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尚面色有些苍白,他轻轻笑着,笑容依旧规矩得体,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手抖得究竟有多厉害。
风兮摇眉头轻压,眼神冷沉,分不清是讨厌他这个人,还是单纯不爽他那个前篇一律的笑。
空气诡异地静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瞿尚忍不住率先开了口:“我不是有意来找你们不开心的,实在是有事相告,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不得不……”
“瞿子容,我们打一架。”风兮摇打断他,面色也平静下来,她不由分说地开始拔剑。
瞿尚没说完的话被梗在喉间,唇角紧抿,神情愕然。
“我们打一架。”风兮摇再次说道,她表情认真,目光凌冽,显然不是在说笑。
瞿尚沉默一会儿,道:“……好。”
他眸中各种情绪交织错杂,让人难以分辨,他垂眸,拿出了那把折扇。
下一瞬,风兮摇脚下步步生风,执剑向他面上劈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别说是不知详情的小蔻了,就连林祈安都有些懵,她完全没料到风兮摇会有这个反应,可懵然之后就开始有些窃喜,舞刀弄枪总比闷着一声不吭自我折磨要好。
就是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比试谁输谁赢,毕竟保不齐瞿尚会隐藏实力,林祈安有些不安,希望瞿尚那小子能有点良心,别伤了摇姐姐。
但不久之后,连这点不安也没有了。
瞿尚虽然善于伪装,但这修为却是实打实地赶不上风兮摇。
仔细想想也是,瞿尚成天在他们跟前嬉皮笑脸的,暗地里也是整天琢磨着怎么偷密匙了,修炼也没有风兮摇他们用功,年龄又差得不多,凭什么就能比得过风兮摇呢?
林祈安清空乱七八糟的想法,开始仔细观察局势。
风兮摇一劈一砍都尽显凌厉,瞿尚明显招架不住只得用扇面抵挡,接连后退,风兮摇紧接着又是一斩,瞿尚收扇回击,铁器相碰的一瞬间,便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
见她剑身被拍远,瞿尚找准时机,开扇出击,往她脖颈处袭去,破风声紧随其后。
这一招可谓是出其不意,又惊又险,瞿尚面上划过焦集,显然是自己也没料到,却来不及收回了。
然而他快,风兮摇却更快,她身形矫健,下腰一弯,扇面便仰面擦过,离人只差毫厘。
林祈安在一边看得是心惊肉跳。
要知道瞿尚那把扇子可不是一把普通扇子,虽然平日多被他拿来扇风把玩,却是也是一把实实在在的武器。
扇柄设有机关,随着主人意愿,能从扇骨顶端出其不意地飞出暗箭,扇面内里也是玄铁铸造,坚硬难摧,每把扇骨也皆是一把开刃的锋刀,杀人也自不在话下。
好在两个人虽然打得激烈,但也没有要夺人性命。
风兮摇下腰起身的同时,抬腿横扫,往瞿尚腹部踹了一脚,那一脚很是扎实,即便林祈安隔了几仗远,也能清楚地听到闷响。
佐证似的,瞿尚的脸当即刻就白了。
瞿尚骤然失去平衡,鞋底在泥土上摩擦出长痕,他好不容易立住身形,正要出手反击,风兮摇却将那剑一挽,直朝他手腕刺去,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瞿尚此时也是再躲闪不成,打算生生挨了这一剑,然而风兮摇却意不在此,她剑锋一转,折扇随即被挑落在地,在地上拖拽许久,才堪堪停下。
武器已然脱手,胜负已分,瞿尚心神未定地从扇上收回视线,他脸色苍白,愣了一会儿,缓慢扬起一个笑:“你赢……”
话音中断在风兮摇丢开剑时“铮”的一声,风兮摇没等他回神,双手捏成拳,毫不留情往他脸上呼去。
瞿尚第一拳是结结实实受了的,其他拳头虽也在闪躲,但聊胜于无,脑中一片晕眩,随后他被风兮摇一拳给捶到了地上。
欲起身却是不行,因为雨点般的拳头在倒地的一瞬间便紧跟其上了。
林祈安和小蔻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好半晌,林祈安反手遮住上翘的唇,忍不住弯着眼睛偷笑起来。
好嘛,满腹的牢骚一扫而去,余气也在心中被荡平,这架打得好啊,打得林祈安嘴角越翘越高。
见风兮摇一点亏也没吃,林祈安心思也稍微活络起来,视线扫过一旁,接着落实。
只见江榭辞双手抱胸,眼神平静无波,不知喜忧,仿佛置身事外,犹如看戏。
林祈安不由得好奇,问他:“你在想什么?”
江榭辞闻声挪回视线:“没想,别人的事,和我有什么关……”
林祈安踮起脚,从他身后绕过去捂了他的嘴,扯着笑,咬牙说:“好了,不许再说这种让人内心拔凉的话了。”
她松开捂他的手,轻轻吸了口气,开始轻声絮叨:“我知道你情绪来得淡,有时候感触不深也很正常,你可以这么想,但不能这么说,摇姐姐于你于我都是朋友,她很关心我们,我们不能在在意我们的人面前说这种冷漠无关的话,会让人伤心的。”
林祈安停了停,复而开始推人及人:“你看啊,假如我跟你说这种话,你感觉怎么样?”
“不行。”江榭辞眉骨下压,想都没想道。
林祈安挑眉:“是不是,你也不喜欢听这种话。”
“嗯嗯,我不会再说这种话,你也不许说。”
见他连这个时候都没忘掉这个“嗯嗯”,林祈安便有些乐。
她压着他的肩,瞟了眼前面的小蔻,见没人注意,便扳过他的脸,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她笑得狡黠又坦荡,“真可爱。”
江榭辞当即愣在原处,他睫毛眨得飞快快,表情罕见的宕了机。
林祈安看他这反应觉得好玩,忽又一顿,若有所感地转了头,然后,对上了小蔻宛若雷劈的震惊表情。
小蔻眼瞪得圆溜溜的,像是从不出远门的大家闺秀,第一次被外面的登徒子摸了手一样,满脸不可置信。
林祈安心中一窒,她那身为姐姐无可撼动的高大形象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开始摇摇欲坠。
“哈哈。”事已至此,林祈安只能含涩微笑眼神飘忽。
小蔻惊愕的视线在林祈安和江榭辞之间来回移动,表情微妙而复杂。
不远处的殴打声猝然停了,林祈安才终于得救般,仿佛生出极大兴趣一般,望向事故地,不得不和她错开视线模样。
风兮摇从瞿尚身上起身,她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很淡地瞥了他一眼。
瞿尚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他的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只能睁开一个缝,脸上青青紫紫,一片狼藉,虽然不太道德,但看上去却实在滑稽,让人生笑。
脸上瘀肿的伤口,让他连牵动嘴角都费劲,这下他才终于笑不出了。
“别在让我看到你那个笑,我看一次就想打一次。”风兮摇目光下视,说了这一句便捡起剑,抽身离开。
林祈安迎面上去,两手并握给她捏肩,看起来勤快极了,“摇姐姐辛苦。”
风兮摇朝她笑了笑,将剑收回剑鞘,才抬眼看向摇摇晃晃的那人,脸上再度恢复冷漠,问:“你要说什么?”
瞿尚心口一片窒痛,他弯身咳了几下,才梳通了气开始回答。
“封魔大阵……就在凤栖山。”一声贯耳,砸得几人面色几乎空白。
林祈安捏肩的动作一顿,脑袋被炸了个嗡嗡作响,之前的猜想再次被证实,原来那小魔口里的冯昕就是凤栖山。
一系列的巧合,不得不让她多想。
这道惊雷还没被人彻底消化,瞿尚又是一计炸弹。
“上次皇城一行,风留白忽然插手,不是表面看那么简单,他的目标是先天圣灵体,所以裴寥便和他达成协议,风留白为他报仇,那么裴寥自愿就供出他的身体。”瞿尚语气凝重,表情和他的脸一样难看。
寒风瑟瑟的一个天气,林祈安背后却硬生生沁出了汗。
“如果我没猜错,那么魔族的下一次计划便是开启封魔大阵,届时魔族逃出,天下恐怕又要大乱。”
瞿尚的话还在继续,林祈安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再一次的,巧合,令人脊背发凉的巧合。
“如若不是无意间发现了瞿世琉还没销毁的信件,我怕是也无法确信莲城瞿家已和魔族勾结。”
瞿尚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天下人人尽皆知与魔族勾结必当是遭万人唾骂,令众道不耻,究竟是怎样的利益,才能让瞿世琉铤而走险不顾这些呢?
所知有限,瞿尚也不得而知。
风兮摇在瞿尚说第一句话时手就不自觉抚上脖颈,密匙被红线勾悬着,棱角尖锐手感沉实。
“眼下,密匙和封魔大阵都在一处,我实在担心,这才冒然赶了过来,”他停了停,声音里藏着忧虑,“兮摇,你最该当心。”
后面话题是怎么结束的,林祈安也不知道了,她脑子里混沌得厉害,像忽然知道了什么惊天秘闻一般,但这个秘闻一层套一层,而她无论如何也只能窥到些表壳。
夜晚,林祈安单独找到小蔻,把人拉到卧房,面色发白,神情是不同寻常的凝重。
小蔻被这种紧张感带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等着她说话。
“小蔻,你还记不记得我走之前交给你一件东西,很重要,叫你一定要保存好,现在东西在哪儿?”
小蔻晃了晃神,想起来了。
卧房的墙侧立着一组柜子,红木材质的,通体是暗红色,小蔻走近,抽出一屉,她捧在胸前,手上开始动了起来。
这衣柜看似简单,实则内设机关,很有门道。
小蔻跟了林祈安几年,明面上是同她一起习医,没几个人知道,其实小蔻的木工手艺也一样不俗。
小蔻少时没走丢那几年,就经常跟着他那位木匠父亲,她父亲做工她就一旁看着,记忆里还是留下些浅浅的印子,所以一些简单的木工她几乎是信手拈来。
再后来,日子安稳些了,她便有更多的时间去捣鼓这些东西了,小蔻手巧,干什么都很利索,这木工也自不在话下。
她自学了几年,手艺越发见长,而其中,她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灵活变化的机关。
小蔻两手各按抽屉两侧的木板,随即“咔”的一声,面板内侧赫然出现一个隐秘的小孔,她用小凿往孔里戳了戳,继而是细小的摩擦声,面板内部的暗藏的两节细长木块便从底部落下。
小蔻把抽屉从新推了进柜子,“咔嚓”两声,柜子侧面便“啪”地弹出一个暗格,这暗格深嵌在柜子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端倪。
一关扣一关,环环相扣,足以见得主人对这东西有多珍视。
林祈安从暗格里拿出那件物什,握在掌心,随后移到眼前,“唰”地一声,那东西弹落下来,却又被细绳栓住,在空中回弹晃动着。
那东西黑色,镂空,棱角分明,悬在空中,在它之后则是林祈安冷郁幽沉的眼睛。
然而更令人悚然的是,这东西竟与风兮摇脖颈佩戴的那物简直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小蔻注视着她的表情,心脏跳得失律,一种惊恐徨惧悄然漫延。
她还记得那天。
风兮摇受伤被带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