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考验来得如此之快。
“耳目不明,心智壅蔽者,没资格为我做事。”
要想得人招揽,也得拿出真本事来。
闻竹抿了下嘴唇。和景濯不同,她非局中人,被强扔进漩涡之中,让她看清整个事件,无异于管中窥豹,雾里看花。几日接收的信息多而杂碎,她思索片刻,冷静说道:
“是,请容在下从刘记生药铺讲起。”
“闻某认为,药铺的药材买卖只是个幌子,药铺背后,存在着三桩生意。”
景濯目无波澜。
“其一,聚敛财物。在下从混混王厚那儿得知,药铺向外出售一种红丸,服食者飘飘欲仙难以戒断。此药定价高,门路少,买得起的有钱人自不必说。可像王厚这种家徒四壁,付不起药钱的游民,药铺便允许他们通过卖人换取丸药。”
她又想起昨夜看到的账册:
“账册数目之巨,若说只凭红丸一个进项,也是远远不够的。在下从临街居民口中得知,刘记生药铺不常开门,一年里一半的时间关门谢客,却时常有不明大额进项,来源有待商榷。”
留意景濯神色,他没有太大反应。
“第二桩便是贩卖人口。药铺借招女工之名吸引女子应聘,筛选身无倚仗的贫家女子,诱骗其签下约书,并在约书上做手脚,几乎等同于卖身。”
凭薛红莲等人,以及她和董生第一次去药铺的经历,这并不难推知。一切的一切,都和城外那一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闻竹大胆假设反复思量,向景濯道出推论:
“聚敛的财物,拐骗来的女子,最终都被输送到同一个地方——明月山庄。”
吃人肉的乌鸦,还有消失在山庄附近的马车……桩桩件件,令人无法不怀疑。
“而这,就是他们的第三桩生意——洗钱。”
景濯总算提起些许兴趣,眼里显出玩味:“哦?继续说。”
“聚敛的脏钱需要洗白,一般人会选择当铺、钱庄、古董古玩之类。也因为常见,便有人觉得太过显眼——而东京上下大小几十间药铺林立,往来陆运漕运送货进货,每日出入汴京的药材不计其数。若想鱼目混珠,将脏钱隐匿其中,倒也不失为掩人耳目的法子。”
外面来的钱,以买药为名拉到药铺转一圈儿;药铺敛来的钱,再以进药为名拉到外面,两厢这么一转圜,脏钱不就干净了?
闻竹曾因贾询留给她的信件查探刘记生药铺,亦多次看见往来于汴京和城郊的马车。昨日草草翻阅药铺账册,结合数日猜疑,心中大致有了轮廓。
将查探结果告知景濯,向他交底,也算一种投名状:
“在下猜测,这三件事都和山庄脱不了干系。不瞒公子,去年早些时候,在下曾查探过药铺,发现每旬都有满载货物的车辆来往于药铺和城外,车出城后,每每消失在繁山附近,正是山庄之所在。”
“闻某查探所得,车上所载货物,只在顶部浅浅铺了一层药材,下面的……竟俱是金银,不可胜计。”
山庄吞钱又吐钱,药铺又不断地把诱骗来的年轻女子输送过去,仅从这两桩看,干的能是什么健康无害的好事儿?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她上次和纪宣去明月山庄时,并未亲眼看见什么侍女妓女之类,出现在地牢和山庄的乌鸦却是亲眼所见。
记得在山庄那次,他好像受伤了?闻竹抬眼,景濯的手隐藏在宽袍大袖之下,她看不出所以然。
“药铺背后的人,和明月山庄伤人事件的推手定有联系。”
“当日出席者俱是东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幕后黑手的目的……不一定是想伤害所有人,只是制造动乱,足以威慑在场所有人,或者说——在场的某些人、乃至某个特定的人。”
这是反推。景濯又不是开封府或大理寺职官,本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却要人去探查和山庄有关联的药铺,难保不是从乌鸦袭人事件中看出了什么端倪。若非关系自身,他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又怎愿劳心费神地去查?
总而言之,她也只能看出这么多了。
闻竹再次垂首,等景濯讲话。良久,上首传来懒懒的声音:
“我只要你找薛红莲,”景濯随意拨弄琴弦,似笑非笑,“你倒能一叶知秋?”
词儿是好词儿,听着却不像好话。在太学时他是直讲,如今出了太学,还是高高在上地行使点评她的权力,她无可奈何,深呼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笑道:
“在下不敢。公子运筹帷幄,闻某不过是您投出去的‘石’,抛出去的‘砖’而已。不知在下这颗顽石可还好用,可方便公子寻路?”
自打在地牢看见乌鸦起她便知道,景濯交代的事没那么简单,事到如今,闻竹大致清楚——景濯需要一个人把药铺的脏事儿捅出来。
现在的她还太弱小,想更进一步,总摆脱不了为人棋子的命运。投石问路的“石”,抛砖引玉的“砖”——她就是这么一个角色。
景濯眼中终于漾起一丝赞许,缓缓颔首:“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如此说来,勉强算得上耳聪目明。”
一通答辩,景濯看起来还算满意,闻竹暗舒一口气,庆幸这关暂且过了。
“可惜,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一口气没喘完,冷如冰霜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似平地惊雷,将她定在原地。
景濯嘴角勾起,眼中却毫无笑意:
“你很有想法。但不听命令行事,坏了我的规矩。”
“我不能留你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拖行的摩擦声,闻竹仓皇转头,杜颐兰拖着一女子走了过来,手一松,那女子便软软地瘫在地上,宽大的衣衫将她罩在里面,乌发散开,好似一枝诡异花朵。
闻竹难以置信,膝行到女子身前:
“薛姑娘!”
红莲眼皮微动,勉强扯了扯嘴角。
尽管昨晚闻竹也在场,再次看见薛红莲的脸时,仍不免心惊肉跳,姣好的面颊上,一条血红伤口从颧骨直贯下颌,和苍白的肤色一比,更是触目惊心。
闻竹心中一紧,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上首。
红莲破了相,已然失去利用价值……他会怎么对待她?
叮——
闻竹身躯一颤,低头看去,一把匕首落在身侧,正是昨夜刘老板和她搏斗时的那把,上面还残余着暗红色血迹。
“你们都不听话。”
景濯从琴案起身,到她二人前面,居高临下:
“她不中用了,你还有点儿用——”
“谁叫你动作太多,竟还打算帮她逃跑?”景濯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需要重新考虑你的忠诚度,所以,不得不多要一份投名状。”
头顶声音步步紧逼:“杀了她,我就是你的庇护,你不是想步步高升,平步青云吗?你若不遵——”
“就杀了你。”
闻竹心中大骇,随后脖颈传来一阵凉风,杜颐兰的斧头架上了她肩头,瞥见斧刃反光,她心彻底凉了。
她跌坐在地。
景濯却很平静,玩笑说:
“一个失踪的妓女,死了便死了,怕什么呢?”
这话蕴藏着一股诡谲的力量,闻竹只听着,就觉得有一双触手绕到了她背后,接管了了自己的两只手,操控着,颤巍地让她握上了刀柄。
手中如有千斤重,闻竹冷汗直冒,将匕首死死掐住,不敢去看地上的人。
“动手吧。”
虚弱的声音自下传来,闻竹大为惊诧,薛红莲已是极为虚弱,却仍努力把头转了过来,绽出一个笑:
“也罢……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死在你的手里……我不反对……”
声音细若游丝,每根却都精准地扎上心头。刹那间,闻竹如受当头一棒,当即清醒过来,因方才心底生出的微弱恶意大为羞耻。
为了生存,她可以向任何妄图置她于死地的人举刀,却无法对这样一个身不由己,奄奄一息的女子下手!
啪的一声。
红莲睁开模糊的眼,只见匕首被重重掷落于地。而闻竹褪去忐忑,除下谦恭的面具,冷笑几声挺直了背脊,抬手直指上首那人:
“够了!我告诉你景濯,我决不会如你所愿——一群神经病……随便吧!只怪我看走了眼,怎么会认为你是个正常人?”
临了,她终于硬气了起来,对景濯怒目直视。
垂在腿上的手指忽被握了握,薛红莲冲她不住地摇头,眼中有泪涌出,拖着满是伤的身子向她靠近。
颈侧寒凉寸寸逼近,最后,闻竹对泪流满面的薛红莲轻笑,任命地闭了眼,发出一声轻嘲。
这狗屁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