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日光褪去,红霞爬满天空,城市的灯火亮起,为铁网里还未归家的学生和打工人留下念想。这世上总要有人在不断忙碌,但也总会为自己寻觅一处消愁解忧的地方。
混乱摇晃的灯光投射在大屏幕周围,耳边传来的是欢快又激烈的音乐,烈酒的熏陶下让人情不自禁地随之舞动。
“羽淮啊,我说的你要好好考虑一下,听见没有?你在哪呢?你那边怎么那么吵?”电话那头是沈然,安羽淮回国后唯一一个朋友。
“我在酒吧里面,我听到了会考虑的。”安羽淮回道。
“你在酒吧?哪个酒吧?我过去找你。”沈然声音带着急切。
“东城高中附近的,挺远的,别来了。”安羽淮摸索着上衣的纽扣,悠悠开口。
“那个地方?”沈然似乎是在回想,说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你又想起他了?”
“你以前经常这样,我也就当倾诉听听,可你最近有些太过于敏感了,有些行为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不到的不正常。”沈然作为一个朋友是真的很关心他。
“嗯,我明白。”
安羽淮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是忘不掉那个人也忘不掉那段回忆,像根刺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说话间微微弯腰揉自己头发的模样。
轻微俯身慢慢亲吻自己,呼吸喷洒在鼻尖时的心动。
伸手揽过自己肩膀,嘴角带着17岁少年的笑容,说着永远不分开的承诺。
一切都像昨天刚发生一样,回味无穷……
安羽淮不想听他的过多唠叨,正要挂断电话,无意间飘到一处包间敞开的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更加往里窥探,漂亮的眼珠滚落进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瞳孔猛然皱缩呼吸都停滞了,周围一切事物都安静下来,强烈跳动的心脏似乎要把自己震的七零八碎。
安羽淮就那么直直的站在包间门外,隔着一扇门看着那个人。
他高了,看着比以前成熟了,身姿和形态都没以前放纵了,脸上不再是年少轻狂。
这样的改变让他了然,但见着眼前的场景心中也有些许刺痛。
本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林肆远在这种地方不奇怪,可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五年前心高气傲天不怕地不怕的林肆远,竟被一堆人围在中间灌酒,像触电一般从头顶麻到全身。
若不是今天看到在这包间里,举着酒杯毕恭毕敬的身影,打死也不会相信那竟也是17岁的他。
这一切对视觉的冲击力太过于强悍,放在耳侧还在打电话的手颓废的滑下去,沈然迟迟听不到回应,急得吼出声:“你到底能不能听进去我说的话?!你一直这样精神会出问题的!”
猝不及防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注视太过认真让他忘记了耳边的通话,随之轻缓的说出让那头极具震撼的话:“然啊,我看见林肆远了,你信吗?”
沈然听到这句话怒喝的声音梗在喉咙,沉默许久。安羽淮本来就没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回答,而是直接挂断电话。
听到手机里传来的断音,沈然还没反应过来,谁?他说看见谁了?林肆远?他真看见林肆远了!难不成他真精神出问题了?
即便是心里想起这个人的名字,也觉得陌生。
沈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从他的讲述中能明白这个人影响了安羽淮整整五年。
五年间安羽淮无时无刻不在提起他,有时聊着聊着安羽淮就会说起他,而且衔接的丝毫不违和,可见影响之大。
影响确实很大,安羽淮心想,大到想象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在心中模拟许多遍你的模样,却还是在真正见到你时心脏懵的漏了一拍。
强烈的海浪声撞进心里,湮灭的我一丝不剩,五年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失控……
可这不是我心中模拟的场景,本应意气风发的人竟被一堆下流的人灌酒,不该这样的,这不是我心目中的林肆远……
安羽淮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他清楚被灌酒的滋味,所以他心疼,他心疼喜欢这么多年的人被这样对待。
他见过林肆远最野的一面,就再也见不得他卑微的样子了,他舍不得。
也不知道是什么给他的勇气,让他不顾一切推开包间的大门,不管结局怎么样,他不后悔,就因为他是林肆远,曾经占据我整个青春的林、肆、远。
一进门,包间的人全部看向来人,安羽淮则不顾众人震惊的目光毫不犹豫走向他。
几步疾驰到他身边,伸手攥住那强劲的手腕用惯性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看向座位上正中间的那个人。
那人他认识,是S市东城这边知名的企业家,周恒,手里掌握许多权利,多半是替人销赃得来的,自己也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今天这局恐怕也是他办的。
拉林肆远来干什么不言而喻,栽赃?陷害他?做梦!撇见桌面上成瓶的烈酒,心中的愤怒又增添几分。
“周总,他的这顿酒多少钱?我替他喝。”安羽淮嗓音清冽,话语间带着压迫。
旁边几人震惊他的到来议论的声音接连响起。看着安羽淮的眼里充满疑惑。
这不是安总吗?他怎么在这?他和这姓林的什么关系?不知道啊。居然替他喝酒。怎么回事?
周恒也没想到竟能在这碰到他,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的话,站起身处于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看向他眉眼间带着嘲讽与不屑,他觉得安羽淮大概是疯了,口气中都带着自傲。
“安总,他这可是500万的单子,你觉得你该喝多少酒?”
“那您觉得以我的身份,这500万的单子,我该喝多少酒合适?难道是这些吗?”安羽淮指着桌子上成瓶的烈酒,毫不退缩。
“你这么贸然闯进来,不得自罚一下?”周恒拿过酒杯,示意着他。
“我懂。”说罢,拿起瓶酒倒了满满三杯都一一仰头喝下,最后把空杯放在桌子上,又冲周恒笑了一下。
“安总在生意场上向来冷静理智,怎么今天这么失控?他是你什么人?这么护着他。”周恒不屑地笑出声。
“是我的爱人。”安羽淮一字一顿的说道。
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就连周恒都哑然失声,见他那平静如水的眸底,发觉他说的是真心话,未曾想这俩人私底下是这关系,周恒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安羽淮却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周总,毕竟我是替他喝,我不差您的,我把这桌上的酒都喝了,他本该喝多少,我就喝多少,我保证只多不少,您看满意吗?”
安羽淮随手拿过一瓶酒就往嘴里灌,几口下去一瓶见底,砸在大理石桌面上砰的一声,让在场众人都惊骇。
林肆远此刻已经懵了,当他看到安羽淮时就已经被震惊的不会说话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耳蜗被震的发麻。
手腕处的温热还未散去,处在刚才安羽淮话里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见底的酒瓶放在桌子上发出的响声,才让他真切感受到眼前人的存在。浓烈的酒味在两人中间蔓延开来,钻进鼻腔。
手比脑子快的牵制住安羽淮拿第二瓶酒的手,安羽淮猛的回头,两人四目相对,时隔五年的相逢让两人都慌乱不已,心跳声此起彼伏。
冰凉的瓶身被两人滚烫的手心攥紧,变得温热,凉意从手心处传遍四肢百骸,却又被体内翻涌的血液隔绝在外,并未深入。
林肆远墨色的瞳孔里深深印下他的影子。无尽的思念从眼神中溢出来,浸满他的眸子,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将他整个人湮灭,手就这么抓着,怎么也不敢松开。
安羽淮陷进他的眸中,强行把自己抽离出来,睫毛微微轻颤。回过头盯着手中酒瓶,抬起手腕,哪怕林肆远手还挡在上面,也继续对着瓶口喝。
林肆远见他抓的那么紧,拽又拽不出来,出声制止:“别喝了,这单子我不要了。”
“姓林的这单子要不要,现在不是你说了算的。”周恒一脸幸灾乐祸,“当然也不是我说了算,主要是看你安总,看你的态度,才决定这单子是在我这,还是在他那?”
林肆远怎么能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句话表面上是给安总面子,实际内含嘲讽。像周恒这样高傲自大的人,想的无非就是,最终的决定权在我手里,就看你安总能为了这单喝多少酒,究竟能有多少诚意,才考虑签不签这个合同。
也看看你能为这个所谓的爱人做到什么地步,可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更加悲哀。一种无能为力感遍布全身,从头淋到脚,明明事情摆在他的眼前,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安羽淮没有听他的话,只是看了林肆远一眼,冷冷开口:“你别挡着,起开。”
接着拿起桌上一瓶黑色的酒,起开塞子,酒气从瓶口冒出肉眼可见,安羽淮并未有多余的动作,手中的酒瓶向周恒比一下,仰头喝下,液体顺着喉咙流进。
桌上特意准备灌人的酒还剩四瓶,周恒及时打断:“安总,这还有其他的老板呢,不能光你自己喝吧,要不你挨个都敬一遍吧。”
安羽淮这才抬起眼皮,不想多给他一个眼神,心中冷笑,瞬间就想明白他要干什么,仗着自己权力大想当个好人,给在场的人挣面子还彰显自己的伟大,但恐怕他想错了,他们能受得下你敬的酒,但可不一定能受得下我敬的。
你五年的勾当,这辈子都比不上我五年的奋进。
安羽淮端起酒杯,到上满满两杯放在托盘中,林肆远牵制住他的胳膊,皱着眉,安羽淮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转身先走到李总身边,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手里就被塞了杯酒,安羽淮冲他轻微一笑:“李总,我敬你。”
话落,也不管他怎么样,安羽淮自顾自的喝下,紧接着下一个,就这么一圈轮下来,已经空了两瓶。
几个老总都敬完了,也没在这待的必要,毕竟主要是周恒和他们两个人的事,其他人都被周恒送走了,扎实的四瓶烈酒灌下去,安羽淮有些反胃想吐却吐不出来,脚下发软找了个扶手撑着身体。
林肆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他那因为站不住轻晃的身体,特别想伸出手抱住他,把他带回家,但又发现自己没有资格。
悬在空中的手放了又抬,抬了又放,最后只能哽着嗓子,沙哑道:“别喝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安羽淮有点晕晕的,脸颊到耳后也染上红晕,酒精的作用让他的心跳频率变快,说出的话也带着雾气:“你站那别动,别给我添麻烦。”
林肆远看的难受,微微低下头,眼皮开始发烫,嘴唇颤抖,慢慢的呼出口气。
“哈哈哈哈哈哈——”周恒听到林肆远说的话,大笑起来,笑得放肆,最后哎呀一声才结束,看向他,“林老板,在弱肉强食的社会,弱者是没资格站着的只能弯着腰,只有自己变强,才会成为那个主导者。”
林肆远又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站在一旁沉默的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抬头看了眼周恒的眼睛,脑海里全是安羽淮晃动的身影。
只有自己变强才行,不断的努力、努力、再努力。
你要争气,要上进,不能再像五年前一样了,什么都留不住。
周恒笑够了,迈开腿,顺着桌上拿了瓶酒,走到他面前,硬塞在他手里:“要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林老板,你拿这瓶酒灌他。”
在他这句话落,林肆远猛抬起头看着他,似乎没有接受他说的话。心脏直突太阳穴,眼睛瞪着他,他很想揍人,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冲动,莽撞,像以前一样。
安羽淮没有做出什么举动,但眼底愈发阴冷,小臂不再撑着椅子,绷着身子站直,平静如深渊一样的眼眸看着他:“周总,有点过了吧?”
周恒一挑眉,并没因为这句话而生气,只是逗弄着他,毕竟逗他可比逗林肆远有意思多了:“这瓶喝完就签合同。”
操,真他妈会蛇打七寸,安羽淮咬了一下后槽牙,暗骂一声。拿过林肆远手里的酒瓶,瓶口顺着桌沿怼了下去,又重新塞回他手里,抬眼看他,
深渊的眼眸变成了柔情的泉水:“别怕,一瓶而已。”
这样温暖且柔情的泉水,也灌溉了林肆远早已枯朽五年的心灵,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烧的又烫又冷。
如果换作从前,他肯定会听周恒的安排,把这些酒都喝光签下合同,再吐个天昏地暗,搞不好还会整医院去,但今天这样的场景,是他死都没想到的。
而现在又拿着手里这瓶不知道几十度的酒,要去亲手灌安羽淮,是他去了阴曹地府再回到阳间也没想到的。
哪怕现在顺着窗户跳下去,他也觉得是在做梦。从安羽淮踏进大门的第一步到现在都像是在做梦,脑袋一直都是晕飘飘的,直到递到手里的这瓶酒又把他砸清醒了。
林肆远咽了口口水,手足无措的站在他面前,举着酒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安羽淮看出他的为难与踌躇,伸手掌心握在他的手背上借着力气,连同着酒瓶喂到了嘴边。
等到酒水真的淌在嘴里,安羽淮才想起来个事,也不知道刚才周恒说的那句话是真是假,他就这么信了还真灌了起来。他今天所做的所有事都超乎自己意料,如果让沈然看见肯定要给他围个圈撒把糯米,再贴个符咒之类的。
但他现在也没功夫想什么符咒不符咒的,抓紧喝完签合同才是主要的。安羽淮知道林肆远头一回经历这种事,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他另一个手背,又挠了挠手心。
林肆远酒瓶抬的很低,生怕呛着他,周恒也发现了这个细节,看的极其不顺心,敲了敲桌子:“抬那么低,你喂呢?我让你灌。”
林肆远还没做什么呢,安羽淮就先自己仰起头,林肆远心难受手都控制不住的抖,画面属于一个酒瓶怼在他嘴里硬灌的感觉,液体不断穿过喉咙,流进胃里。
安羽淮全程眼神都在盯着他,没看酒瓶,又喝的有些急,狠呛了一下,退在一旁不断的咳嗽,像是要把之前喝的全咳出来,难受的眉头一直拧着,手也攥的很紧抵在胸口不断拍打。
林肆远别开脸不敢再看,心脏想被人拿铁锹凿了似的生疼。泪水从眼角蔓延出来湿润他的眼眶,睫毛一缕一缕搭在眼皮上,想抬手抹掉泪珠,又恨自己没骨气。
这瓶酒终于灌完了,林肆远不想再摸这瓶像烙铁一样的东西,烧的他浑身疼,连忙撇到地下,滚了好几圈才在一边停下。
安羽淮因为刚才剧烈咳嗽眼角的泪痕和那一抹红,落入林肆远的眼底。
心中窝了一团火焰快要将他灼烧殆尽,想要不断上进的念头,在心中疯狂滋长,如当年一样。
可也如当年一样都让他无能为力,但不一样的是,当年的他没有丝毫能改变现实的办法,但现在他有了。
安羽淮将合同怼在他面前,周恒这时倒不含糊,利落的抬起笔,签字,摁手印,再合上还给他。
走前还撂下一句:“下次见安总。”话是对安羽淮说的,看的却是林肆远。
大门紧闭上,终于结束了……安羽淮心想。接着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浑身烧的很疼,大脑也晕的不要命,想吐也没力气吐,要摔地上时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让他很安心。
看着怀中被灌的站不起身的安羽淮,通红的鼻尖和脸颊烧进他心里,喉咙干涩。内心千万种思绪,唯独一种占据心头,那就是…想要登到顶峰,不再让他受人欺负。
林肆远温柔的扶着他沙发上坐下,给他喂温水喝,安羽淮是醉了,但还没有完全不清醒,小口小口的喝着。
林肆远知道在这里呆着不行,揉揉眼睛问他:“你现在住哪?”
安羽淮突然停住喝水,下嘴唇抵在玻璃杯边,嘴唇一圈还泛着水光,嘟囔着:“不知道。”
喝醉的安羽淮格外的乖,以前也是一样,林肆远开玩笑似的说:“那去你男朋友家吧。”
“好啊。”
安羽淮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向他,眼里闪着星光,白皙的脸上一片红晕,耳朵也是由内到外的透红。
林肆远听到这两个字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安羽淮能真答应下来,环住他的手圈的更紧,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喉咙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