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围着这片天鹅湖跑了两圈,此刻正慢慢地沿着林荫路散步回去,一路上麻雀也似乎睡醒了不停得“吱吱”叫唤,人行道旁还不时滑过去精力旺盛的少年。见此不由得再次感叹岁月不饶人,尽管每周都会拿出两三天去锻炼,却终究还是比不过以前连轴转之后的活力满满,许是那时候对所有事情都充满了期待吧,后来的某瞬间不知道是何缘由,突然就褪色了一般。我接住刚缓缓飘落的一片叶子,这里的梧桐树好多,最近这条路上每天都是黄灿灿的,看着手上的这片落叶,我突然就开始后悔了。。。
又是一个项目刚结束,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赶回去,今晚我们约好了要去上个月就定好的地方吃饭。
拖着疲惫的身体敲了敲门,门刚被打开,还没反应过来就多了一个安慰地拥抱,虽然他也是刚风尘仆仆的回来,不过比我早个小半天而已,但是个拥抱也足矣抚慰掉一些疲惫。
“快去先洗个澡吧,时间还早,再睡一小时后出发。”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将我推去浴室,我看着他还穿着睡衣,厨房那边还飘出玉米排骨汤的香味,明显是刚回来没多久就煮上汤了。
“电煮锅能定时,你也先休息去吧,我洗好后到厨房看着。”我示意他也去睡会儿,眼底淡淡的青黑色,看得出来那个项目费不少精力。
“嗯。”他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
不久我从浴室出来,去厨房看了看,汤也差不多了,看了看时间把盖子稍微打开了点,待会儿喝也不会烫嘴。他近几年睡眠变浅,还是不回卧室了,我想了一瞬然后去到客厅,洗完澡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于是拿出手机看看,想到再过几年就可以退休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去国外过几年,从小时起我就想着以后有条件了就去国外走走,后面工作了虽然忘记了,但这个想法在近两年时长闪过脑海,每当想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看着那双眼睛,突然就觉得再等等吧,再等等吧,等一个适合的时候,转而想到这两个月来的聚少离多,虽有视频通话也还是实在辛苦,或许今天就是那个时机了呢?
不等我继续想下去,怀里就多了一个热源,我张开手去拥抱住这团热源,仿佛找到了内心得以停靠的港湾,我深深地细嗅着他衣领上带有茉莉花香洗衣液的味道,以及他本人特有的安抚人心的气味,实在让人找不出抗拒的理由。
“真想一直这样下去,或是时间逗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我不禁感叹出声。
“只要你想,你要你愿意就可以。”耳边传来他温和的回答,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好啦,怎么突然开始文艺青年了?汤要凉掉啦,我刚刚看了一下,这次熬煮的刚刚好,喝完我们就去吃那家很久没吃的店,听说他们家最近上新了几道菜品,还悄悄跟我说今天去专门为我俩特别出一道,是不是很有期待感?”
他说完起身拉着我一道去厨房旁边的吧台,虽然很少使用,但是每个月都会在这里停留两次,偶尔在此点上木质香薰,喝上一杯他特调的鸡尾酒,吧台上的几何形状的琉璃灯会闪着橘黄的光,周围全暗下来,只开着它,那时就有种身处大海孤岛的感觉,有时他也会在一旁放着我们一起去古淘店里淘的老式唱片,随着黑胶唱片的转动,就像是一同回到了我们小时候的那个年代,可以是激情飞扬,也可是安静多思的文艺青年。
我接过他端来的南瓜陶瓷碗,记得是去年万圣节在礼品店里看到的,觉得很有节日氛围就带回来了,当时他难以言喻的收下了这份礼物,没想到第一次使用是今天用来喝玉米排骨汤,不得不说,看着还意外的和谐,就是在吧台这个位置,娱乐属性较大的地方喝着如此家常如此养生的玉米排骨汤,又显得如此怪异。
用勺子舀了一口,玉米的清香中和了排骨的油脂,温度又恰好适宜,瞬间唤起味蕾,不由得连喝了小半碗,“今天怎么突然想到用起这个碗了?”我抬起头问着坐我对面的人。
他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总是会带着些慵懒的味道,可能也是默认这个位置是属于放松的吧,他闻言放下手中的勺子,往背后靠去,藏蓝色丝绸质感睡衣的衣领随着他的姿势微微敞开了些,他一手搭在腿上,一手随意的搭在木桌边缘,偏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木头触感的闷闷地“咚咚”声,我的视线从他的手指重新转移到他的脸上,还没特意梳好造型的头发软软的遮挡在眉毛上边一点,暗茶色的眼瞳懒懒的看向我,嘴角上微微残留一丝喝完汤后的光泽,“上午在厨房突然看到它了,想着一直没有合适的场景与合适的食物能使用它,正好今天想着厨房还有两根玉米,两种颜色都属于一种色调,岂非择如不如撞日?”
他看着我的眼神好像看穿了我的内心深处,语气又是那么的平常,此时的我处在想说和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之间,我突然就像个面临抉择观察对象,无论是现在说还是再缓缓,这都是个“定时炸弹”,最好的方法便是“什么都不要说”,矛盾的地方在于我很了解我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四十多的年纪,行事风格不管当初如何不顾一切在经历了这么的时候也会趋向成熟,所以就算在一直有或没有等到那个“合适的时机”之前,我或早或晚也会脱口而出的。
在漫长的平静无言里,或许实际上只是很短的一瞬,我一下子觉得现在,就此时此刻,便是那个所谓的“合适的时机”,“我略微紧张地抿了抿唇,开口涩声道:“你会喜欢国外的风景吗,我是说过两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国外待几年?我们可能会多看几次极光,就像前年冬季在北极的那次,我们会一起去看圣瓦西里教堂,我记得你很喜欢那种建筑风格,还有去托斯卡纳的乡村感受那里的夏天,你觉得呢?”我一通说完看着他,手指抓着面前的南瓜陶瓷碗。
他静静地听完,嘴角的肌肉牵动使他看上去像是“假笑”了一下,或许只是我当时出现的幻觉,我的假想中他可能会笑话我“唉,撒撒,你还是想当初那样的少年气”,我是知道的,即使他在生气的情况下也不会说出多么难听刺耳的语言,同样的他也几乎很少出现生气的情况。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我认识这么多年以来一个很温和的人,他也并没有生气,同样的也没有对这件事作出任何或好或坏的评价,或许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回应我,可能也不想作出回应,在他的人生计划里,或许也不会出现这条活泼的路线,他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去那家餐厅了,否则错过了该有多可惜。”他起身将桌上还没喝完的玉米排骨汤端起,一口气喝下剩下的小半碗,舌尖上只留有彻底冷掉的像是蜡质的油腻,然后背对着我放进厨房的洗碗机里,微微空旷的空间里,他说“你赶快喝完吧,一起洗了。”
我“嗯”了一声,也无意再提起这个话题,一口气将剩下的一并喝完,口腔里弥漫着难言的触感,在这一刻,我或许与他感同身受了吧,就像是这个难言的话题,他有他的人生路线,而我有我的人生路线,一个习惯了身边亲朋好友都在,一个想着感受不同的风土人情,如果没有制造机遇,或许是两条平行线,现在想来只是两颗行星在漫长又短暂的人生轨道里出现了一段美好的失误吧。
“我去换个衣服,然后我们就去吃晚餐吧,我也期待好久了。”我装作忘掉刚刚的事情,放下碗躲进衣帽间,那就当作最后的告别吧。
换完衣服出来,我见他也换好了,一身米白色的针织上衣,搭了一件深一点的同色风衣外套,头发也简单的梳了一下,意外地戴上了平常很少戴的暗棕色边框的眼镜,他也刚好出来,看见我,说“换好了那就出发吧”我也奇怪地话少了很多,应和回他“嗯,走吧。”
一路无话,我们到了那个提前好久才订到的餐厅。
环境是半私密的设计,前后桌用了半透明马赛克玻璃砖砌的墙隔开,正中间圆形的展台放了一架钢琴,此时正弹着月光奏鸣曲,其实我想跟服务员说换一首活泼点的曲调,但是想想又忍住了。
先是给我们上了一杯苏打气泡水,不久后又跟着上了一道前菜,酸甜口的,吃到后面其实我有点忘记都吃了些什么了,只记得口中微微发苦,可能是某道菜的香料太多了导致的,中间上菜的空档他侧身停了会儿那钢琴曲,餐厅里不太明亮的氛围灯使我不太能看得清他的表情,只记得眼镜玻璃片下有一道光滑过,然后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他好像说了些什么,我也忘记了,而我有答了哪些,也一并忘了,那天晚上就像是步入迷雾森林,很久都没有找到出口在哪。
后面的后面具体如何了呢?我怎么会忘了呢,我似乎并没有同他作一场双方都满意的道别,哪怕我现今辗转了几个国家之后,虽然有一回深夜通了唯一一次的越洋电话,短短的几十秒,那晚的第二天早上居然会误认成幻觉,因为谁也没再提,也没有等到我或者他的重新回拨,后来的午夜梦回里还是会想起那次梦幻的夜晚,再后来偶尔想起,到最近起便没有再想起了,可是今天看着手里的这片落叶,我仿佛压抑了很久一般,像是决堤了,突然,我便后悔了。
当晚,我便订了回国的机票,我想找到那只狐狸,对他说,别丢下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