厘笙被贺衍西拉到临时会议区旁的避险帐篷里,里面有几个受了伤的工人在休息,贺衍西进去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把厘笙按到一张行军床上坐下。
接着端过来一个纸箱,里面满满堆着些医疗用品,贺衍西翻出一瓶医用生理盐水和一袋没剩下几根的棉签袋,动作熟练又快速的将棉签打湿,之后一双手握住厘笙的脚踝,以一种单膝下跪的浪漫姿势十分自然的将厘笙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厘笙扭动了一下脚,被贺衍西按住脚踝骨,
“不会疼,别躲。”
厘笙腿上的伤口不深,却很长,从脚踝一直连到膝盖骨的下方,浅的地方只是破了皮,深的地方伤口还有点渗血,边上的皮肉也因雨水浸泡而泛白。
厘笙本不觉得的疼,眼下被贺衍西这样盯着看着,处理着伤口,倒是显出几分痛觉来,也冒出了后知后觉的的担心,不经意叹了口气。
贺衍西这会儿就跟长在厘笙肚里的蛔虫一般,轻哼了一下,道出厘笙的担忧:
“好好听话的话,不会留疤的。”
“谁会怕?”厘笙想也没想脱口就反驳他。
“是,大小姐不怕,我怕行了吧。”
贺衍西放下棉签,用生理盐水的瓶子对准厘笙的伤口处,挤出水流冲洗,厘笙的鞋袜早被贺衍西脱了,因此多余的药液顺着厘笙的小腿淌过脚踝流到了贺衍西的腿上,洇湿了他膝盖处的迷彩面料。
贺衍西全然不在意,仔细的盯着伤口,怕遗漏了什么细小的脏东西,态度端正认真的让人不忍出声打扰。
厘笙坐在行军床上,低眸看他,只能看到贺衍西浓密的发顶,和很不起眼的两个小小的发旋。
贺衍西出生就有两个发旋,小时候总听老人们说‘一旋好,二旋坏’,因此贺衍西很自然的长成了一个“坏男孩”。
自然是很迷信且毫无历史佐证的说法。
但是确实从厘笙记事起,关于贺衍西的‘坏男孩’作风以及事迹就源源不断的钻进厘笙的耳朵里。
说他八岁那年,人还没有餐桌高,就敢爬到两米高的鱼缸里抓鱼。将学校校长的一缸迷你小鱼洗劫一空,纷纷搁浅而亡。而后贺衍西被他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又赔了园长几条薄荷仙,那鱼一条就可以买一辆车了。
又说他十二岁那年,就和比他大三四岁的男孩子约架,一个人把三个人打的鼻青脸肿,回家找娘。结果是几个孩子娘相约到贺家抹眼泪,贺衍西倔强的不肯低头,又被关了禁闭,将近一个星期才放出来,却一句软话都没说过。
流言蜚语的威力是巨大的。
所以厘笙被影响,从小就不愿意搭理贺衍西,两个人家里走的虽近,他们却是话都不多说一句的。
厘笙人漂亮,又有着小女孩的甜美娇柔,所以小时候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个又一个小男孩。
偏她眼界高,人傲气,又爱指使人,动不动就前呼后拥的一帮人绕着她吹嘘拍马。
少时自不懂避锋芒,不刻意炫耀也易招妒忌,一次放学,家里司机来迟了,厘笙被几个高年级的学姐学长堵在了学校旁的小路上。
天渐渐黑了,几盏微弱昏黄的路灯下,厘笙被围困在人堆里,女孩子张口闭口骂她贱货,男孩子吹着口哨想摸到她身上,厘笙被吓哭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贺衍西就是这时候来的,一个人一个书包手里颠了块砖头,大喇喇的叼着根烟,问他们在干什么,待看到人堆里厘笙哭的梨花带雨的小脸时,嘴里骂了句脏话,一个砖头砸过来,靠近的人群做鸟兽散。
而后又一窝蜂的扑上来厮打,几个回合下来,贺衍西有些不要命的阴狠打法占了上风。
有认出贺衍西的人还想趁着这次人多给他个教训,却没成想自己反而被压着打,反观贺衍西,除了衣服皱了皱,人别提多完整了。
待把人打跑后,贺衍西才发现刚才打架之间,厘笙被推倒在地,额头蹭破了点儿皮,渗着血,人还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
贺衍西蹲下,拽着厘笙的两条胳膊就把人背上了一身,一路背回了家。
谁知道本来小姑娘都不哭了,一进家门,看到自己的妈妈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抽噎不停险些背过气去。
贺衍西在一旁,头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好奇女孩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是水做的。
厘笙到底是被娇养长大的,贺衍西从小到大,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打架斗殴受了不知道多少次伤,没有哪一次还惊动了家庭医生的。
贺衍西一直在厘家待着,家庭医生都走了他都没走,司机,保姆都下班了,厘笙还在哭。
小声啜泣,靠着自己妈妈的怀里,猫一样儿的蜷缩着。贺衍西想笑,又觉得有点不礼貌,只好摸了摸鼻子。
复又想起刚才上药的时候,厘笙害怕,医生说了句,以后留疤了可就没人愿意娶她了,小姑娘抬眼怔愣片刻,贺衍西靠着沙发边,嘴欠的逗人家小姑娘说:“大不了我娶了你呗。”
姿态漫不经心的看着厘笙还吹了个口哨。
害的厘笙又哭了,但总归是忍着没再躲,乖乖的把药上了。
那是厘笙对贺衍西最深的印象,那晚最后是贺衍西的爸爸到厘家把人提溜回去的。十三岁的厘笙,心里种下了种子,这个人啊,虽然义气却也流氓,看似礼貌实则流氓,状似散漫,但是个流氓!
自己绝对不会嫁给他!
后来很多年,贺衍西都是那样,桀骜不驯,随心所欲,看不透,抓不住,像风不贴切似烈马更合适。
所以,当厘笙得知自己的婚约时,下意识就想跑,驯服烈马的缰绳需要太大的韧性,厘笙从不愿吃哪怕一点苦,所以她跑了。
只是……好像跑不掉,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厘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问也问不出来。
只好不说话。
贺衍西把伤口清洗完,又找到消炎的药膏,一点一点的给厘笙涂抹,怕她疼,还吹着气,动作轻柔的堪称温柔。
厘笙疼倒是不疼,就是觉得痒,呼吸之间,不焦不急,只是很缓慢的渗透着,麻麻的,痒痒的,厘笙握紧手下行军床的铁板,纠结难忍,不得其法。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门外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带着口罩,往这边只瞥了一眼,就走了过来,
“贺队,带女朋友来了啊,这可是公家的物资,用了得给钱。”
男医生说话低沉,语气中不乏揶揄,应该是相熟的人,贺衍西头都没抬一下,就回了句:
“别瞎说,这是我妹妹。”
妹妹?
可真会说啊,一般见不得人的某种关系被撞破后,才会给对方安上哥哥妹妹的无聊称呼做掩饰。
可是他们可是正经八百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三书六礼订的婚,这关系怎么样也不可能是见不得人啊,虽然逃婚的是厘笙,可现下怎的也能说一句……说一句……未婚妻吧……
厘笙倏地缩了缩腿,拍开了贺衍西握在他脚踝的手,将腿归了位,兀自的开始穿鞋袜。
贺衍西看药也上完了,就没再拦她,只当她是看见生人不好意思了。
厘笙穿好鞋袜,那个医生也摘了口罩,厘笙看着面熟又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看他别在白衣外的名牌,章玥。
确实不认识。
“妹妹啊,亲妹妹?”
“骗人的吧,人家长得可比你好看多了。”
厘笙觉得这个医生倒是很会说话的,
“章医生你也挺帅的!”
“是吗?那和你哥哥比呢?”
贺衍西但笑不语,饶有兴致的看着厘笙,厘笙瞪了一眼他,实话实说道:“我可没有哥哥!”
“哇偶!”章医生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又被贺衍西一个眼刀伤到,噤了声。
厘笙瞥了一眼贺衍西,拿起被忘在行军床上的水壶丢到贺衍西怀里,
“还给你!谢谢你!”
虽然是好话,贺衍西却听出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此时真的想问出那句: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自从台风天后,岛上的人便开始忙碌起来,厘笙也因为这场变故暂时搁置了回家的计划,跟着之前带她的婶婶帮着岛上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也是这时候她才知道,贺衍西从事孤岛救援工作已经三年了,周围几个岛,圣山,南岸,围木,都是他的负责岛屿。
这次之所以会来,也是因为台风路径突变紧急从围木岛过来的,眼看着岛上重建工作进展顺利,听说他今晚就要回去了。
厘笙还在想要不要和他谈谈婚约的事,两个人都这么端着也不是办法,没承想贺衍西就让兰雅过来叫厘笙了。
厘笙想着,还是要说说清楚,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兰雅去找他。
只是路越走越偏,贺衍西近来都在岛中的重建指挥中心,有几次厘笙路过,看到过他工作的样子,沉稳严谨,一点看不出往日刺头男高的样子。
可是兰雅现在拉着她却是往西边走,台风过境的主要受灾区就是岛东岸和岛南岸,西岸几乎毫发无损,大片的棕榈紫荆密林在夜色的笼罩下更显神秘。
古老而明亮的月光洒下来阴了成片的画一样的树影,厘笙就着月亮的清辉抬眸看向远处,茂密的森林泛着橙黄的火光,篝火旁负手而立的不是贺衍西还能是谁。
见厘笙过来,贺衍西勾了一个很随意的笑,透过火焰的光影显得有些自然的明亮,他说:“知道你爱干净,所以请我们大小姐,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