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清晨,飞红山上笼罩着薄纱似的雾气,山中翠绿的树林在白色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一道金光冲出天际,刺破轻盈的晨雾,洒在山林之间。
微风拂起,云消雾散,空中飘落无数挟带暗香的花瓣。
一片花瓣在风中肆意飘舞,坠落在江远倾紧闭的眼皮上。他睁开疲惫的双眼,俯视着山下一览无余的风光。
一阵山风吹来,江远倾身旁的书本兀自翻着,发出清脆的声音,直至最后一页红色的封面被风吹合上,上写两个字:幻偶。
江远倾静静凝望着山下不断变化的云雾,心中升起戚戚之感。
“江远倾,你怎么在这儿?叫我一顿好找!”周厉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随手扶住一棵松树。
江远倾拾起书本收进怀里,仍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找我何事?”
“你怎得一个人坐在山顶?”
江远倾深吸一口气,山风中的寒意沁进心脾:“在想事情。”
“想什么?”周厉踢开地上的石头坐在一旁。
“很多人,很多事。有解不开的谜团,想不通的道理,还有无法忘怀的人……”
周厉悄悄瞥了他一眼,他的眉中沾染了细小的露珠,沉重的眼皮压在平静如水的眼眸上。
“说罢,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这些日子要处理的契约不多,这几天檐铃也一直没有动静,我想着出去走走,便来和你说一声。”
“好。”江远倾应道。
“若是檐铃响了,你可知道怎么找我么?”
“我不像你,连寻人的法术都记不住,还要漫山遍野地找我。”
“那法术的咒语既长又难念,也就你能记住了。”周厉抱怨道。
“契约神为什么会答应让你管理契约?”江远倾的语气似在自言自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厉有些不满,“别忘了在孙怀野的军营里,是谁替你挡了董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一路走来有些事情太过凑巧。契约神为什么会选择我们为他管理契约?吴青手里方仙儿的罪状,还有孙怀野的证词,这一切都让我爹爹的死因渐渐有了眉目。”
“要是孙怀野还活着,说不定能为你的家人洗清冤屈,只可惜他被鬼人杀死了。”周厉叹息道。
“没用的。”江远倾摇了摇头,“圣上怎会听信一个叛贼的说辞。”
“难道要让江老爷子和那些镖局里的兄弟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么?”
“或许终有一天会水落石出,只是不知那一天要何时才能到来。”
这时朝阳破云而出,熠熠金光洒满大地,山下的云雾彻底消散,露出繁茂苍翠、层层叠叠的密林。
阳光照在江远倾的脸上,眉宇间的露水随风而散。
“你不是说要出去走走么?正好我也想静一静。”
“那……我便不扰你清净了。”周厉识趣地站起身,朝山下走去。
买了几个烧饼后,周厉施法来到风灵城外的湖边。
此时灼烈的太阳在湖面上镀了一层璀璨的金辉,微风拂过,波光粼粼。
他坐在湖边吃了一半烧饼,脚下的树荫也换了位置,湖面上却无任何动静。
“去哪儿了?”周厉从怀中取出一本书,里面写满了各种法术咒语,“幸好我早有准备。”
他照着书里写的,手指来回翻转做着施法的手势,嘴里磕磕巴巴地念着咒语。
“老天保佑,这时候可千万不要在水里。”
说完周厉的手中金光乍现,脑里一阵混沌,待稳住心神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荒凉破败,野草杂生的村庄之中。
往村庄里走去,周厉未看到一个人影,各家各户门前只晒着些破旧的衣裳。此时已是正午,烟囱里却都没有炊烟升起。
越往里走,周厉渐渐嗅到空气中飘着一股带着腥味的烹煮香气,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他焦急地在村子里唤着荷玉人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一定是我的咒语念错了……”
周厉拿出怀里的书,一字一顿地念着上面的咒语,可无论念了多少遍,他仍在原地。
难道她遭遇不测了么……
这个想法一在脑海里浮起,周厉便觉得心跳如雷鸣,耳朵里嗡嗡作响,十分刺耳。
他慌慌张张地朝前走着,来到一处空地,这回他终于见到了村子里的人。
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蹲坐在地上,手里捧着残缺的碗,碗里不知装了什么,散发着一阵腥气。
人群的中间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白色的汤水正翻滚沸腾。一旁的地上到处是血渍,还残留着许多带血的鳞片……
“你们……做了什么!?”周厉忽然怒从心起,他颤抖着身子走到锅边,却不忍直视。
捧碗喝汤的村民们纷纷抬起头,朝他投来奇怪的眼神。
“不许吃!你们都不许吃!”周厉忽然如同发狂的野兽,朝那些村民声嘶力竭。
他猛地一转身,试图将一个村民手中的碗打碎,却不想迎面撞来一个人。
那人手里捧的碗被周厉撞翻在地,发出碎裂的声音,白色的汤汁洒了一地。
周厉定睛望去,是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帽檐的白纱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女子蹲在地上,不时发出叹惜的声音。
“好好的汤就这么没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周厉瞬间从愤怒中清醒。他打量着那女子的身形,与荷玉人的人形有些相似。
“荷玉人……”周厉试探地唤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么?”
那女子怔了怔,随即猛然抬头将面纱掀开一角。
“周厉!怎么是你!?”
面纱之下是一张素丽清秀的脸,她的眼中满是欣喜,闪着亮光,犹如夜中皓月。
周厉立即将她扶起,双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真的是你……我还以为……”
“你怎么在这儿?”荷玉人忙问道。
“我还要问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周厉忍不住怪责道。
荷玉人瞧了眼周围的村民,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走远些。”
周厉被荷玉人拉到一棵树下,见四下已无人,荷玉人才如释重负地将面纱掀开,她的头上露出一对狐耳。
“你方才怎么跟着了魔似的大呼小叫的?”荷玉人首先问道。
“我来寻你,没见你的踪影,还以为那些人伤害了你……”周厉的眼角有些发红。
“你也曾见过我的原形,凡人遇上我逃都来不及,还会想伤我么?”
“那锅里煮的什么?”
“鱼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荷玉人看周厉反常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以为那锅里是我么?”
荷玉人指着自己,露出一副不谙世事的表情,令周厉又气又急。
“你向来待在水里,不知道人心险恶,凡人饿极了什么都吃。更何况……你身上的鳞片在凡间是稀罕物,若是被人抓去了可怎么好!?”
“你怎么会以为那锅里是我呢?我的鳞片是绿色的,你忘了么?”
周厉低下头:“是我一时着急,没有想到……可是你怎么到了陆地?还与凡人接触?”
“我本来是在水里待着的。”荷玉人挑了块石头坐下,“可是有一天我正在修炼的时候,发现湖里漂着几具凡人的躯体。”
周厉听闻也坐在石头上,专注地望着她。
“是几个男子,我原想救他们,可是他们在水里太久,早就没了气息。”
“我把他们拖到岸上,想着也许会有人来寻他们,于是便等来了这里的村民。他们的家人在岸边痛哭了许久,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才知晓,这个村庄正在遭受饥荒。”
荷玉人低垂眼角,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忧伤:“那几位男子为了让自己的家人填饱肚子,到湖上捕鱼。可惜他们太饿了,根本没有力气,还有人甚至不谙水性。最终船翻了,人也没了……”
周厉听闻,面色逐渐凝重:“所以那些鱼是你捉的么?”
“嗯。”荷玉人点点头,“我本就食鱼,捕鱼于我而言不是难事。可在我看来如此轻巧的事,他们却要冒着付出生命的风险。所以我假装渔夫的女儿,时不时地为他们送鱼。”
“只是送鱼,你为何还要在此处逗留?”
“一开始他们饿得奄奄一息,连杀鱼的力气也没有,所以我只得帮他们处理了鱼,并照着凡人做菜的手法做了鱼羹。我送了几回鱼,一来二去的,便与他们相熟起来。”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再说,你不能离开水源太久。”说着周厉拉住荷玉人的手,“走,我送你回水里。”
荷玉人拽住周厉的手臂:“你放心罢,我早已适应这副凡人躯体,一时半会不会难受的。”
“倒是你……”荷玉人盯着周厉的脸庞,不知在打量什么,“这里偏僻得很,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周厉不自然地松开荷玉人的手,“这事说来话长,你修炼多年,可曾听过一个叫契约神的神仙?”
“契约神?我的确听说过,他可是神兽,曾因凡人与天界的战神有过一场殊死搏斗。我从未见过有谁能让天庭派出那么多兵将,还有战神,他可不是好惹的主。”
“契约神还和战神交手过?”周厉讶异道。
“当然,虽然那场大战发生的时候我还未诞生,但这事在妖界没有谁不知晓的。”
“那最后契约神赢了输了?”周厉一脸好奇。
“一开始契约神占了上风,可惜最后天界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法宝,竟将契约神镇压了下去。”
“为何你要说‘可惜’二字?你不是想当神仙么?怎么替契约神说话?”周厉凑近她道。
荷玉人犹豫了片刻:“虽然我想当神仙,可那件事契约神并无过错。明明是凡人出尔反尔,违反契约,可天庭却一味地包庇凡人,还将他镇压在法宝下,囚禁了数百年。”
“那法宝可是叫东皇钟?”
“你怎么知道?”
“原来如此。”周厉自顾自说道。
荷玉人见状气恼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总是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
周厉忙应道:“你别生气,我和你说还不成么?我……我在替契约神办事。”
“什么!?”荷玉人惊得站起身,“上次你我分别时你不是说要去报仇么?怎么如今……”
周厉将她按回原位,把如何跟踪江远倾以及和契约神签订契约的事一一说了。
“那……你接下来还打算报仇么?”荷玉人听完默默问道。
“目前我还没有弄清杀死曲玉的人究竟是谁,但只要我遵循契约,契约神就答应助我谋得一个神仙的职位,到那时我再想办法。”
荷玉人点了点头,未再言语,只出神地望着地上。
“怎么了?”周厉看出她失落的神色。
“没什么……”荷玉人抬起头,眼角泛着波光,“你一定要好好替契约神办事,成仙可没有那么容易,我光是修炼人形就花费了数百年。而你……出生便是凡人,如今还得契约神青睐,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荷玉人朝周厉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说真的,我有些羡慕你,这是多少人都得不到的机会。可是我也好奇,为什么契约神那么轻易地便答应了你?”
“也许一切只是凑巧罢,我来找你就是要和你说成仙的事。”周厉取出怀里的法术书籍递给荷玉人,“这里面写了诸多法术咒语,其中有一条是用来寻人的,我就是用了寻人的法术才找到你,你看看于你修炼是否有益处。”
荷玉人瞧了眼那书的封面却未接过书本:“这书哪里来的?”
“契约神让我们住在一座山中,这书是那山里拿来的。”
荷玉人摇了摇头:“你放回去,你能拿书是因为你和契约神签了契约,得了他的法术。可我并未签订契约,若平白无故地沾了你的光,你可就算是违反契约了。”
“有这么严重么?”周厉看着手中的书本面露迟疑。
“契约神最痛恨的便是违反契约的人,他的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别忘了,当初他因为凡人违反契约可是闹上了天庭。”
听了这一番话,周厉顿时沮丧道:“原以为我能帮上你,没想到竟差点害了你。”
“你有这份心就不枉我当初救你一命,若你以后修得正果,成了法力无边的大神仙,到那时我再沾你的光也不迟。”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做神仙?”周厉眼中露出期待的光芒。
“还可以长生不老,做生生世世的好朋友。”荷玉人眉飞色舞道。
两人聊了许久,太阳不知不觉已经偏西。阳光逐渐西斜,变得柔和起来。
“你回去罢,莫要误了你的事。”荷玉人欲与周厉道别。
“你明日还要为他们捕鱼么?”
“当然,你若还要寻我,可以去风灵城外的湖边。”
“好。”周厉依依不舍道。
与荷玉人说了些分别的话,周厉便施法回到了飞红山。
他满心欢喜地想着与荷玉人说的话,只一味爬着石梯,未注意到站在竹屋外的江远倾。
“周厉!”江远倾唤了好几声才引起周厉的注意。
周厉缓过神来:“怎么了?”
“檐铃响了。”江远倾郑重其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