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下门不把少年犯的命当命,不是这些少年犯先爆出来的,而是那批戴着“记者”牌子的女高中生。高中生口诛笔伐,效果极佳,不过短短两天,义愤填膺的群众就围堵了少年班基地的大门。
“丧尽天良!没有人权!”
“这年代鬼都有鬼权了,怎么敢对小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A区每年都给团结湖拨那么多款,钱用到哪里了?宿舍不修,食堂不换,把我们孩子扔山里送死,凭什么?”
……
方青源是被吵醒的,她摘下眼罩,刚推开门就被这一遭怒吼洗了耳朵,少见地呆了两秒。
“群众抗议。你听听,说是为了人权,实则在抗议花出去的钱。”俞伽蹲在墙边,手里扯着一条风筝似的黑线,黑线比较粗,有半根小指的厚度。
“……”方青源收起眼罩,“我有点事,晚上回来。”
“建议你走后门,”俞伽:“干嘛去?”
方青源:“给许远阳家人送……上面是谁?”
俞伽手里的风筝线晃了两下,顶端居然飘下一个人,是张书齐。她一头黑发从身体各个角落钻出来,最后融为一股黑线,攥在俞伽手里。
盲山本之后,少年班放了一周短假。但门外抗议群众堵着正门,少年犯们出不去,张书齐在俞伽的撺掇下飞上天,负责打探军情。
“妈妈!”抗议群众里有孩子问:“天上有人!”
“傻孩子,”妈妈抚摸孩子的头,“那是风筝。”
张书齐:“……”
方青源:“……”
俞伽听不见,纳罕道:“你俩什么表情?”
方青源摆手:“走了。”
俞伽:“噢,拜拜。”
张书齐不想再当风筝,拿找姚添臻玩桌游做借口,匆匆飘走了。
-
俞伽还在走廊蹲着,半小时后,碰到从食堂觅食归来的王膳。
“中午好,小膳子。”俞伽说。
王膳:“你这样说话不太尊重我,好歹我是你们的班导助理,又称副班主任。”
“好的小膳子老师,”俞伽说:“方青源眼睛是不是不舒服?最近和她住在一起,我才发现她经常戴眼罩,睡觉啊、休息啊,都戴着,没什么问题吧?要不要带她去医院看看?”
王膳说:“不用,她的老毛病了,但凡被灵力入侵就会保护性眼盲。”
每每进入副本,都是与副本内死者煞气交融的过程。死者含煞,生者含灵,因而被煞气侵染与被灵力入侵的逻辑相同,都会让方青源短暂失明一段时间。
俞伽没听懂,皱眉问:“保护性眼盲?”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心理上的问题,”王膳搓了下鼻梁,在墙边磨磨鞋尖,转问:“管理员她们审查录像呢,好多人都在夸你。”
俞伽眼睛一亮:“夸我什么?”
王膳:“夸你冷静,心态好,遇到黑刹、呃,黑刹诈尸这种突发事件,表现得很冷静,值得夸奖,不错不错。”她老神在在地说完,等待俞伽的连声感激。
“……”
俞伽欲言又止。
王膳:“……”
俞伽蹲在墙根,仰头看她:“……”
王膳大惊:“你不会早就知道李微炘是黑刹吧!”
“……”俞伽挠挠头,“这个,算是俞唐告诉我的。”
王膳也蹲下去:“详细说说?”
“因为双重人格的主线任务。”俞伽说:“进本前我们都以为黑刹死在最后一道镜门里,然后镜门被她的学生封住了。”
“最后我们打主线任务、就是磨坊主捏造出一个假C字楼时,俞唐藏在熊头里,帮方青源挡了一锤子。”
“她说她不是故意挡的,她只是感觉被什么人扔出了什么地方。那种感觉很怪,像穿透一道透明的气门,我猜那道气门应该就是领域,”俞伽摸摸下巴,“你说,被锁在领域里,又有能力穿透领域的人,除了黑刹还有谁?”
王膳冷汗都要下来了。
她犹豫半天,问:“那你知道方青源……”
“嗯,黑刹的学生嘛,AS双满级的鬼才,除了她还有谁。”俞伽说:“怪不得之前不想离开团结湖,原来是想赖在少管所找人呢。现在没必要找了,黑刹直接变成班导,近水楼台先得月,再待在团结湖才是真傻子。”
……不能聊了,再聊要爆了。
王膳长叹一口气:“军师,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去食堂……”
俞伽:“但方青源就是无相鬼,我倒是挺意外的。”
王膳:“……”遭,爆了。
“怎么了?我刚才一直在说‘领域’啊,领,域。除了恶神,还有哪个活人有领域吗?除了恶神,我是不相信活人的灵器能在A+级副本里存留四年的,更别说这四年又拦住了那么多芥下门的正式除鬼师。能让黑刹这种人带在身边的恶神,除了无相鬼也没有别的鬼了吧……”
王膳脸都白了。
俞伽看着她,突然闭嘴。半晌,她也白着脸蹦出一句:“操,她真是无相鬼?”
王膳:“……”
如果头皮能炸,这两人的头皮肯定一起炸开了花。
走廊凉风习习,午后,人慢慢少了,示威群众换了一道门喊,杂声渐远,近而消失。
俞伽愣愣思考,五秒后,长长“哦”了一声。
“……我不是很懂你们工作人员的脑回路,”她无比纳闷,“灵力都锁了,何必呢?干嘛兜兜绕绕给方青源使绊子?把周芊那组塞进来干嘛?起枭路里也有探子吧,谁?庄雲久?”
“这事跟起枭路无关,”王膳握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主要是咱们自己湖里的事,家丑不可外扬。起枭路所长肯帮忙已经很不容易了,哪儿来的那么多探子,她们S区自己都一摊子烂事,不然天天搞喝茶拍照的行为主义干嘛。”
“那庄雲久她们有病,来凑什么热闹?”
王膳看她:“俞军师,这你都想不明白?”
俞伽低头:“请王老师赐教。”
“带教啊,”王膳点开日历,“哝,一个月……过年后吧,带教老师就要在少年班选学生了。你打的本越多,副本的类型越多,越能展现你不同侧面的能力。带教都会查录像,选人不是白选。”
王膳的解释合情合理。周芊那组和起枭路这些人的出现,都可以用带教挑人解释。
可俞伽盯着王膳,莫名“啧”了一声,道:“您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副班主任。我在问——为什么要给方青源使绊子?”
“您不回答也行,但方青源不是傻的,我也不是,张书齐也不是,这一茬在我们这里过不去。我也不信起枭路那几个人能咽下这口气。孙艾明还在ICU躺着,她喉咙被扯出来,喉管掉出这么长一截,血哗啦一下就飞了,就离我这么远,老师,不到两厘米,这个距离。”
俞伽比划出手指盖的大小,落在王膳的瞳孔里。
“是,我们不是好人。我们打架斗殴,有的还杀人了,所以才在少管所里赎罪打怪。但四年了,谁没在鬼门关前走过几回?谁没躺过医院,没断过胳膊断过腿?更别提这里面有三成都是被冤进来的。您看张书齐,看罗托托,还有A区的李响,她们干什么了?她们该进团结湖吗?清清白白地进来,不清不楚地去死?凭什么啊?就因为上面下的那几道令?”
俞伽认真道:“我们进来,是想赎我们的罪,不是赎你们的罪。”
王膳捏着手机,半天没动。她屏幕亮了一下,应该是上面发的指令之类的,俞伽瞥见一半芥下门独有的标识,是墨绿的“芥”字,小篆体,字体修长。
“……”
王膳突然息屏,扭头问:“你真想赎你的罪?”
俞伽乐了:“我祈福写的阿弥陀佛呢,多诚恳,太想赎罪了。”
王膳不解:“你又没犯什么大事,就是砸了俞唐和张书齐……的那家面包店,哪里来的这么多负罪感?”
俞伽说:“我把店老板打进医院了啊。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侄子有病不代表他有病,但我就是憋不住。再说监控能随便删这种事,他告诉了他侄子,说不准还告诉过谁,我看他侄子进店熟门熟路的,惯犯了,那地方做的面包谁敢吃?我为民除害。”
王膳双手握着手机,手臂伸直搭在膝盖上,笑了一下。
在俞伽眼里,副班主任大概二十四五的样子,骨架很小,气场也不强。据说是朝鲜族,一家八口,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小时候在地窖里搬腌菜缸时发现里面陈年的骨架,和家中长辈们打起来。大雪天,被扔到路边,让路过李微炘捡去了韩国,一去就是十年。
“为民除害?”王膳说:“挺好的,志向远大,我支持你。”
俞伽凑近:“那就……谢谢姐姐?”
“起开,别套近乎。”王膳笑了,“为什么要设计无相鬼……其实,是因为郜荷。”
俞伽:“告谁?”
王膳将“郜荷”两字打在屏幕上,让俞伽看,问:“湖内有几个区?”
俞伽:“ASD,三个。”
王膳:“进湖之前玩游戏吗?端游。”
俞伽:“玩,你问这个干嘛……?”
俞伽表情有瞬间的恍惚,不确信似的问:“……咱们团结湖,不会还有一个W区吧?”
王膳点点头。
“QE就不用想了,只有四个区,WASD。”王膳说:“W区在C字楼的背侧,没有窗,也没开放过,你们不知道才是正常。”
“和其它区每个月都规律刷新几十个副本不同,W区只有一个副本。副本死者叫郜荷,性别男,网络舞蹈主播,自杀。”
俞伽:“这人来头不小吧?全区只有他一个副本。”
“对,”王膳:“郜荷是嵌套本。”
俞伽:“嵌套?”
“……有外层的普通恶鬼本,也有内层的恶神本。为什么会出现嵌套本?我们一开始也不清楚,技术组推测这是一种煞气的自我进化,只有等级高的恶神本中,才能出现嵌套本。
“比如双重人格,如果不处理,再过一段时间,或许也会出现嵌套。”
“等会,等会,”俞伽脸色不太好看,“你说郜荷是什么玩意?”
王膳轻声说:“没错。他与无相鬼相同,属高危S+评级,也是恶神。你知道水月进入张书齐体内,却误打误撞把俞唐带出来的原因吗?”
俞伽显然知道,她的脸色已经有点发青了。
“恶鬼相吸,”王膳替她说出来,“那么同理,恶神也一样。”
“W区压了郜荷四年,这么一直压着,不是什么好的处理办法,隐患始终是隐患。赵部长的建议是,找同属高危评级的恶神,列一个单子……无声无色无相鬼,是名单上最后留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