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风雪

    教学楼门外人群熙熙攘攘,月光高挂时钟上空连起天桥,赵鸣安一人独行在前,拾级而下,陡猎的风吹起长外套的衣摆和头发,他站在风中像被整个世界向后抛去。

    他走了几步,下到一半的时候顿了顿,扭头向后望。

    燕郁青今天听课格外认真,认真到比赵鸣安还像正经学生,平时假惺惺的笑意也敛去了,在偌大的教室,他四周寂静地好似早已空无一人。

    直到学生陆陆续续离开,教授提着公文包下台,燕郁青还是保持原本的姿态。

    此时他正亮着星途璀璨的眸子,牵着嘴角朝他笑,一张薄情漂亮的假面。

    赵鸣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对他说:“不早了,你准备去哪?”

    待他再转头的时候,天又黑了几分,漆暗的世界里,仰天之上只垂着几眸星光,和燕郁青眼里的一样,却少了几分湿润的水气和潮湿的乌云。

    燕郁青几步跟过来,耳畔便刮过一阵冷冽的的橙花湿雨:“你们学校北边有个天台?”

    “嗯。”赵鸣安想了想,“在北边,不过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燕郁青说:“还在。”

    赵鸣安点头:“那正好一起去,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情。”

    离晚上上课还有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让他可以做任何事情。赵鸣安自认空虚无趣的人,所以他的行动和生活需要大量的事情去填满。喝水吃饭都是他消磨漫长岁月最理直气壮的借口和方式。

    不过他今天可以做比吃饭有意义一点的事情。

    他们右拐,走进一个避光的小道,正巧错开去吃饭的人群,昏黄的光线照过来,抬眼看的最清楚的是那些扑灭火光的飞蛾。

    燕郁青在前面走着,点了一根烟,烟丝顺着今夜细缕的长风飘过来,漫天昏黑的世界,居然只有烟和飞蛾最亮眼。

    赵鸣安插着兜跟在后面,看着飘过来的烟雾没做任何表示,平静地吸着前人的二手烟,燕郁青的皮鞋踢踏,他就踩着他音乐的鼓点,跟踪着赶路。

    看来w大燕郁青比他熟。

    从小道的林子里出来,天黑地更明显了,远处楼房颓唐,灰白高塔,盘旋而上的悬梯如同昼夜极光,自带声响,这里绕着一圈群星,所以比别处闪亮。

    这片区域人烟稀少,两个男生就这么上了楼,没人看见。

    天台比赵鸣安记忆中还要高,夜空触手可及,满目繁星,仿佛伸手就可以摘下。

    赵鸣安有些咳呛,今晚风太猖狂,他一扬手外套就被脱了一半。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找出一支打火机,从地上捞过燕郁青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火。

    燕郁青在他后面安静地又吸了不知道第几根后,手撑着膝盖问他:“风好大,坐不坐?”

    赵鸣安正在把玩他的烟盒:“不坐。”

    法国黑猫牌香烟,早已停售的品牌,鲜有人知,大概也只有在朝鲜这样的地方能买到了,能接触到这种烟的人按理说年纪绝对不小了,说抽烟都不妥,应该说叫抽回忆。

    “黑猫?”

    “你怎么知道?”燕郁青笑。

    赵鸣安没回答,他之前看过一本文学地图,里面提到过一位他很喜欢的作家,这位作家作风潇洒虚荣,最常抽的烟就是法国黑猫。

    他撑着栏杆看着下面的风景。想到曾几何时有人告诉他,如果人身处云层的深处,气空高绝,那么一切疯狂决绝的过往都只是随波翻滚的云烟。

    只需要十秒,就从此与你再也不见。

    好像有点这么回事。

    但是有一样东西,是世间所有距离都无法挽回的,思念。

    思念是一种疾病。

    曾经生活使他不能平静,所以他宁愿死亡给他平息。他身处痛苦荒唐的大世界,孤苦伶仃,荒野中的一粒。他相信世界和死亡之外,一定有更盛大,来自远方的天堂。

    天使在无形之处守望他们,会见证他的苦难,给他的痛苦平反,解脱,救赎。

    然而最后他得到的答案是自杀的人都将受到惩罚。

    燕郁青心情不好的时候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气场和表情的变化。他一个见过凌晨四点所有昼夜不息的歌厅,泼墨在每个时针射线之外的人,平常的模样总是笑意盈盈又浅浅,挂着一张完美的假皮面。

    此时不笑,他的名字才算真正发挥作用。

    五官的男性气息在夜空下惊艳鹰隼,像猩红血色里被折断的一截尘埃落定的烧灰。

    他慢慢碾碎脚边一抹猩红,此时脸上的面目真实清晰。赵鸣安清楚地看见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其实长得非常,非常俊美,俊。

    俊气英气混着妖孽,妖冶,隐隐约约透着暴力美。那是一种残忍血性的腥,浮华之下,森森白骨。

    赵鸣安看着他说:“我再待一会儿就走了,等会还有课。”

    “其实我有很多遗憾。”燕郁青突然开口。

    “但是人总有遗憾,而你又因此痛苦,总觉得那个遗憾其实是自己最想圆满的。我是不是真的过的太好了?”

    赵鸣安摇头:“如果痛苦和愿望也要对比和比较,那就没有意义了。”

    “痛苦就是痛苦,对吗?哪怕我拥有很多,都无法弥补?”

    “痛苦就是痛苦。如果我们拥有的都不是自己选择的,那就不是自己的。但是痛苦和愿望都是自己的。”

    燕郁青沉寂了好一会儿,须臾,他扭头望向赵鸣安:”对。”

    “——我的愿望和痛苦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但是我除此之外都空空如也,所以我特别痛苦,因为我只剩下痛苦了。”

    赵鸣安轻笑了笑,望他:“我也一样。”

    两个人一起抽完那包黑猫牌,就分道扬镳。

    燕郁青临走时又问了一遍他姓名,道:“好矛盾的名字。”

    赵鸣安拉开出粗车后门,闻言愣了愣:“是好矛盾,改天去改个名得了。”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

    几天后星期六,赵鸣安下播,口袋里塞着几包临走时钱为塞给他的中华香烟,这几天销售额新高且流量大,钱为非常满意他宛如死人的表现,要请他吃饭,还要出钱给他做面部保养。

    “我一定……”赵鸣安一边应着钱为的电话一边往外走,准备叫车去中心区的那家酒吧,把赵坚的事情解决了。赵坚这几天闷在家里打游戏,再待下去技术都能去当代打了。

    路边驶过一辆亮绿灯的出租,赵鸣安眼疾手快拦下。

    如果不是钱为那边联系,和后来赵坚承认,赵鸣安甚至不知道他还在外面欠了钱。

    少年总是向往更大的世界,仿佛有一笔资金和动力,就有更大的世界就在眼前徐徐展开。

    可是一切都是需要代价和资本的。

    这次欠的钱不是小数目,最好的办法就是私下和解。

    赵鸣安心急就先走一步,赵坚就由但树等会儿再送过来。

    但树是赵鸣安曾经的舍友,两个人关系很铁,他对赵鸣安的情况基本知根知底,特别是赵坚。

    他以前经常打趣赵鸣安,一个八风不动的人每每对赵坚摇头叹气的样子总是特别心酸又好笑。

    赵坚喜欢但树甚至快超过赵鸣安,他喜欢但树的性格和脾性,酷,有个性。而他的哥哥却总像个老掉的树桩子。闷闷的老人,生气时总喜欢皱着眉跟他讲自己都不信的道理。

    他成熟地过分,又不是完整地成熟,带着自己也没长大过的别扭,像没有童年的孩子。

    赵坚心疼他也怨他。没过好自己的人生还要带着自己一起过下去。

    车停在高楼宏宇前,西洋风建筑,门前花香四溢,赵鸣安下车后抬头第一眼就愣了愣。

    燕郁青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身侧站着的,那天初遇似乎见过的,那位气质出众,谈笑风生的佳人,此刻穿着拖地的长裙笑意艳艳。

    赵鸣安有些懵,这要是命运的安排未免巧得经不起推敲。只见那女人伸出一只手:“这位就是赵先生吧?我叫杨银铅,您叫我eviya就好,是郁青的朋友。”

    他们握了个标准的半掌,随后赵鸣安望向燕郁青,燕郁青挑眉:“很惊讶?”

    赵鸣安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eviya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我又刚巧听说到了你弟弟的事情,所以——”

    他话音一转,看着赵鸣安:“需要我帮忙吗?”

    赵鸣安一怔:“不用劳烦,就是孩子们之间的一些纠纷,我弟弟他欠——”

    “这样的赵先生,其实我们已经去找了黄威。这件事情全貌并不能说是算您弟弟的问题,黄威他也道歉了。”杨银铅说。

    赵鸣安啊了声,他还是有点奇怪燕郁青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赵坚已经在这里很出名了?

    从赵坚的口述和钱为给的话,赵坚和一个叫黄威的男孩发生了矛盾,原因是欠钱不还,具体内容赵坚不肯细说。

    “我们进去说吧。”燕郁青戳戳赵鸣安的肩膀:“没事。”

    杨银铅走在前面,脚踝白皙,过瘦的身形导致骨骼那块有些狰狞,不过她面部却饱满,消瘦的脖子高高扬起,面容骨气已成风韵,无须浓妆的眼睛足够出色,秋水含情。

    她回头深深望了眼赵鸣安,赵鸣安敏感,面对这样的目光有些奇怪,杨铅银最后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低头推开前方的大门:“抱歉,赵先生长得好像一位旧人。”

    赵鸣安抿唇:“那真是有幸了,劳杨小姐多愿意看我一眼。”

    门推开的里间没有人,赵鸣安心里一紧又缓了口气。

    电影里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的书柜在这里成了真实所见的光景,而且几乎构成了室内的四面墙壁,古旧书籍散发的香气沾染上咖啡豆的苦涩,回味悠长,前方一张偌大的沙发,围着一张桌子,已经放了一杯喝剩下的茶。

    燕郁青走进去伸了个懒腰,喝掉了最后的茶,一头栽入沙发:“累死了,吵死了。”

    杨铅银翻白眼:“起来。”

    她回头看向赵鸣安:“我们这里泡了姜水,喝一杯怎么样?”

    赵鸣安答:“多谢杨小姐。”

    “那我去给你倒一杯,你有什么喜欢吃的?我一起给你带来。”说罢,杨铅银已经径直走向侧边的屋室,高削的背影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鸣安望向燕郁青,后者还死在沙发上,两条长腿不安分地踢踏着脚下垫脚的器件,这让他不由得想到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电影里,红皇后踩着一只猪的镜头。

    “你怎么知道的我弟弟的事情?”

    燕郁青抬眸:“我去打听了下你,然后知道你有个弟弟,而好巧不巧,他就在铅银的店出的纠纷。我没理由不过来帮你。”

    赵鸣安奇怪:“你打听我干什么?”

    “我对你很好奇,我很想了解你,走近你。”

    赵鸣安耸肩:“我没什么可以了解好奇的,你从大街上随便挑个人掰开看就会发现我们都相似,可能连从小到大读的书都一模一样。”

    “或许,但那又怎么样。”燕郁青起身,递来一支打火机,烈火红漆,茶晶镶嵌在金色凤凰的身体里,“你总是小看自己。”

    赵鸣安下意识接过,烟盒大小的火机,拿在手里质感不菲,他奇怪:“燕先生?”

    “你要不来一根?”燕郁青从口袋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根,一根自己叼在嘴里。

    赵鸣安点头,抬手给他点烟,火光蔓延到烟卷,青雾呼啸过来,一瞬间眼前人的面容不太清晰,他只来得及看到对方的眼睛闪过一丝哀伤,这种哀伤很远,他不明白这分哀伤的含义,眨眨眼。退下了,把打火机换回燕郁青的手上。

    “弟弟的事情不用急,是另外一个人的错,他是被欺骗被威胁的,他会给弟弟道歉的。”燕郁青垂下眼睛,盯着他们的脚尖。

    “是?”赵鸣安不明所以。燕郁青笑容安抚着:“放心,等会儿让孩子们自己给你说吧。”

    赵鸣安心口松了松,坐在沙发上,皮质柔软安慰,舒服的雪松香包裹自己如同雪夜后温暖的床被,心情投石入底:“谢谢。”

    燕郁青坐到他的对面,视线晃了晃:“现在大多孩子想法比我们那个时候多,虽然和我们也没差几岁,但是真的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该对他做什么。”赵鸣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似乎因为长期拿烟,至今还在静止中散发丝丝缕缕的雾气和烟尘。驱动人一生的离不开理想和欲望,开上一辆车子或许算不上理想就像吸一根烟,但是都拥有哪怕世界上最短暂的满足。

    他不希望赵鸣安有一天会为了开上一辆车或者吃一餐饭去干一个朝九晚五,他不喜欢的工作,却又害怕他连这样的工作都干不了,叛逆牵扯成长,他一边希望赵坚能自我成长,找到自己的信仰和热爱,一边又担心结局与料想的南辕北辙。

    “让他讲给你听吧,如果他愿意的话。”燕郁青摩挲着身下沙发的纹理,他一席精良鞋履,浑身泄露着被金钱圈养出的淡懒,但似乎并不幸福。

    二人中央的前面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镜子,他们的位置在相反的相反,反转中早已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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