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状态不太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止住发烧和出血。
房间里的仪器越来越多,偶尔还会有吟游诗人一样的仪器来拍片子,每拍一次就会掉落一个坏消息。
我希望下次它来的时候,能带给我一个不那么坏的消息。
那些仪器都有长长的、粗细不一的管子,绑在妈妈的身上,或是和输液管一起扎进她的身体里。
医生说病情很复杂,反复告诉我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很难,所以我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于是把那年以《我的妈妈》为题的作文重新写一遍。
*
我的妈妈是一位中学英语教师,是个因为善良热心所以很好欺负的憨憨。
小孩是很容易怕老师的,再加上我的妈妈天生缺乏能合我拍的幽默感,导致我不敢和她嬉闹。
其实也是敢的,但是比起我混乱邪恶的爹,就没有那么敢了。
(我爹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但是没办法,妈妈惯着他,所以我尽量不使用过激言辞攻击他。)
我爹虽然混乱邪恶,但他对我的爱是经常宣之于口的。
要不怎么说他鸡贼呢,干一份工能说出十份的力来。
相比之下,妈妈的溺爱不动声色,又细致入微,导致我总是忽略。
我直到很大了才突然之间意识到,妈妈不仅很爱我,还在溺爱我。
注意到了之后好多细节突然像雨后春笋一样蹦出来,在此刻噗呲噗呲地捅我刀子。
比如妈妈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说我坏话,我就算贪吃好睡、偷奸耍滑,在她眼里也是独一份的机灵可爱。她真的会很骄傲地和人说,我家这个妮,就是嘴馋。
比如妈妈虽然不常理会我的无理要求,但是一旦答应了,总能落到实处。
比如妈妈从来不冲我发泄成年人的怨气。
喔,最后这个不算,这个是妈妈人品好。
妈妈是很好的人,亲戚家的小朋友来我家,总是能吃到好多好吃的。她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担心爸爸过得不顺心、没有好吃的,担心弟弟妹妹有什么麻烦事,担心女儿自己上学吃不好睡不好。
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公,她也担心他在养老院里会不会冻着饿着。
(对的,她就是喜欢尝尝这个,吃吃那个,还爱把好吃的分享给别人。
好像一只大方的仓鼠妈妈。)
如果妈妈不是我的妈妈,是我的小妹妹就好了。
我就可以带着她吃好吃的、逛街、给她买漂亮裙子,然后夸她是世界上最厉害最美丽的人。
还有最重要的,离我爸远一点。(不要靠近,会变不幸.jpg
(一些温和的攻击)
但是这些女儿是不是也可以做?
妈妈呀,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呀。
我总觉得还早,总想着等寒暑假了、等你退休了,总把你放在别人后面。
我从来没觉得有哪一天我一回头,你不会等在我身后。
我为什么没有多陪你说说话、多哄你开心,多给你买几条漂亮的裙子呢?
我为什么不放下找不到工作的秋招陪你住院呢?
我为什么没有多听听你的声音,当听到你抱怨不能进食的痛苦的时候安慰安慰你,然后再强调这也不是流食,那也不是流食,不要抱着侥幸心理偷偷吃东西呢?
我为什么不能多找时间和你打电话呢?
你明明向我求助了,可是我不觉得你的治疗有风险,相比之下,还是中期更要紧。
妈妈呀,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你比这世界上其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还要紧。
我真的很想亲口告诉你,还想听你口是心非地嫌弃我,嫌我耽误了秋招,嫌我十一没有玩好。好吧,你是真的会自责。
妈妈呀,求你再等我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