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山林中响起了音乐。风在树叶间流动,管状的叶片在风的呼啸中扭动自己的腰躯。一边跳舞,一边唱歌。
这歌声熟悉又陌生,你每天都听得到,但是却一直充耳不闻。
我走在山林之间,每天都看到这个世界伟大,而又令人惊叹的创造。
一条又一条,一重又一重的波纹反复折叠,绵延不绝的隐藏在空气的缝隙间。
空间在这些缝隙中折叠,缝隙间的摩擦,不断的产生出声音。这些声音像是神庙里的神明对凡人的低语。
这是一场新的旅行,我行走在通往大都市的路上。
这是每年一度朝圣的日子,人民会汇集在城市的街道上,往来密集,络绎不绝。节日的装饰品被装点在城墙和道路两边。
人们会拿出自己提前一个月准备的祭祀用的牲醴,摆放在自家门口。
宗教是讲究分享的,人们会将自家的食物分给路过的陌生人。从而让每一个赶来都城参加节祭的人能分享到声子的恩惠。
现在的宗教,已经是无数个宗教灭亡之后留存下来的唯一宗教了。
历史上存在过很多昙花一现的宗教。
这些宗教有的劝人向善,有的讲究布施。大同小异,都是寻找人们心中的同理心,来完成自己特定的目的。
每次被人拆穿,宗教就慢慢消亡了。我们说不上这些宗教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又在什么时候逐渐消失。他们随着特定的时代应运而生。
也注定在利用价值被挥霍干净之后丢进垃圾桶。
声子的宗教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出现,现在也是悄无声息的统治着我们已知的全部世界。
“来,这是给你的,拿好了。”
我从路边的老妇人手中接过一个香饼。
这边的香饼做的很好吃,香饼的馅不是用动物的肉馅做的,用的是都城附近生长的一种花的叶片做的。
这种花春生夏枯,每当节祭,正值花期。人们会用甜菜榨出来的甜汁,在水分蒸发之后结晶成糖分,然后用这种甜菜糖腌制这种春生花的花叶。
花叶外红内白,春日在都城外的旷野中成片的开。花没有明显的花香,但是伴随春日的暖阳,让人会产生回家之后的惬意。
所以都城的人又管这种花叫做【归来花】。
所谓:
归来如需终归去
舍意难得空舍财
罗袍锦绣破矝布
满卷酸诗不曾睬
人谓我是桑梓地
我笑人非圣贤才
埋骨何必一坟冢
有花便是故乡来
用这种花做的香饼,也就叫做【归来饼】。
我吃着归来饼,走在前往圣地的道路上。一路上洒满了花瓣,我在拥挤中,随着人流,逐渐接近了山顶的金殿。
从城市广场的中心可以通向金殿,连接广场和金殿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阶梯,说来有趣。
在现在的声子教之前,还有过很多个宗教。
有的拜神像,有的拜动物,甚至有的还拜火。
后来的人发展了科学,原来信神像的,现在不信神像了。所以把神像砸了。
拜动物的,后来发现这些动物也只是能填饱自己的肚子而已,远远够不上让自己来崇拜。自然也就不拜了。
拜火的就比较厉害了。因为火这东西没有形象,又永恒不灭,所以人们燃了长明的火,现在还在金殿的大厅里。
拜火的人造的这999级阶梯,零为地,千为天,人走这不到千的阶梯,意味着从地升天,自我升华,达到金殿,即为得道。
到拜火之前的宗教一直都是强调人的自省,所以这样爬台阶的劳动颇有苦行的色彩。宗教意味又加强了不少。
以至于我们演化到了现在的宗教。这种形式还保留了下来。
虽然神明们从来不说话,但是控制宗教的老头儿们总认为让人们吃点苦是应该的。
那么神明们自然也就乐意从这苦中作乐的劳动里获得一些尊荣。
金殿形制雄伟,正面是拱形的大门,位于台阶的尽头。
如前言所说,金殿里燃烧着长明的火焰。火焰照亮着整个大殿。
现在的大殿里没有神像,生物,或者自然元素了。
现在人们崇拜的是一种叫做声子的东西。
这声子是什么呢?
其实也没人见过。因为声子不可见,也不可闻。
比起人们拜过的这些神明,声子确实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每当人们朝祂祈祷,祂就回应。
祂实实在在,但是又琢磨不透。
在历史中,我们写了长长的诗文,来讲述我们是如何跟声子交流的。
但其实方法又是这么简单,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可以不借助经文,或者科学就可以跟声子交流。
区别其实还是在于这种交流的效率。
在所有宗教土崩瓦解的时代,科学逐渐出现,唱诗班和教堂无法再哄骗人们掏空自己的钱包交给教会。
教会的教堂如同摆设,一方面被这些遗老遗少的信众保护起来,一方面又接受着科技带来去昧的摧残。
新兴的科技发现了事物运行的基本规律,就是所有事物的基本粒子都会跟随某种频率的振动而发生共鸣。
这种共鸣如同诗歌,无时无刻不响彻在世间的每个角落。
很快,这种科学发现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因为这个事实如此简单而又通用,以至于以前的人们眼睁睁看着这种规律,而之前从未发现过。
凭借着人们聪明的头脑和智慧。成群的摩天大厦和空中楼阁覆盖了每一个重要城市的中心地带。
如同发现所有世间普遍的规律一样,像是栽种需要播种,生存需要能量。如果想要改造这个世界,那么就需要发出声音来跟世界沟通。
我们在研究逻辑的规律中发现了数学,而在研究事物的规律中发现了乐谱。
大型的乐器被逐渐制造出来。
在绵延千里的稻田上是一排又一排的琴弦,这些琴弦由水源驱动的粱架结构支撑,并且由水轮自动驱动,这些水弦在水流的波动下一直奏响着音乐,这些稻谷就在音乐的滋养下成长。
当然,这些音乐不是随意演奏的。
农民们在耕地的经验中,经过一代一代的失败,逐渐总结出了不同作物爱听的音乐,这些音乐作为植物的养料,逐渐被农民们改造到自己的农具上。
与农民耕种田地一样,在科技逐渐工业化之后,大型企业创建了更复杂的乐器用于演奏更加复杂的复音音乐,从而完成更为复杂的音乐密码。
而科技的复杂度随着音乐演奏的速度越快,密度越高,进而越来越复杂。
终于,当科技密集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时,科学再度成为了玄学,声子的宗教取代了以往拜物,拜神,甚至抽象的哲理教义,变成了既实在,又难以捉摸的教理。
人们还是披上了中世纪的兜帽,甚至在身上纹上了和声子毫无关系的图腾,来表达自己对这种隐秘在哲学角落细小生物的崇拜。
我走进一个酒馆,酒馆里弥散着麦子芳香的味道。
虽然酒馆最主要的作用是社交场所,对于我这样离群索居的人来说也不是一个适合独自思考的地方。但是我仍然喜欢到不同地方的不同酒馆,品尝一下当地不同的特色。
我喜欢喝酒,但是并不是个酒鬼。
我身边倒是也有几个酒鬼朋友,他们享受每次在工作之后拖着满身疲惫一猛子扎进酒馆,先把自己灌个微醺,然后借着酒劲儿吹嘘,顺便瞄瞄看周围到底有哪个姑娘或者钩子愿意钓自己这条没有几两肉的草鱼。
他们喝的是氛围。
我喝的是些别的东西。
不同地方的酒馆有自己的特色,位于寒冷的高寒地带,那里的酒没什么味道,度数很高,喝起来辣嘴,那里的人酿酒的目的不是为了喝酒,而是为了喝醉,所以在一口灌进这种经过高度提纯的酒之后,舌头会被浓重而辛辣的味道刺激。
进而被窜头的酒精刺激鼻腔,甚至都能感觉自己的鼻子变得跟这边的当地人一样通红。
辛辣,上头,尾调进而带点苦涩。
如同寒冷地区无聊的风景,和高山上终年的积雪。
如果到了海边,连酒馆都会带上海风的咸腥味。
而王都建立在海港不远的三江汇流的地带,都城会汇集各地前来交易,朝圣,还有参加行政会议的人,也带来了各地不同特点滋味。
当地的船商和渔民喜欢喝一种高度数带有橡木香味的酒,这种酒甚至被他们当做某种硬通货,无论长短航行都会带在船上,用来消解旅行间的无聊。
橡木香味来自于橡木桶烤制,做密封处理工艺中加热而来的香味。
我很喜欢一种果蜜酒,这种酒当中结合了杜松子,雪莉酒,接骨木和覆盆子果汁的味道。
甜中又带点苦涩,比起一些如同快餐的酒,更适合一个人独自品尝。
我有时候是通过喝酒,来确定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下一个地方又要去到哪。
这个酒馆位于广场的东侧,广场的中心有个喷泉,我在酒馆的座位上能透过窗户看到广场中央的喷泉,和这些在广场上穿行纵横的人群。
酒馆里开始变得喧闹。我看到有几个人走到了酒馆的小舞台上,他们拿起了自己的乐器,摆好架势,准备开始演奏了。
这个小乐队的歌手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女性,我看不太清她的样貌,不过看上去是一位高挑的面容姣好的女性。
远古的时候,我们还在逐水草而居,那时候人们就开始唱歌。人们围着火光跳舞,通过歌唱和舞蹈来祭祀,庆祝丰收,崇拜生殖,甚至赞美死亡。
一开始,舞蹈和歌声只是用来敬拜神的,我们只考虑舞蹈的观赏性,歌声是否悦耳。
直到宗教还存在的年代,我们依然通过这种方式来唱赞美诗,通过舞蹈来抒发情绪。
后来科技出现了。我们拥有了乐器。
当然,乐器不是指的像是钢琴,提琴,或者笛子那些过时的玩意。
自从我们通过严谨的科学实验,还有通过机械和结构科学反推出来的应用方法,我们改造了旧有的乐器。从而让现代的音乐能够更准确,更高效的跟声子沟通。
宗教慢慢跟科学变成了一回事,唱歌跳舞就变成了一种通用的编程语言。
舞台上的乐队是一个标准的配置,一个键盘乐器,一个弦乐,还有一个歌手。
这样配置跟老的爵士乐队有什么不同呢?
首先,现在的乐器已经不是乐器了,而是通过生物科技植入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键盘乐手通过在虚空中划动手指,来实现音乐的一部分和弦。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他的衣服上的花纹开始波动。
这个键盘手穿了一件丝绒的衣服,衣服上有金线绣出来的暗纹,当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动的时候,他衣服上的暗纹便开始浮动在衣服上开始振动。
随着他演奏音乐的音量和复杂度逐渐升高,他衣服上的细节随着他的肢体开始逐渐瓦解,我在他逐渐解构的身体周围,仿佛会看见如同黑白琴键一样的空间空泡在一圈一圈的扩散又重新被激发。
接着,弦乐出现了,他浅蹲之后,深鞠一躬,身体便演化成了琴弦,围绕在这些空间空泡的周围,琴弦的丝线在空气中不断的抖动,我听到这些丝线与空气摩擦之后,发出了令人愉悦的低频振动。
主角上场了。
这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开始唱歌,她双手如莲花般展开,一瞬间,我好像看到她的手掌出现了很多的手指,这些手指的残影像是万花筒中的对称的影像,随着她旋转衣裙,舞动腰身,变成一抹红色液体,像是血一般的红酒倒入高脚玻璃杯。
她身上颜色在酒杯里流动。而她的歌声就随着她流动的身影开始婉转腾挪。
在科技出现之前,我们是没有在现实世界里看见这种奇异的现象的。然后现在这样的神迹,也不过是都城广场东边一间小酒馆里的助兴表演。
“怎么样?她很美吧?”
有个留着一点山羊胡子的男人端着酒走到我身边,跟我攀谈起来。
“她是这里的头牌,这个表演可不是天天都有机会见到的”
“你认识她?” 我问道。
似乎这个男人在炫耀自己的财宝,或是一辆新买的豪车。我不理解他找我炫耀的目的。
“他可是我的宝贝儿,这边的人都认识我。可见你刚来都城吧?”
“嗯,的确。我就是个可怜的乡巴佬,那么阁下尊姓大名?”
“叫我老鲁就行,这的人都这么叫我“
我向他敬酒,然后抿了一小口。
“所以你来都城是来做什么的?看你的打扮,不像是修士”
“哦,我不是修士,只是想来都城凑凑热闹”
“哈哈哈”
老鲁托着酒杯看似爽朗的笑了起来,然后示意我看向酒馆的窗外。
窗外的人群愈发密集,人群逐渐涌上了街头。
街上响起了朝圣时候信徒吟唱的声音。我感觉到酒馆的吧台在振动,酒杯上因温度凝结的水滴在一阵一阵的音波下,逐渐流到吧台原木色的桌面上。
老鲁引导我走到酒馆门外,我们看向朝圣的人群。
几个白衣修士引导着后面的人群在并不宽敞的几条街道上簇拥着行进。人群吟唱着经文里记载的音调,他们的声音在空气中如同火焰的热流扭曲着都城高耸的建筑。
我透过这扭动的影像,看到了都城白色的尖塔屹立在高耸的玻璃幕墙的摩天大厦旁边。
在音波的振动下,空气如同镜子一样折射出彩虹一样的绚丽的光芒。
这种景象颇有神圣的味道。
“看啊”
老鲁指向都城天际线划过的流丝。
“这些就是都城控制其他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生命线,每天有无数的信息,通过这样的丝线在整个国家境内飞速的传递。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流丝?我知道是这玩意儿替代了电线,光缆,甚至微波通信,没有这东西,就没有现在这么快速的通信方式”
老鲁又用这种看似爽朗的笑容朝我笑了起来:
“那是钱,老兄”
“这个国家一半的金融来自于这些像是蜘蛛丝一样的丝线”
“这个,我有所耳闻”
“但是有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说说看?"
老鲁喝了口酒,然后倚靠在酒馆门口的椅子扶手上,朝我指了指中央大道的方向
“跟你说个笑话,我们是共和国”
“嗯... ...然后呢?”
“没了”
“这算是什么笑话?”
老鲁说话的方式让我感觉他有点喜欢卖弄,并且喜欢故弄玄虚。而我不太喜欢卖弄知识或者卖弄信息差的人。
“一个共和国,有实实在在的皇帝,然而经济命脉却掌握在宗教手里,这就是我们的国家“
“我对这个国家是什么,为什么,不感兴趣”
我有些不悦的回答老鲁的话,然后并没有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到任何变化。
“你如果不感兴趣,还会来都城吗?哈哈哈“
的确,我来都城,而且在声子教最重要的节祭期间来,自然是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