又吹埙,曲调如鬼哭。

    巫祝又将玉帛投入火堆,烟气凝成一团直冲天空。

    巫祝喊:“青圭礼东方勾芒,赤璧献南方祝融!白琥祭西方蓐收,玄璜奠北方玄冥!”

    快了,成败在此一举,程妙华道,无神地睁着一双眼,开始酝酿状态。

    那边巫祝开始领唱郊祀歌,众人与他和。[1]

    “天其丧我?疠鬼如蝗!”众人跟着巫祝顿足,霎时间,好似地动山摇。

    “黍萎于野,骸曝于岗!”四面兵卒长矛顿地,场面巍巍壮观。

    “上帝临赫,爰扫不祥!”舞者戴着奇诡的夔牛面具,旋身狂舞。

    程妙华也小声地唱了起来,她唱的却不是那巫祝领的郊祀歌,而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歌曲。

    什么歌?什么词?那不重要!

    她只要他们都听不懂,她只要口中所出,是此世不存在的华夏语。

    这歌声全然被众人雷霆霹雳般的吼声掩盖,但能被站在她身旁的差吏听见。

    差吏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一副想立刻冲到台上叫人来驱魔的模样,不过来自九族的力量还是控制住了他,让他僵尸一般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燎生灵血,腥达穹苍!”巫祝向天掷了一根火把。

    “鼎沸犬膏,鬼魅遁藏!”差吏将鼎中肉汤泼洒。

    “锡我甘霖,穰穰满仓!”巫祝跪在地上地捧土祈求。

    程妙华顺势放大歌声,周围一圈更多的差吏都听见了,他们交换着目光,互相催促,畏惧地看向程妙华,却都希望别人先一步站出来,有所动作。

    “神其醉矣?歆此烈香!”童子焚烧香草,烟气飘忽,芳香晕人。

    “左鞭雷公,右叱瘟癀!”巫祝挥舞桃木鞭,抽打向虚空。

    “魑魅魍魉,永绝我疆!”众人齐吼,声震荒野。

    他们唱完了,程妙华却还没停,差吏们面如金纸,坚毅的女声飘荡在空气中,引得一片哗然。

    主祭人大怒,叱问:“怎么回事!”

    一差吏惊慌地站了出来,磕磕巴巴地说:“启禀大人,下官,下官也不知,她们突然就这样了,这个女人,她突然就开始念咒了!”

    正说着,陆续有牲女便佯作清醒过来,口中咋咋呼呼地惊叫说自己去了仙界。

    “荒唐,”主祭人一甩袖,骂道,“你这蠢货,还不让她们闭嘴!”

    牲女们一听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大人!不可,不可啊!小娘子被神仙选中嘞!”

    “大人,神仙住的房子忒大,几十层楼高,都是石头砌的,一整块的石头!”

    “大人,我们说的真话呀!神仙出门不乘云,乘一个会动的方盒子!”

    “神仙的画会动!还会说话!”

    “神仙住的地方也有晚上,但和白天一样亮堂!神仙不用蜡烛,他们用琉璃罩着一团光!”

    “大人!不可扰了小娘子呀!”

    ……

    差吏们正要咬牙上前,但下面的人群议论纷纷,念叨着神仙显灵,甚至当场下跪,全都叫嚷着让她们继续说。

    他们抬头想再请示,却见上首那人青青白白的脸色。

    主祭人已然是要爆发了,于是在这关键的时刻,程妙华便也适时地“醒”了过来。

    她惊喜地叫道:“我知道怎么祛疫了!”

    主祭人冷淡地俯视她,道:“哦?神仙教你的?”

    她欢天喜地道:“是!”

    童子当即站了出来,大喝:“你说是就是?怎地神仙不找我?我看你们是怕被投进鼎里,编了个故事!”

    程妙华惊了一瞬,委委屈屈地辩解:“我没骗人,神仙当真传了我那医仙之术!”

    童子闻言不屑一笑,把小娘子急地眼眶都犯了红。

    突然间,程妙华想起了什么,拍掌又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先后用两种语言道。

    “什么?你在说什么?”童子抱着胳膊质问道。

    “我说‘我知道了’,这是神仙的‘我知道了’!”程妙华像一只快乐的小黄鹂,“神仙授我医术,我便也学会了他们的话!”

    童子给程妙华堵得说不出话来了,回头求助地看向主祭人。

    “这,”主祭人却也迟疑了,“你再说几句?”

    一个人说的话,究竟是不是一种语言,其实非常好辩别。因为如果胡言乱语,他的发音脱离不开这个人母语的发音习惯的,最重要的,他们大多没法把之前说过的语句重复一遍。

    而程妙华,她不仅使用的是一种确凿无疑成体系的语言,甚至除了程妙华不是程妙华外,本质上没有说一句假话。面对这样九真一假的谎言,再精明的人也不能断言她信口开河。

    程妙华便再接再厉,直接下了军令状;“我可在一月内制出神药,缓解疫病症状。”

    主祭人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神色变换不定。

    程妙华并不是夸下海口,依据记忆中的疫情,她其实对这场瘟疫有所猜测。不论如何,她治不好,抗生素下,症状多半也能有所回缓,再不济,她到底是个现代医生,短暂让人看起来变好了还是能做到的。

    而事实上,她之所以有底气渡过这关,也不是因为她压根不出身传染病领域的医术,而是因为文官与神官两集团间的党争关系。

    她有理由相信,此时的国师府,远比她更希望她“神仙弟子”的身份为真。

    若是不成,那便是此女扰乱祭仪,意图不轨,我看这背后定有阴谋,需速速追查!

    若是成了,那更好了,祛疫祭仪上神仙显灵,传下仙法,天佑我大虞,万岁万万岁!

    横竖都能打击敌人,多好一机会。

    什么?毁宗夷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呵呵,一介孤女,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现在,把自己这张牌亲手奉上。

    你们,接是不接?

    少顷,主祭人慈祥地说:“好孩子,你上前来。”

    于是程妙华便知道,她们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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