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喵

    一顿饭就在几人一边挤眉弄眼,一边杯筷交错之中堪称热闹地结束了。

    通通撤走以后,病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陈觅歪在轮椅里昏昏沉沉的,眼看马上就要睡着了,被严豫川像抱小孩儿一样地抱起来掂了掂重量。

    男人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抱起瘦得跟小猫似的陈觅显得格外轻松。

    只是手腕上的金属表带硌到大腿上的软肉却很痛,被陈觅含糊不清地抱怨两句才发现。

    “好了,好了,摘下来了。”

    严豫川随手摘下腕表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陈觅放置在柔软的毯子之中。

    毯子是梁女士的珍藏,躺进去像陷进云朵里一样,陈觅很快就收回控诉的目光,无知无觉地睡沉了。

    出乎意料的是,严豫川接下来几天都再没有带过手表了。

    陈觅被抱来抱去的都习惯过头了,没怎么在意细节上的差别,还是有次傍晚醒来问了问时间,才发现严豫川没有带表。

    “不大方便,就摘了。”面对陈觅的疑问,严豫川只是合上手里的书,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反而陈觅脸上微微有些红晕更值得他关注一般,“热吗,要不要把衣服脱掉一件?”

    陈觅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一切正常后试图稍稍坐起来了一些:“没事,刚才闷得太久了。”

    严豫川上前一步帮他把床头摇起来,陈觅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懒洋洋地倚着靠枕,望向窗外。

    医院里折腾大半个月,外面明显换了个世界。

    “是不是快要下雪了?”沉默半晌,陈觅冷不丁地开口。

    严豫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几棵长青的树以外,叶子都快要掉光了,风萧瑟而过,明显带起了几分寒意。

    数数日子,是快到了:“差不多了。”

    又是沉默。

    严豫川前几个晚上几乎算得上是一夜无眠。

    翻来覆去地想,放他一人出去怎么捱得过这么冷的冬天呢?

    他有时甚至需要半夜起来探一探陈觅的呼吸,才能安下心来继续睡觉。

    但是,不得不承认,陈觅身上又有一股和外表完全不相符合韧劲。

    重症监护期间,同病房的人痛到要大喊大叫的环节,陈觅还能强忍着,在通话期间笑眯眯地安抚梁女士。

    孟泽几次都受不了病房的氛围,要躲到门外去呼吸新鲜空气,陈觅能照样镇定自若地定他的心。

    当别人的主心骨倒是很熟练,只是睡熟了,偶尔还能会发现脸上有湿润的痕迹。

    严豫川有时出神地盯着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移不开眼神的时候。

    连看他眨眨眼睛都觉得很有意思,以前觉得浪费时间的举动也神奇地在他自己身上复现了。

    虽然一时间无人说话,但严豫川仍在默默地数他的呼吸。

    这是近来养成的习惯,不知何时出现的,但严豫川也没有什么改掉的心思。

    能通过呼吸声感受他尚且残存的生命力。

    这样就很好了。

    当严豫川以为陈觅快要睡着了的时候。

    陈觅突然像过冬的动物一样挪了挪,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个小的卡包。

    有些破旧了,看起来像是给小孩子用的,还有手绣的卡通图案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平添了几分童趣。

    他低头默默翻开夹层,捻了一张卡出来。

    “我立好了遗嘱,留了一部分钱给大河,还留出来一部分医疗的费用。”

    陈觅顿了顿,摩挲了一下卡包上的刺绣,似乎在组织语言。

    “前两天梁姨又提了一遍,让我住到城区的房子去。”

    “我确实……”陈觅叹气着同严豫川对视,然后无奈地笑了一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我没有亲人了,严哥。”

    严豫川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只是帮他理了理毯子的边角。

    陈觅捏住手里的卡:“这是我剩余的全部身家。”

    是的,这是他除了保命钱以外的大部分存款。

    前几天和孟泽提过这个想法。

    他实在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以回报的,也不觉得自己值得严豫川这么呕心沥血地照顾。

    多少次深夜里一个翻身就能得到严豫川的回应?他都快数不清了。

    这种照顾程度,是当时在CCU里的同样生病的阿姨,连她自己的亲儿子都做不到的。

    他何德何能?

    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和病人一起熬在病房里不见天日的滋味。

    陈觅心想,他宁可严豫川是图他的钱。

    孟泽虽然并不觉得这是太明智的选择。

    知人知面不知心,何苦要把自己的命压在别人的身上?

    但是面对苍白且消瘦的,他一直以来当亲弟弟的陈觅,他说不出任何一句重话来。

    陈觅觉得值得,那就是值得。

    于是他只是拍了拍陈觅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言下之意只有支持二字。

    陈觅的心思就更简单了,他觉得严豫川这半个月的付出值这么多钱。

    如果没有他的这份照顾,自己能不能捡回这条命都两说。

    他留好了自己的治病钱,手上还有一部分灵活用钱,也算够他日常开销了。

    其余的都给出去又如何?又不是再赚不回来。

    陈觅苦笑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这么大的魄力。

    只有给出钱来,才觉得踏实,不然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图谋的。

    “密码是你生日。”

    “严哥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严豫川竟一时间没敢接过来,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他本以为自己还要很久才能打动陈觅,甚至都做好长期战的准备了。

    陈觅却在这时候,仿佛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筹码全部摊上牌桌。

    轻飘飘地推倒all in,打乱了他所有的预设,所有的猜想,然后若无其事地下桌。

    徒留他自己一人在对面,心跳如鼓,掀起惊涛骇浪。

    在他还准备步步图谋的时候,陈觅就这么轻飘飘地一记直球,也许无关情爱,却也足够澄澈,差点把他打懵。

    严豫川霎时觉得全身上下都僵掉了。

    张嘴以后,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只有心跳的回响在胸腔内震耳欲聋。

    然而罪魁祸首还在用他湖泊一般的蓝眼睛,催他尽快作出反应。

    好半晌,严豫川才开口:

    “我不能要。”

    陈觅似乎早有预备,严豫川这边话音刚落,他就笑了一下:“收吧。”

    “这是安我的心,严哥,就让我一下吧。”

    严豫川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接过这张卡,然后又珍而重之地收好的,只记得陈觅难得真心地笑了一下。

    明明是自己吃亏,却好像捡了天大的便宜一样。

    后来聊起这张卡,陈觅是振振有词:“也就八位数而已,我又不是赚不回来。”

    他蜷起膝盖,侧过脸来瞄了严豫川一眼,颇有点拿劲儿的自矜。

    看得严豫川特别好笑,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才得以蒙混过关。

    不论如何结尾,陈觅住过来这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梁女士一早就托阿姨在家里反反复复地做足了清洁工作,就等医生敲定陈觅可以出院了。

    本以为出院就近在眼前了,还是反反复复又拖延了一段时间,陈觅才算情况彻底稳定下来,可以脱离医院的看护了。

    这一拖,眼见就要入冬了。

    搬家那天,刚巧碰上下雪。

    祖国最北端的第一场雪,几乎可以算是今年正儿八经的初雪了。

    深呼吸一口气,风雪便如刀子一般在肺腑横冲直撞。

    陈觅从兜里伸出手来,看着晶莹剔透的雪花在手心慢慢融化,却不知道自己睫毛上也是雪白一片了。

    严豫川推着他的轮椅,低头一看,陈觅的帽子上也满是雪花,莫名觉得这也算是两人“共白头”了。

    不过初雪,下的也不算太大,融化的很快。

    严豫川迈开长腿,带陈觅两步就进了新家。

    许久没住人了,外面白色围栏框起来的小院子光秃秃的,开门一看,里面装修的倒是很温馨。

    天光有些暗,严豫川伸手“啪”地一下开了灯。

    暖色灯光洒下来,映得严豫川轮廓分明的脸都温和两分。

    陈觅居然有些鼻酸。

    “欢迎回家。”

    **

    虽说是有了个栖息地,但是矛盾不减反增。

    出院时,医生嘱咐的是尽量要坐轮椅,减少心脏额外的负担。

    陈觅却觉得坐了太久,都快不会走路了。

    一下地,只觉得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他总是想自己活动活动。

    严豫川一开始是支持的,太久不站立走路,很容易腿部肌肉萎缩。

    但是谁家病号这么爱自己走路的?

    只要一个看不住,陈觅就摆脱轮椅,尝试自己独立解决一切问题了。

    第10086次把陈小猫抓回轮椅上,严豫川只能叹息。

    还能如何呢,打不得骂不得的宝贝金疙瘩,自己千辛万苦求回来的,只能自己多加照顾了。

    另一个矛盾就是,两个人到底要怎么睡。

    陈觅的想法是,他自己一个人睡在次卧,严豫川睡到主卧去。

    只有一墙之隔,有什么事情都能听得很清楚。

    严豫川难得在这件事上持强烈反对意见。

    陈觅也想不通了,这安排到底哪里不合理了?

    和严豫川理论这件事的时候,某个高大的身影还弯腰在厨房精心准备晚饭。

    陈觅双手抱臂倚在厨房的玻璃门边上,颇有些气鼓鼓的感觉。

    严豫川在厨房弥漫的水汽里冷静自如地先拉紧隔断,免得呛到陈觅金贵的肺管,然后摆弄了一下在他手里轻便的如同玩具一样的锅具。

    顺便伸手够了一下摆在斜方的餐具,显出了惊人的臂展——陈觅这才发现严豫川的四肢长度都相当优越——然后转头对着陈觅摇了摇头。

    “不行。”他的声音神奇地穿过了玻璃隔断,意外的清晰,“我不同意分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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