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盲以冲锋之势一头开出木屋,然后“咣当”撞上一道灵力壁。
“……”蒋盲回头。
方青源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她对视。
众人“嚯——”出长音,重新围拢到纸条旁边,俞伽捶胸口:“操,吓死我了。”
“天色太早,我建议晚一点再进行任务,”庄雲久走到蒋盲身前,“这样不容易被村民发现,好吗?”
庄雲久似乎有某种安抚、劝说的技能。蒋盲有潜在的狂躁基因,看表情明显挣扎了一阵,才艰难地点点头。
“非实物灵器相当少见,你不知道我们在监控里看到时有多惊讶。”庄雲久凑近灵力壁,正要上手摸,灵力壁无声消散。
俞伽嗤笑:“偷看他人监控视频侵犯个人隐私,你还很自豪啊。”
“隐私?”庄雲久笑了,“少年犯谈什么隐私?你们也可以找人看我们的考核监控。况且少年班所有副本都全程录像,你们不会不知道吧?现在谈隐私太晚了。”
俞伽脸色一变:“全程录像?”
团结湖众人纷纷抬头,房梁积了几层灰,看不到半只摄像头。
“隐藏摄像?”俞伽甚至捣鼓了两下蒋盲的轮椅,还是没找到摄像头。
蒋盲:“……”
俞伽被她黑黢黢的眼洞盯着,十分瘆得慌,退后三步敬了个礼。
起枭路的人只笑,不说话。
等乐子看够了,那个叫南皋的才说:“别费力气,你们找不到的,那玩意除非是正规除鬼师,还要灵力等级够高的来找,不然谁都看不见。”
“等级够高?”李响问:“多高?”
南皋:“你们所长那个水平吧。”
李响:“……芥下门总榜前五十?”
南皋:“昂。”
俞伽摸摸下巴:“听你这话,起枭路所长似乎没有我们方所长排名高啊?你们所长什么水平?”
南皋:“……关你屁事,吃的饭多就算了,话还多。”
损人的话被原封不动甩回来,俞伽笑了。
李响拍她:“行了,少吵架。”
俞伽盯南皋两秒:“哈。”
-
日光倾斜,夜色染上树梢。
一群人追着一只轮椅,浩浩荡荡冲出木屋,扬长而去——
俞伽快崩溃了:“慢点!盲姐!你冷静!”
蒋盲开轮椅像开车,手抡得飞快,车轮几乎甩出残影。
大家本来是要帮她找逃生通道的,眼下却被她带着跑,一时都有些心累。
“为什么主线任务禁止使用灵力!”俞伽哀嚎:“方青源!拦住她!”
南皋也喊:“说了不能用灵力,你有病?”
监控就像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铡刀,迫使大家必须遵从任务要求。
蒋盲抡车轮,抡着抡着突然一个急刹车,后面的人跟着急刹车,罗托托没刹住,啪叽一下摔了出去。
南皋:“哈。”
罗托托爬起来:“……”
俞伽飞出一脚去踹南皋,李响死死抱住她:“冷静!俞伽!有监控!出去再打!有监控!”
对面是一从茂密的山林,夜幕已至,山林后隐隐有火光燃起。
吴偿静步靠近,皱眉道:“山火?”
“不像,”周芊说:“有金属声。”
几个呼吸间,山林后隐约走出一个影子。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身抱山村的装束,手里举着一只火把,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叮铃咣啷的。
“……主线任务二:小心村民,不要让他们发现蒋盲。”俞伽挪了两下,杵在轮椅前,“这样吧,我们围两圈,围个人墙,把蒋盲挡住?”
其他人:“……”
俞伽:“那怎么办,大叔快看见我了——方青源,你又干嘛去?”
大叔弯腰避开一根巨大的树干,刚要抬头,后颈突然一痛。
啪。
大叔倒在地上,晕得很彻底。
火把当空转了一圈,方青源截下火把,对着蒋盲抬了抬下巴:“带路。”
蒋盲:“……”
众人:“……”
南皋组织了一下措辞:“她一直这么‘冒进’吗。”
“你不是看过副本录像吗,”俞伽说:“冒进很正常,她发起疯来连狱警都敢踹。”
南皋愣了一下,正要说话,蒋盲再度抡起胳膊,以二倍速疯跑起来!
俞伽吓得一激灵:“操!追!”
-
山路兜兜转转,两千五百米后,蒋盲再次急刹车。
好在这次没人摔倒。
“慢点,慢点……”李响几乎是爬上山的,“又不是团结湖体能拉练,跑这么急干嘛……书齐姐,拉一下,拉一下……”
树影斑驳,蒋盲仰起头,对面山顶走下一个矮瘦的婆婆,背着比人高的柴火堆。
不等大家回神,婆婆脚下一崴,当头朝下倒去!婆婆面前尽是坚硬、尖锐的树杈,一旦扎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唰!
——方青源单手拎起柴火堆,柴火堆的带子勾住崴脚的婆婆。
张书齐扔掉李响跑过去:“没事吧婆婆?”
李响啪叽倒地:“……”
南皋:“哈。”
俞伽:“……哈哈哈哈哈哈。”
李响横在地上:“俞伽你是不是有病。”
-
柴火堆手感很熟悉。
方青源掂量了两下,动作一顿。她经常在柴火堆里藏各种能卖钱的副本产物,对这玩意的净重量相当熟稔,藏东西和不藏东西,区别很大。她摸了摸柴火堆底部,“喀啦”捅穿柴火,扯出一只……
“蛋?”张书齐疑惑。
一只巴掌大、通体纯金的蛋。
下一瞬,空灵的声音从蛋中响起:“道具:初遇蛋。技能介绍:还记得你们的初遇吗?”
初遇蛋扩出一道光圈,无形笼罩了扶住婆婆的张书齐和拎着柴火堆的方青源。两人眼前一白,再睁眼时,山林不见了。
……
“巧巧,起来吃饭。”
方青源被人从床上拉起来,迷迷糊糊地坐在餐桌前。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个短期支教,体验体验就行。”母亲说。
方青源端起碗:“哦。”
弟弟在厨房大叫,听声音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蒋高巧!你就待山里吧!别回来了!”
“说什么呢!”母亲斥道,转而温声说:“车是九点的吧?行李收拾的怎么样了?别紧张……”
方青源拿起筷子,眼前霎时变了景象,周遭人声沸腾,抱山村村长憨笑着坐在对面,给方青源夹了一只鸡腿。
“自己找的项目?哎呦。对,那个中学在隔壁村,最近不缺老师……诶?谁介绍你来的?那是我堂弟呀!”村长欢喜地拍着方青源的肩膀,“小蒋,你就留这吧,别白来,我们村也有学校,孩子们都等着蒋老师呐!”
村长和善极了,像早上坐在桌边的母亲。一旁有挂着钥匙串的大叔,有刚抱着柴火进来的婆婆,大家都笑着,热闹极了。
方青源拿起铁勺,在勺子反光的亮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这脸很眼熟。如果再衰老二十岁,再被挖出一双眼睛……
勺子磕到碗边,“叮”的一声,方青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山村支教。
有弟弟。
村长、大叔、婆婆。
和村里人的初遇。
道具只产生于死者的执念。
——可如果死者是蒋盲,为什么她还活着,还能推轮椅?
——为什么芥下门给的背景信息中,死者叫“杨某”,不叫蒋高巧?
喀!
一道蛋壳碎裂声骤然响起,眼前像被凭空撕开一道裂口,每一张脸都一分为二!
方青源轻颤了下手指,强行回神!
-
夜风流过山顶。
树梢沙响。
“你是不是有病!俞伽!”李响的声音扫过树梢;婆婆对张书齐连连道谢,说是急着回家,匆匆迈着步子走了,边走还边点头:“谢谢谢谢……”
短暂的寂静中,张书齐的动作定在原地,和方青源目光交接。
霎时间,两人都看到对方的猜测与惊疑。
“走吧,我算是看懂了,盲姐这是帮我们激活NPC呢,遇到一个就刹一次车……”俞伽的打趣没能说完,尾音散在山林的沉默里。
山林漆黑,月色森冷。
蒋盲干瘪的面皮扯开,扯出一个嘴角大弯的笑。
“……”
冷光照着那张被挖掉眼睛的脸皮,众人同时涌上一个念头:帮蒋盲离开抱山村不许用灵力——可如果她攻击我们呢?还是不能用吗?
喀嚓。轮椅轧过树枝。
众人一抖,回过神时,蒋盲已经收了笑,抡着轮椅走远了。
-
第三次上路,大家安静许多。
蒋盲走得也慢了,轮椅慢悠悠地推。约摸一个小时后,隐隐看到了少年犯们的来路,尽头是那只两米高的石碑。
“希望祈福有用,”俞伽小声嘀咕:“保佑主线任务顺利完成,保佑我们平安走完这条路。”
南皋斜她一眼:“你祈福写的谁?”
俞伽:“阿弥陀佛。”
南皋:“……”
俞伽:“别这么看我,我是想写释迦摩尼的,但释迦摩尼的迦不会写。”
南皋卡了一秒:“你但凡会写自己的名字呢?小学没学过形近字?”
俞伽一震:“操!”
李响:“小点声……”
聊到这,众人已经踏上石路,再走十分钟就能离开抱山村。
俞伽叹了口气:“特爹的48小时的任务我们8小时就完成了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哗啦!唰啦——!
话音未落,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赫然出现!
村民如同巨型蚂蚁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石路两侧的灌木丛,里三层外三层地圈住少年犯!
人头跃动,中央散开,村长举着火把走出来。火光下,那张憨厚的脸极为阴沉。
“偷拐我们村的人,不好吧?”
“咳,不是,叔,”俞伽挡在轮椅边,“我们就是带盲姐出来散散步,溜一圈就回去……哎干嘛?别抢人啊?——”
一群人冲上来,不由分说去抢蒋盲!
几个少年犯烂在轮椅前,奋力阻拦,李响大喊:“操!你们绑我干什么!俞伽!”
“什么?!”俞伽回头,“大叔!大叔有话好商量!你先松手!——”
窄窄的石路乱成一片,少年犯不敢动用灵力,被绑的被绑,拦轮椅的拦轮椅,火光把人影拉的又乱又长。
混乱间,起枭路一人实在受不了,一把扯起蒋盲:“给你们给你们!喜欢抢轮椅?抢去吧!”
俞伽的喊声和她叠在一起:“方青源!方青源你干嘛呢?——”
和前两次堪称“冒进”的行为不同,自村民出现,方青源就没动过。
她落了半米在人群之外,静静看着轮椅,又看向被起枭路扯起来的蒋盲。
张书齐拉着罗托托,低声:“遭了。”
【任务提示三:蒋盲有心理障碍,请勿直接触碰她的皮肤,这会使她发狂。】
……
起枭路那人攥着蒋盲的手腕,蒋盲手腕触感磨砺,像反复割开又愈合的刀口。
自残?
起枭路的人脑中刚浮现这个念头,喉咙突然一空。
空。
没错,她感觉自己的喉咙突然漏了一个洞,很空,是那种血液从颈后奔落而下,痛感尚未传达大脑的空。
“……”
她低头,看到脖子里有一只手。
下一秒,蒋盲扯出她的喉咙。
人群静了一瞬,爆发嘶声尖叫。
-
“孙艾明!孙艾明!”南皋崩溃道:“我杀了你!!——”
坚硬如铠甲的天赋灵器从她的小臂展开,却只化出一半,灵器当空闪烁两下,消失了。
南皋愣在原地。
“我灵器呢?”
“用不了天赋灵器!”
“我天赋灵器呢?!——操他爹的,我灵力呢?!”
少年犯霎时炸了,眼睁睁看着蒋盲抽出手,走到轮椅边,坐上去。
“拉她下去,”村长一挥胳膊,“派人守着,别再出意外了。”
“是!”
一群村民蜂拥而上,没有一人碰到蒋盲的皮肤,显然对蒋盲的禁忌无比了解。
蒋盲坐在轮椅里,十分安静。但那双捅过孙艾明的手显然长了一截,变得漆黑锋利,五指扭曲着,几乎合为一体,像被什么烧过一样,散发着诡异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