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陈天水挽着商谷的胳膊说,她是真的还想买只蝈蝈,商谷说我看你像蝈蝈。

    第一次看见蝈蝈是在理发店外面儿。当时大学刚开学不久。陈天水正在大学四周瞎逛。

    三四点钟,日光正盛,满大街明亮柔和。燕子舒展翅膀,像枚小巧的黑色令箭,啾一声轻掠而过。

    “九,加六点二,加三点一,等,于,十八块,三”

    “十八块三,收您十八。”计算器字正腔圆报了价,大爷麻利拎过水果,递给眼前的姑娘。

    “谢谢。”陈天水接过水果,冲大爷甜甜一笑,一席白裙飘入小巷深处。

    大学南门口是南安学府大街,向东走上百米,再朝南一拐就是小巷。破,夹缝极窄,但有生活气息。石砖路和黄土路一段儿接一段儿,农民工打扮的夫妇在路边卖他们刚摘的水果。

    陈天水喜僻静,三和超市喜气洋洋的好运来吵得脑子疼,干脆就拐到这里逛逛。

    在外面小摊买水果实属第一次。按她妈的话来说,就是地摊货脏要死,不知多少农药和老鼠屎。

    陈天水看着收拾齐整的水果,红的红黄的黄,还挂着水珠,瞧着鲜嫩又漂亮,还比超市里的便宜一大截。

    这不纯属瞎说么?

    土色的水泥路在面前铺开,蔬菜水果,生虾活鱼,迤逦摊一路。增氧泵吐着泡泡,污水在泵头吐泡泡的嗡嗡声中缓缓流下,脏得很有生气。

    两侧商店林立。有地摊,有无人情/趣/用/品售卖机,还有露天烧烤。墙壁被熏得的看不出颜色。上头电线拦得乱七八糟,下头电瓶行人就稠稠的流。

    理发店藏在楼房的褶皱里。

    陈天水停下脚步。

    不为什么,就为门口的花,养得实在艺术。

    干焦的枝儿上戳着花苞脑袋,头大身小,看着半死不活。杂草倒是蓬勃疯成一大团,将零星花朵淹了个干净。蝈蝈笼在巴掌大的笼子里,拴外头,巨巨巨巨叫,声音嘹亮,刺破天际。

    乌木笼子,是那种质朴的沉黑色。小小巧巧半埋在荒草堆里,颇具古韵。

    主人挺有品味。

    繁杂喧闹的街巷得了这么个小角落,不紧不慢的,像垂钓江心的鱼线。陈天水顺顺利利咬了钩,站在外头瞧了好一会儿。

    陈天水在外面看的时候,老板恰好出来浇花,正正打了个照面。

    她低头出屋的时候,暗金发钗划过一个弧度。白色棉麻对襟衫轻轻漾开,下身的黑裤子明显太肥,裤脚挽起好几道。拉开门的时候,刮起的风呼啦一下往人脸上扑。

    香的。

    屋里的收音机放着《霸王别姬》,千回百转的戏腔和着香味儿暗流涌动。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唱词明艳清丽,勾得人心间发颤。

    燕子收拢翅膀,轻啼一声,倏地钻进天花板上的泥窝里。

    “看蝈蝈儿啊。”老板在锣鼓喧天的京胡与琵琶声中开口,带点儿徐州口音,中间的字懒洋洋地咬一下,又松开。

    她怀里抱着的大概是水罐,水波一荡,淋淋的晃。

    像是舞台上的红丝绒布陡然拉开,名角亮堂堂登场。美女谁都爱看,比如现在陈天水就移不开眼。

    这是陈天水第一次见到这人。她记得自己当时点点头,有点儿尴尬。

    老板是爽利人,见状格外大方地一扬下巴:“看看看。”又悠哉悠哉浇她的花。

    蝈蝈很大,肚肥腿长,外壳硬而亮,像棕黑的油葫芦。毛爪子沿笼子乱爬,触角就长长地伸出来。陈天水一拨,蝈蝈闷头撞笼子。

    这是乡间的野物,陈天水以前上晚自习的时候听过一耳朵,看倒是第一次看。

    “这么凶。”陈天水抽回手。

    “咬人哦,看着点。”老板浇好花,插手在旁边笑着看。

    这花看上去浇不浇都无所谓。陈天水眼睛向下一瞥,很想问老板的水罐里是不是兑了三鹿奶粉。话到嘴边,她不过顺手刮刮笼子。

    “它吃什么?”

    “菜叶子,胡萝卜……”

    房间里的收音机又唱起来。老板咳了一声,晃回屋,端搪瓷杯子喝水。

    戏曲声戛然而止。

    蝈蝈安详地晃着触角,巨巨巨巨叫,热闹得有点吵。

    可看的东西太多了,小巷,理发店,蝈蝈,再比如燕子窝,对陈天水来说都是新鲜玩意儿。

    陈天水闲闲的,老板懒懒的。夕阳慢慢走。

    老板看着和陈天水年龄相仿。长相英气,黑亮的直发披散下来。浇过水的花凉茵茵地映着她的手,又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儿。

    陈天水偷眼望去,觉得挺有趣。

    现在人很少用收音机了,这人是第一个。配上金钗白褂黑裤,跟古书里走出来似的。

    大概是专业缘故,别人怎么看无所谓,她陈天水就好这口。

    “大一?”女老板撩起眼皮。

    陈天水心里一突,面上嘴角不显山不露水地一弯:“嗯。”

    “学什么的?”

    “学汉语言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A大门匾上亮了灯。

    老板眼角挑着笑,看着有些焉儿坏。

    哦?那么巧?

    “你……是出来打工?”陈天水问。

    在她的家乡,这个年龄段不上学的很少。

    谁?我吗?

    老板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将头发撩到肩后:“嗯,对,家族企业。”

    陈天水被逗笑了。

    理发店临近南宁大街,此时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暖黄的光流动着映亮天际。

    陈天水本是要随便逛逛,再买点儿蓝莓小番茄什么的拎回宿舍,哪想看个蝈蝈竟耽搁这么晚。

    她笑着冲老板偏了下头,意思她要走了。

    老板回手一招,拉下门帘落了锁,咔哒一声。

    偏等陈天水快走了她才打烊。

    “时候不早了,小姐。”老板从台阶上下来。相当优雅的伸出手,动作连贯流畅。真跟大企业家似的拿腔拿调,“要我送您回去么?”

    按理说刚见面,就过了一下午。陌生的人主动提议要送自己回去,怎么着都像骗子。尤其是疑似骗子的陌生人还长的那么漂亮。

    陈天水不知自己当时在想什么,生生被鬼迷了心窍,还真就跟着走了。

    这一带临晚会起湿雾,絮絮地缠在花枝上。深绿色的水珠滴下,脖梗生凉。

    老板应该是喷了香水,木质调。幽幽地勾着人,像青瓦泥墙下晃荡着红尘的酒,又淡又魅。

    陈天水低了头,白皮鞋踢嗒踢嗒扣着石板路。

    “到了,”陈天水闻声抬头,学校东大门。

    “明天见。”老板的笑容狡黠,像意味深长的谜语。

    第二天,陈天水可算知道为什么叫“明天见”。

    企业家个屁。

    军训地点是在操场。昨天的某位“企业家”改头换面,蹬双制式长靴,一口骚气的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同学们好,我姓商,是你们的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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