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开解
今天结束了个案子,案情......并不复杂,罹患癌症的老人在家喝农药自杀,一并带走了年仅四岁的孙女。外出工作的父母一回家,天塌了,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女儿后自杀,哭天抢地,逼着警察找出真正的凶手。
然而,现场无入室盗窃抢劫痕迹,无打斗痕迹,只有一瓶剩余的百草枯,两人皆已没有生命迹象,法医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一两个小时前,符合百草枯服用后毒发症状。
村子周边,没有人目击可疑人物进出,监控里也并没有看到有犯罪嫌疑人进出过这个家,幼儿园三点半放学,老师确认是孩子爷爷接走的。后来调查走访时就有邻里相熟的人说,之前老人因为确诊癌症后就存在一些消极负面的想法,也跟好几个人说过,如果自己走的话,最不舍得的就是自己的孙女,只是当时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最后导致的这个悲剧有很大概率是蓄谋已久的,毕竟从去年7月1日起,国内已经正式停止了百草枯水剂在国内的销售和使用,不排除老人之前购买农药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自杀。
做刑警以来不到一年吧,像这样涉及命案的案子,褚晋遇到了有五桩,虽然每一桩都不是复杂到难以破解,但每一桩都让褚晋记忆犹新——
现场个中细节,个中人证物证,每一样都是那么触目惊心难以忘怀,从第一次直面尸体吐得昏天暗地,到强壮镇定直至麻木......这似乎是每一个警察都要经历的过程。
她的父辈、母辈、前辈......都是这样经历过来的。
要胆大要心细、要服从要忠诚、要能承受压力,以及在必要的情况下,舍得放得下家庭和爱人。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警察的使命感与成就感,在人极度内耗面前似乎并无太多积极意义。
她还是无可避免的,像是一步步眼看着自己走入到了她曾经所厌恶的模子里,而这一次,自己好似成为了父母,而周然成为了曾经那个被放下被忽略的自己。
就像去年年中要破一个大案,上面给的压力很大,组里的人熬鹰似的两个礼拜没有回家,然而一直没有关键线索,案子没有进展,大家心态都有点崩,但她师父就跟他们说,既然选择做了刑警,那破案是头等大事,其他所有的都往后放,做警察就不是为了安稳,为了铁饭碗,为了说出去有面子,而是要有那一股子冲劲儿,要不怕苦不怕累,要有热血信仰,要有牺牲精神,要看到这个社会不能没有我们。
这样的教育,师父会说,警校老师会说,当然现实也会教会你懂,但就像那句已经被讲烂了的“话”——哪有什么真正的岁月静好,是有人在替负重前行。同样运用到他们这些当警察的身上,当他们在为“责任与使命”负重前行的时候,其实也会有人在背后为他们负重前行。
屡获奇功的老刑警,能将一个案子的所有线索记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但不记得自己孩子上几年级;大老远赶着假期从北方来一趟南方看看儿子的母亲,在儿子出租屋里待了三天愣是只见到了一面就回去了;而她呢,何尝不是对周然有亏欠。
亏欠,逃避,但拧巴。
神经放松下来的时候,大脑很容易就被这些不断积压心绪攻击。
她不知道解决的办法是什么,所以她不知道如何去跟周然开口,除了挑起矛盾之外,只能说些空话好话,做些无法解决实质问题的承诺,然后依旧这样过日子。
有时候她会有无端的焦虑和害怕,周然身边会有不少优秀的人,一如当初在游戏里,那么优秀的她从来不缺喜欢她和捧着她的人一样。
一起共事,聊得来的话题从工作上逐渐蔓延到生活上,然后成为朋友,成为饭搭子......甚至一天相处的时间比自己还要长。即便她不怀疑周然的专一与爱,但她没有办法完全不担心这样的状态长此以往会怎样......
如果周然厌倦了这样和自己的生活呢?
如果周然觉得有自己这样一个女朋友还不如有个更能陪伴她的朋友呢?
自己有什么优点值得她一直喜欢呢?
毕竟连最开始吸引她的“警察”这个身份,也在真实而琐碎,无聊又缺席的生活里,逐渐祛魅了。
周然一定很生气吧。
这是她第一次生气到甚至不想和她待在同一空间里。
她不应该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的,她应该更好地控制住自己,应该更大度地放周然去社交,让她去做她喜欢做的事,而不是禁锢她,审视她,怀疑她......
但她失败了。
尤其是在她提早回家发现周然却不在家的时候,在得知周然没有回家是跟那个叫沈知杳的同事单独出去吃晚饭的时候,在意识这次周然和沈知杳出去吃饭却没有告诉自己的时候,她真的很崩溃。
就像是心里一直犹疑、怀疑、质疑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具象化了。
怎么大度呢?
她做不到啊......
“周然!”找到周然的车子,庆幸她还没走的同时,急急奔到车窗前。
亮着的大灯,在冬夜里照出一束浮尘,与喘息不定的呼吸相比,敲窗的手显得格外踟蹰轻柔。
周然就坐在车里,却似是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可以不走吗......”隔着密封的车窗,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将被过滤,单薄的哀求无法抵达爱人那里,但周然却好似听到了她的声音,向她看来。
周然好像哭过了。
这一发现让褚晋心中愧疚更甚。
“然然......”
咔哒一声,听到车锁解开的那一瞬,褚晋如同得到了特赦,立即将车门拉开:“别走好不好?”
“我要走。”周然回答的言简意赅。很平静,平静到都感受不到她们像是在吵架。
褚晋好似失语了一般,呼吸一沉,手就下意识死死扣出了车门,生怕下一秒周然就会用力甩上,扬长而去。
“我错了,我刚刚脑子不在线,无缘无故对你发脾气,对不起......”路灯暗昧,车里幽灰,周然目光低垂,仅留一个淡漠的侧脸给她,似乎依旧不为所动。
“回家好不好?不要让我一个人,你想怎么骂我打我都行,但是你不要不说话,不要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
“你怀疑我出轨是吗?”周然的语气里藏着无力:“你觉得我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是吗?”
褚晋:“......”
“为什么要这么想我。”不稳的气息里,藏着微不可闻的颤抖:“我会是那种人吗?我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吗?我已经很累了,我为了不打扰你,不影响你,把那些难受的事都自己消化,我就那么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可你呢,你还要怀疑我跟她.....跟她......”
“本来,我想,要是你不相信我,我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知杳,让她来证明我的清白,我大可让她来告诉你,我跟她聊得都是什么,但我想了想,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那么自私,既要她开解我,又把她拉到我们的矛盾里,让她承受无妄之灾,还浪费她的时间,影响她的生活!”
“褚晋......如果有一天都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的清白,我觉得我们之间,也挺悲哀的,我不知道我们谈恋爱到底谈了个什么,很累。”
“如果你真的想好要跟我聊,那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回家,如果你还没有想明白,那我觉得你应该让我走,正好这一年,两个人都挺累的,好好冷静一下。”
褚晋忍住哽咽,沉了沉声:“我想好了你就会回来吗?”
“嗯,我回来。”
“我不会失去你是吗?”如同丧家之犬,抖落了所有的傲气。
“不会,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更好地爱对方。”
“我......”
“外面太冷了,你不穿外套就下来啊......快先上去吧,吃个晚饭,不去哪里,我只是回我爸妈那里。”周然扯了扯褚晋的卫衣下摆,将她轻轻一推。
“好.....那你路上慢点,到家了跟我说。”
“嗯。”
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用吵架的方式来解决连日累计的压力与怨念。
周然想到了她和褚晋早晚会吵这一架。
但还是低估了吵架对自己恶性影响。
很难过,当面对她们感情中这些潜在的问题,褚晋居然是选择用沈知杳这个由头来发难。
用不信任,用不忠诚来定论她。
曾几何时。
她们还为忠诚这一问题吵架,而吵架的中心,是褚晋怀疑自己只为了“负责与忠诚”而愿意跟她从网络走向现实......
何其讽刺。
“哦哟?”
“什么情况?”
果然。
连父母都讶异于她的突然出现,连声招呼都没有打,显然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动作出奇的一致,倪琴敷着面膜,周雪源敷着面膜边角料,悠然自得地靠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看到女儿,都翘首探出身子来看她。
“怎么回来啦?就穿这么一点点啊?今天外面蛮冷的哦!”周雪源将脸上的面膜皮摘了下来,屁股挪了挪位置,给周然腾出坐的空间来。
周然瘪了瘪嘴,本想直接回房的,但又忍不住想要被安慰,于是改道坐到了他们中间,拿起茶几上剥好的沃柑吃了起来。
“怎么啦,心情不好?工作上的事呀?”周雪源锲而不舍地猜。
倒是倪琴有所察觉,试探性地问:“跟你那个警察小朋友吵架啦?”
被猜中的周然努了努嘴,不讲话。
“你看看,怎么一猜就被你妈我猜中的呢?”倪琴哭笑不得:“小的时候跟别的小朋友一吵架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在外面憋死了不哭,跑到家里哇哇哭,怎么现在还这脾气。”
周然还是不吭声,手里的橘子险些遭了殃。
“哎呀,正常的正常的,小朋友吵架那最正常了,你爸我以前天天跟小兄弟干架呢,两天保管就和好了,所以怎么啦,为了什么事呀?你欺负她啦?”
“我怎么可能会欺负她!肯定是她欺负我啊!”周然气鼓鼓地将剩下的两瓣橘子丢回果盘里。
“哦唷,那不好了,她就是警察,报警也没用了。”
听周雪源还在打哈哈开玩笑,一点都没有认真对待起自己和褚晋吵架这件事,周然气得眼睛都瞪圆了:“一点都不好笑!我真的要气死了!”
“去去去,你别在这边捣糨糊,没看你女儿都气哭了吗?”倪琴绕过周然的背,将周雪源往远了推。
“啊?哭了吗?”
周然吸了吸鼻子,很没底气地嘀咕了一句:“我才没哭。”
“到底怎么啦,什么事至于气成这样啊?”如果只是个普通朋友,按照倪琴的性子,直接就让周然断交得了,一个朋友而已,又不是以后没有新朋友了,何必为了一个人内耗成这样。
但显然,这位做警察的小朋友对于自家女儿来说肯定不是一般朋友,不能说拜就拜的。
“哎,没什么!”周然还不敢多说。
“说说呗,你这直接气哭回家里总归不是个事,虽然妈妈是觉得,一个朋友而已,不行就拜拜,下一个更乖,但你肯定不想跟她直接就拜吧?”倪琴揉了揉女儿的肩:“来吧,让你妈我给你鉴定鉴定,看这朋友还有没有必要处了!”
朋友?处了?
周然乍一听吓一跳。
对象才叫处了吧?
“也......也没什么,就是她本来说加班,我想既然你加班,那我就跟同事出去吃饭了呗,结果回去发现她已经在家了,她也没跟我说她要早回家啊,我......我也没跟她说我在外面吃,然后她就生气了......那我也很生气啊!咋了,我跟别人出去吃个饭不香吗,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社交时间不是吗?又不是只能跟她绑定!”
前头还有些迟疑的周然后面越输出越气,噼里啪啦地倒了一肚子苦水。
“什么呀,哈哈哈哈。”结果周雪源直接乐坏了,笑得能把已经睡了的阿婆再吵起来的程度:“等下等下,什么情况啊,怎么搞得像男朋友一样了啊?这有什么好吵的啊?”
周然眯着眼,无语地瞄着周雪源,只把他瞄得不敢笑了才哼了一声。
“你们男的懂个屁!妈懂,不就是吃醋了嘛,小姐妹,很正常的。”倪琴手指点江山似的一挥,给女儿开解起来了:“就是因为呢,她觉得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习惯了你跟她做最好的朋友,所以你要是不声不响跟别的朋友走得近了,她就心里不舒服了,你自己想想,你是不是最近也挺忽略她的,然后是不是也跟别人玩得太好了?”
周然:“......”
“喏,我是很有体会的,你知道妈妈性格就是很喜欢交朋友的,朋友也多得很,其实我是不太在意跟这个朋友必须第一好,跟那个朋友第二好,但是有的人她不这么想的,你知道小青阿姨吧?她就是温温柔柔的,安安静静的,也不喜欢交朋友,她最好的朋友就是我,所以以前她就跟我吵架,说我不跟她好跟别人好,我跟别人出去玩,不跟她玩,她就要吃醋。”
周然垂首忖了忖:“那她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说清楚呢?非要等到受不了了开始跟我发脾气,这谁受得了。”
“那也不是所有人的性格都能一开始就讲清楚的呀?她可能也不好意思讲呢?可能也一直在忍呢?怎么说呢,妈妈做保险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识过,说实话啊,有些人啊,嘴上可能不会说,但其实心比那些只说漂亮话的人好多了,他们不说,但是更会付出行动,喜欢做,你也不能既要求她这样,又要求她那样,没有人是完美的,对不对?”
“怎么感觉你在夸我?”周雪源贱兮兮地凑过来插话:“我就是那种说得少做得多的!”
倪琴冷脸看了他一眼。
周雪源又贱兮兮地挪走。
“而且生活在一起,更是这样了,总归会有很多矛盾,这些矛盾也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呀,你看你爸,我跟你爸都结婚这么多年了,他身上那些臭毛病,哪些是真能改掉的呀,那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周雪源咳了一声:“我先去洗澡了,嘿嘿......”
“以后你谈恋爱结婚也是这样的呀,虽然都说什么为了爱能改变,但其实更多的不是改掉了,是磨合掉了,与其说总是要求别人怎样怎样,还是想着自己改改吧,不要去生气,不要去看不惯,理解她,对不对?”
周然颇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姿态:“我知道,但是我忍不住生气,忍不住想吵架,心里很难过。”
“我说错了,我重说,想吵就吵,想生气就生气,发泄也是要发泄的,就是不要伤感情,吵完就结束了,不是说吵着吵着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你看我和你爸不是也一直都吵吗,我和你奶奶也吵啊,但不会想着说,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吧什么的,对吧?”
“唉......对。”周然懈了一口气,靠躺在沙发上:“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