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竹喧跟着宋松意进到客栈,迎面碰上了同样下身做任务的方忌,还想去问有没有房间,又瞥见柜前人山人海,心里也便有了答案。
“还没有空屋?”宋松意早有预料地叹气。方忌冷冷摇头,目光自然而然就转向了段竹喧。
自段竹喧非女子的事暴露以来,这是段竹喧头回见方忌。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叫段竹喧冷不丁地心下槽道:不是女的,我的错?水族本无性别之分啊老铁!
段竹喧自动无视了这令人不适的视线,怒不可遏道:“走了十几家,一间屋都没有,是生辰宴还是招揽名士豪庭的鹿鸣宴?喊这么多宗师大能,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围剿什么邪教!”
“不都一样嘛,但是是国宴就对了!”宋松意熟练地打哈哈。
掐着腰玉的手一紧,只见一条缝隙从两头延起,“咔嚓”一声,玉碎声乍起,宛如细微的冰裂,凄惨一地。
宋松意看直了眼,生怕下一秒对方手里的就是自己,赶忙提议道:“其实我记得毕子宴在城郊有一处房产,还是我们上次来随手买的。”
“你不早说!”段竹喧怒声又起。
“这不是才想起来吗?”宋松意摸头,目光询问方忌是否同住。
方忌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毕辞身边坐着玲瑶,与白北越一齐坐着喝茶。玲瑶是北斗宫宫主白芷君之女,长得自是无可挑剔,其面容之清秀,犹如天成,无丝毫雕琢之痕迹,真乃清晨之露,晶莹剔透。
宋松意快步领先,垂首与师徒两人说了什么,段竹喧远远瞟见白北越颔首。等他走近,白北越放下手中郎红映月杯,扫了眼段竹喧身后的方忌。
“那便如此。”
即使是住在城郊,段竹喧也不曾怠慢了几人,便是那套郎红杯也是段竹喧带的。此刻几人围坐在一起。
“咕——”肚子不争气地抗议,毕辞趴倒在桌上,目光热切地看着段竹喧。忙来忙去,饶是处在发情期暴躁的段竹喧也得解决自身饱腹问题。
“唉!”段竹喧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几人,默默站了起来。
“阿音,我来帮你吧。”玲瑶见他起身也匆匆起身。
“不必了,玲瑶姐姐还是好好替在下试试菜合不合姐姐胃口。”段竹喧绽开一抹笑。
段竹喧这顿饭做得怨气冲天,却也依旧可口,所以当他上完最后一道菜习惯性地打扫完厨房出来时,饭菜早被一扫而空。
段竹喧顿时不好了,脸上是一贯的冷若冰霜。
见他出来,白北越将护好的一碟菜推出,没人知道,但是怎么在饿狼扑食下留住这一点荤素。
段竹喧脸色缓和了些,挂上师尊面前特有的笑,“不用啦,师尊肯定没吃好,我再做一点,大家赶了几天路还没能好好吃过一顿饭呢。”
等段竹喧吃完,已渐黄昏,已经不得再拖,师尊带上大师兄、代表北斗宫的玲瑶和仙门第一世家的少主毕子宴各自赴宴了,段竹喧实在对这宫宴提不起兴趣,他不谙世事多一些。
因是国宴,讲究与民同乐,此刻街光已经活了过来,从天边一路舞来,如此绚烂,如此多娇。
段竹喧不自觉被吸引了目光,遵从内心踏上街市,花树醉人,香枝将裹挟着憧憬的味道远来。
段竹喧心跳如鼓,一股不加掩饰的狐骚味将他停住。有高台砌于红绸罗带间,脂香如虹霁,琼楼玉宇。一人在他停驻望来时蓦然踩上,仿佛亟待他出现。
白发入眸,却是要比女子还要娇艳几分的翩翩公子。
那舞动的身影,宛若风中摇曳的柳丝,让人目不暇接。
段竹喧看得喉头一紧,冷风尚不知情趣地钻入怀,这反而叫他冷静下来片刻,拢了拢身上黑紫女式弟子服。
台上谪仙眼睫一扫,台下美人美眸一抬。短暂的交错,便叫春风吹不醒。
段竹喧心中感叹一声,在人群中隐没了身形。
等台上人再去寻,那双譬如琉璃的眼眸已然消失于茫茫人海。
白发少年退了场,不理会台下众人的哄吵,兀自离开,悸动难复。他从没见过这么和他胃口的脸,但是总觉得还差一点点,差哪儿了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口。
刚推开房门,一柄剑便架在脖颈上,方才还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冷着脸将他肩膀一按,把他拐进门。
剑刃贴着跳动的脉博,反而叫他笑意更深,少年主动凑了过去,让原本占主动方的段竹喧不由地退后一步,望进一双赤红水波,段竹喧甚至有一瞬间恍惚,手中剑变成了那君抛将离草,我拾结情花中的芍药。
“你……狐妖!”因挨着太近,近到眼睫相嵌,吐息同一口气的地步,段竹喧呼吸失序,剑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架在了谁身上。“你在这儿有什么目的?”
“姐姐,我来找东西。”少年笑得好生无辜,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
“什么东西?”段竹喧满脸狐疑。
“一颗珠子,很漂亮的珠子。它被偷了。”少年笑着。
“被谁偷了?你道行浅薄,一身狐……狸的味道藏不住,若是碰见别的修士,怕不是要将你捅个对穿。莫不是内丹?”
“怎么会?”少年捂着小腹,“在这呢,姐姐要摸摸看吗?”
“……”段竹喧平静下来,“滚出修真界!”
现在两界形势不容乐观,一只身份不明的狐妖出现在这,自己性命尚且不论,搞不好会成矛盾的导火索。
段竹喧倏地打出一道咒,“它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但是会伴随你回到妖界,期间如果你使用妖术我都会感知到……”
段竹喧不动声色地望了眼窗外,星云追月,残灯晃影,该回去了。
“不要为恶。”
段竹喧思索片刻,还是从窗口翻出,避开耳目潜了出去。
京都为一国中心,往来众乎,偏偏在南郊出了红白煞,祸害了不少人家。兹事体大,六人当即出发蹲守。方忌本是自本家回北斗宫,这番巧遇也来助阵。
“六人分居四方随身配上哑声焰火弹,在鬼雾迷阵阵起时发谢以免打草惊蛇,一旦鬼气凛然,以保证自身安危为上。”白北越简要道。
“明白!”众人齐齐应下。
毕辞、玲瑶以西,方忌、段竹喧居东,宋松意一人守南,白北越坐阵北方。
六人四散潜入夜。
此夜风打苍松翠柏、孤星无云,不似安定夜,唯有残月被重云追囚。晚风瑟瑟,吹得人心澹澹。
段竹喧很认真地勘察,方忌却是一直有话想说地望着他,亟待雾现。
“你有事吗?”段竹喧有些不悦。
“没……”方忌收回目光,不消片刻那道视线又重新落回了段竹喧身上。
“守音……”方忌缓声道。
段竹喧刚回身想回应他,瞳孔猛地一张,借势而起,使了轻功往北去了。
“这厮怎得在此?”段竹喧心道。一步胜十步地追去。一道白影明明灭灭隐入尘烟,段竹喧定睛一看,竟是鬼雾,在视线受蔽前燃了焰火弹。
在悄夜青霄中炸开一颗囧囧如北极星的光晕,一点点髣髴涟漪般扩散开。鬼雾抢玉、天狗食月,那点沧月一点点消失在他眼前。
流霭山霾当道,段竹喧却犹豫了,心中警铃大作,六界素有压修为的规矩,此番一人也不敢冒然深入。
比起救一个身份存疑还不甚相熟的狐妖,当务之急还是保全自身为妙。
他利落地旋身上了一旁槐树,捕捉空气中那一丝微弱鬼气。一只白骨森森的手爬上肩胛,段竹喧当即反手抽刀,那只手在他转身时猛地恢复正常。
“毕子宴!你要死啊!”段竹喧怒声道。
“毕辞”嘴角一咧,露出你的白净的牙,笑得得意,春风满面。
段竹喧甩开他的手险些将人摔下去。
“玲瑶姐姐呢?”段竹喧问。
“师尊那呢,我们早在师尊放焰火弹时就过来了,你没看见?”“毕辞”笑道。
段竹喧颔首应下,下巴一抬,示意带路。
周边层雾弥漫,不见一物,比空山新雨后的山岚更胜一筹。鬼气愈浓时,“毕辞”将他引入灌木丛后,白北越几人果真在此窝着,他也跟着蹲坐其间,风铃声断断续续飘散在呼吸间,下一刻,红绸白帐翻飞,明明无实风瑟瑟,却叫人脊背发凉。
段竹喧无端想到不久前彩纛鱼龙稠,白发少年舞。段竹喧将脑海中奇怪联想倒出。眼前如此心惊胆颤一幕却半分提不起他的兴致。
两方驻足,谁也不让谁。
几个妆颜纸人僵硬地抬着花轿,轿帘微动,段竹喧往里面瞟了两眼,如果“毕辞”等人此时扭头看了,必然能见段竹喧意味不明地勾着唇角。
另一边抬着棺木的丧脸纸人,前头还有抱着牌位的纸人,却是笑脸盈盈,愈看愈觉得诡异。
乍一看,那灵牌上居然是他的灵相。
一阵推背感涌上,段竹喧整个人向前倒去,跌在两方队伍之间,一切剑拔弩张都在此刻调转矛头对向他。
再回头,哪里有白北越几人的身影,只有几个姽婳纸人还在原地。
丧杖不让喘息地打下,直到棍下之人毙命。
段竹喧痛呼一声,很快就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