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妖女(一)

    通往颂孤州东虞城的官道,蜿蜒在层林尽染的山峦之间,深秋的凉意已颇具锋芒,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颂孤州东虞慕氏每五年便会举办一次神境试炼,

    黎姳一行人赶上时候,也没几日,颂孤州就汇聚了九州上下形形色色的人物。

    除开历练比试的修士和能人,还有凑热闹碰运气的甲乙丙,围观者甚多,都聚在这一处。

    一时间,颂孤州宾客如云、人声鼎沸,都在翘首以待大会开幕,

    此事立刻成了九州热论。

    颂孤州这个地方,她记得颇深,

    东虞慕氏……

    慕氏家族是赤帝后裔,独有燃尽万物的玄冥火,世代遗传,且有御火神鸟赤鷩守护,凭借神力,独霸一方。

    小时候她的阿兄有次去了趟东虞回来便心不在焉。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很少从他口中再提到慕氏。

    她只听阿兄说过,里面有个人,对他很重要,

    之后阿兄莫名一蹶不振,至于为什么谁也不得而知。

    黎姳随同他们前往颂孤州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微生絮这个人,在亓官雪的记忆中,微生絮也是害她娘的刽子手,而微生絮便是慕氏的祖先。

    微生絮确实已经死了,她只是想知道当年从她娘手中抢走的三昧金简在何处,既然慕氏是微生絮的后代,那么她猜想此物很大程度上应该在慕氏手中。

    此外,这几日她利用解析簿修炼命符,发现玉坤引也会随之启动,并且此物像是感应到什么,一直往颂孤州的方向指引,所以她觉得她应该去一趟颂孤州。

    忽听林中惨叫声连连,那声音娇俏可怜,细成了游丝。

    大家立刻警惕起来,循着声源飞去。

    鞭笞声渐显,源自林中一隅,

    大道上,一辆马车停在路中间,边上是两男一女,

    那女子竟几近是赤身裸体。

    她未着寸缕,身上只是一张残缺的破布随意遮盖,那修长的腿上伤疤触目惊心,

    她将身体蜷曲起来,抑制不住骨节龃龉,血肉颤抖,痉挛。抱住酥软的胸部,背后纤细的骨架显露分明,覆体的碎布欲遮未遮,体态风流。

    “啊啊啊!不……不要啊!”

    女子又是惨烈一叫,她声音早已沙哑失桎,眼睛红胀干涩,嘴唇惨白。

    竟被凌虐成了这个样子。

    男的手执长尾鞭,面上凶煞,使足了力气一挥,狠狠给了女子一鞭。

    只见纥骨颜眼神片刻不离长鞭之下的女子,眯虚了下眼,“雪妖……”

    这类妖都是生于北方无穷境,那里风刀霜剑,是人界至阴至寒的险象荆棘地,他们多居住在极凛寒境,

    确切说,他们是半妖,对于雪妖,民间流传着一句话:虽是活人心,却是死人身。

    所以呢,就因为她是雪妖?

    关书珏有些恼怒,她唇角微张正欲上去与他理论,

    却见纥骨颜又道:“先别急,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仔细看向不远处的赤裸女子,与常人确实无异,

    可就在几声鞭声响脆落地后,只听路边的金逢生惊呼,“你看!果然是雪妖女!”

    再一转眼,女子痉挛的血肉竟开始收缩变硬,从裂开的口子里看,泛出来的血水失去了以往的颜色,凝固发黑。数条筋脉也匿进了白肉里,皮质没有筋脉的支撑变得干瘪褶皱。

    顺着光看去,皮上生出隐隐约约的冰纹,从脚趾开始蔓延直至眉心处,不知何时她的全身早已寒气附体,几步之外的地也铺满了冰霜。

    没出片刻,女子眉心处有蓝芒闪烁不停。

    金逢生身边那个持鞭的侍从蹲下身,钳住女子的下巴,粗鲁地将她的脸往自己面前转。

    女子的样子却与方才有所不同,两只耳朵又尖又长,白眉白睫,牙齿锋利,似犬牙。

    最与众不同的是眉心那个位置的冰纹,蓝色,泛光,有一种极为深邃的力量,这就是雪妖的霜痕,所有妖力都汇聚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心。

    女子仰起的脸惊恐无助,脸部肌肉早已被那只随意的手捏的扭曲变形,她簌簌发抖,余泪从眼角溢出,滑过面颊凝结成了冰珠。

    金逢生看见雪妖的霜痕更是狂喜,他快步过去,掀起车上的帷幕,对马车内的人说:“她是雪妖,堂兄果真料事如神。”

    “这也不枉这么多天养着这个废物,平白无故将她带在身边,我还寻思堂兄是看上她了。”

    金逢生眼睛一转落在地上的赤裸女子,阴恻恻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车内又传出声音,“我方才在车内与你好好谈,你却不肯,若是早点说,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马车的纱帘被风吹开,外面泻进来的光给金焕熙的脸添了些净色,他的脸不是有棱有角,却若银月,剑眉下的桃花眼也未曾显出他的几分柔情。

    眼中多的是狠厉和冷漠。

    气氛静默了片刻,

    金逢生抿了抿僵硬的嘴巴,怒指雪妖,“喂!妖怪!我哥发话了!”

    “……不……知道……”微弱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满是血沫的嘴巴里蹦出来,气息发颤。女子的脸被托举起来,她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一样,很难发出声音,

    可是她却拼了命也要咬牙说出这三个字。

    她心里害怕极了,她的意识早就模糊不清,可不知为何,就算是仅存最后一丝力气她也要死死盯住纱帘后的人。

    “撬开她的嘴。”

    只听马车内冷冽的声音响起,也正是侍从扬鞭之时。

    可鞭笞声却没有落地。

    反而是一阵闷声响彻耳畔。

    砰!

    那侍从竟被一股强悍的力量震开了几里之外,

    一眨眼,黎姳一行人早已立在女子身边,韶音用白绫迅速将雪妖女全全裹住。

    “来者何人——”金逢生的话还未说完,

    又是几声砰砰砰!

    “你爹。”袁满和陈晏手中的迷雾弹及时放出。

    还未等对面看清真容,陈九卿几人已经带着雪妖女跑了。

    东虞城,天青客栈。

    客栈临街而立,门口挂着的褪色酒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客栈二楼一间还算干净的客房内,昏迷的雪妖被安置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她身上的伤口已被韶音做了初步清理和包扎。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腰间挂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颜色各异的小布袋和葫芦,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草混合气味。

    他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灵活,此刻正带着几分急切和好奇。

    “颜颜!颜颜!你这信火急火燎的,说是有重伤患要我救命,人在哪呢?”来人是纥骨颜的好友,医修程三手,他接到纥骨颜的传讯,立刻从东虞城另一头赶了过来。

    屋内众人一惊,倒吸一口凉气,

    颜颜??

    纥骨颜眉头紧锁,往后退了几步,

    好恶心的称呼。

    程三手看见屋内这么多人,倒也不尴尬,非常自来熟的跟陈九卿几人介绍自己:“鄙人程三手,几位是祈圣门的少侠吧。”

    纥骨颜没空看他认识新朋友,他指了指床榻:“那里。”

    程三手几步冲到床前,掀开被子一角,目光触及雪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布满伤痕,他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妖?!还是个雪妖?!”

    他猛地回头看向纥骨颜,语气带着不可思议,“哥,你什么时候改行当救苦救难的菩萨了?连妖都……”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纥骨颜身后不远处,那个安静地抱着双臂靠墙而立的红衣女子。

    当看清那张颇为眼熟的脸庞时,程三手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倒抽一口冷气的嘶声:“嘶——”

    还没说话,纥骨颜的眼神里已经开始有了警告的意味,瞬间扼断了程三手即将冲口而出的名字。

    程三手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噎得他脸都涨红了。

    他看看纥骨颜,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黎姳,再看看床上的雪妖,最后目光又落回纥骨颜那张写满了维护之意的脸上,一瞬间,程三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纥骨颜!你他妈绝对是疯了!被这女魔头下了蛊了!居然把她带在身边?还维护她?!

    “救不救?”纥骨颜的眼神恢复了平静,看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雪妖身上。

    程三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边麻利地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银针、药瓶等物,一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嘟囔:“你都发话了,我能不救吗?祈圣门的面子我能不给吗?”

    他顿了顿,飞快地瞥了一眼纥骨颜身后那尊“煞神”,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不过……这活儿棘手,这孩子可吓坏了,不好上药……得加钱啊,翻倍!”

    ……

    秋日总是恬静的,鹅黄的光透过窗棂铺了满地的纯洁,

    像弥勒佛一样笑眯眯的,

    缩在床边角落的雪妖女,两膝夹紧,用双手使劲抱住,那手臂上的一点肉都被掐的变形,她却全然不顾。

    她盯着从外面泻下来的光已经一晌午了,就这样看着,没有任何表情。

    “咿呀——”

    门被推开,这声音让雪妖女脊梁一寒,

    看见黎姳和韶音缓缓走进来,更是悚然一惊。

    她“噌”的弹起来,慌乱地往后使劲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球。

    黎姳二人看那雪妖女脸上被吓得失色,只是拼命地把披在自己身上的衣袍往胸前扯。

    雪妖女紧紧攥住金焕熙那件外衣,不松手。

    两人疑惑为何不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

    “你叫什么名字?”韶音未敢继续上前,她礼貌地伸出一只手,向雪妖女轻声问了句。

    许久,她才开口:“阿玲。”

    黎姳走向阿玲,缓缓坐在床沿,

    那凌厉的眸光还没有来得及收敛,让躲在角落的阿玲看了去。

    吓得她魂飞天外,身子骨抖筛糠一般地打着颤儿,

    “别怕。”

    阳光好像偏心了一点,刚好避开黎姳的眼睛落在唇边,

    唇角尽量上扬,她脸上竟然显出几分堪称温情的意味。

    听了黎姳的话,阿玲没有方才那般抗拒,她那若潺兽的眸子慢慢将黎姳收容进去,

    高耸的薄肩不自觉耷拉下来。

    她敞开裹在阿玲全身的外衣,然后一点一点的剥下来,

    她忽然手上一顿,眼睛掠过阿玲身上的每个位置,

    虽然用纱布缠绕,伤口也不再流血,可全身上下的伤惹得人心里发颤。

    没有一块儿好皮,有些纱布根本包裹不住伤口,里面的脓不受草药束缚溢出来,流至青紫瘀血的肌肤,每一寸都未曾幸免。

    黎姳回过神,利索地将那件紫色外衫脱下,刚想扔在一边,

    却感觉到一股阻力,

    定睛看去,是阿玲紧抓着外衫的一角不放。

    黎姳不禁皱眉,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这时韶音过来示意她不用管,黎姳便松开了手,任她拿在手里。

    然后将干净的衣裙给阿玲换上,看阿玲的身体僵硬,阿玲又因为肢体接触应激抗拒,既不愿意配合。

    韶音的目光寻至阿玲脸上的红晕,秋的风又吹得凄清,常人都禁不住冻。

    她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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