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则和慕时萤没聊多久就出去了,科考放榜,礼部为今年的三甲设宴,他也应邀前去。其他官员处理完政务都直接赶去了曲江亭赴宴,不过他想亲耳听太医的诊断,就先回了府,现在又才赶去。
待齐则赶到曲江亭时,暮色已笼罩曲江。他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上台阶,玄色锦袍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纹。
“昭武侯到——”
亭内众人纷纷起身,礼部刘侍郎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侯爷公务繁忙还能拨冗前来,实在是给下官们面子。”
“本侯不过是奉旨前来。”
齐则略一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落在那位身着大红蟒袍的年轻人身上。
刘侍郎即可将人引过来,热心介绍:“这位是今科状元许清淮,虽出身寒门,却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连陛下也对他赞许有佳。”
许清淮上前一步:“见过侯爷。”
齐则淡淡点头,应了一声。刘侍郎见他态度平淡,也不再说什么,领着齐则走向上座。众人见状,也各自归位,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酒过三盏,席间气氛渐热。这琼林宴本就不是为着吃食,满座朱紫贵人,哪个不是揣着心思来的?一方想拉拢新科才俊,一方想攀附权贵门楣,觥筹交错间,尽是暗流涌动。
齐则独坐首席,神色淡漠地饮着酒。他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容愈发冷峻,修长的手指搭在青玉杯上,既不主动应酬,也不刻意回避。周围人看着心中越发蠢蠢欲动。
“侯爷,下官府上新得了几坛西域葡萄酒,听说最是养人。”一个穿着绛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堆着笑凑过来,“改日可否赏光……”
“本侯不好酒。”
又有人凑上前来,满脸堆笑:“侯爷,犬子今年刚入兵部任职,曾听闻侯爷英勇无双,对您甚是崇拜。若有机会,还望侯爷指点一二……”
“兵部自有章程,莫要坏了规矩。”
那人笑容一僵,连忙称是,不敢再多话。
宴会陷入僵局,刘侍郎看着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畏畏缩缩不敢动的样子,心里直骂废物,想要讨好人又不会对症下药,也难怪一个个一大把年纪,也混不出个人样来。
不像他,历经两朝交替,知道其中秘闻。听说这昭武候当年和皇后娘娘关系匪浅啊。
所以,还得他来打个样。
刘侍郎突然提高声音,笑容满面地看向齐则:“说起来,近日下官在宫中当值,常听皇后娘娘提起侯爷呢。”
席间顿时一静,齐则原本淡漠的神色微微一凝,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侍郎见他反应不同,心中暗喜:“娘娘对侯爷赞不绝口,说您文武双全,实乃国之栋梁……”
“娘娘还说啊,当年多亏侯爷力挽狂澜,及时处理叛军,助陛下平定天下。可见,在娘娘心中,侯爷您……”
“刘大人。”齐则突然开口喊住,声音不轻不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刘侍郎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难不成他马屁拍错了?不可能啊,当年那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只见齐则指尖再度敲在酒杯上,杯身直接出现蛛网状的裂缝。
刘侍郎瞪大眼睛盯着那道裂缝,不禁咽了口口水:“侯、侯爷……”
开玩笑的吧,这位可是将自家都屠了个遍的大杀神。
正是这时,许清淮突然起身,将刘侍郎拽到自己身后,微微一笑:“侯爷,在下可否敬您一杯?”
“敬什么?”齐则的语气森然。
“听闻侯府近日有喜,在下祝尊夫人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他的话语诚恳,没有半分谄媚。齐则眉宇松动,虽未饮酒,却应下:“承许状元吉言。”
这简单的六个字,让满座宾客都松了一口气,一群人暗地里瞪了眼刘侍郎,又赶忙将吉祥话接上。
因着许清淮巧妙解围,众人对他愈发另眼相待。酒过三巡,席间不少人已醉态毕露,言语间也开始失了分寸。
刘侍郎醉醺醺地凑过来:“许状元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我有个侄女......”
许清淮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淡淡道:“在下已有婚约。”
“什么?”周围人瞪大眼睛,原本想着当科状元俊朗不凡,正想给家中女儿牵门好亲事的官员纷纷抱憾起来。
“不过,我的未婚妻被恶霸强娶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众人眼睛一亮,内心暗喜的同时,也不忘跟着道一句:“实乃不幸。”
“但是,如今我既已金榜题名,定要将小十一夺回来。”
“诶,诶……”眼看到手的鸭子又要飞,刘侍郎赶紧出言相劝,“许状元三思,她既已嫁为人妻,你再去抢夺,就不合规矩了。要是让陛下知道了,可是会影响前途的。”
其余家中有女儿的官员也连忙跟着附和:“对,对,对,年轻人,你好不容易高中状元,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女子自毁前程?”
“你们这说的什么话?”一直坐在旁边不语的齐则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森然寒意,“堂堂七尺男儿,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前程?”
其余人见状纷纷闭嘴,不敢反驳半句。
许清淮看着齐则眼中含笑:“侯爷是支持我夺人了?”
齐则没有回话,只略微颔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眼看两人莫名达成了一致,刘侍郎也坐不住了。他们是什么?朝中官员,竟然在商讨如何抢别人娶过门的妻子,哪怕对方是个恶霸,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有损身份。
不过他也不敢当面反驳,只好改口:“诸位,诸位!今日琼林盛宴,谈这些作甚,不如谈谈今年的春闱考题?”
其他官员也纷纷会意,硬是将话题转到诗词歌赋上去。
几位文官就着典籍出处争论不休,武将们则趁机又添了几轮酒。丝竹声适时响起,舞姬们翩跹而入,转眼间就将方才的剑拔弩张掩了过去。
待到宴席将散时,众人已醉醺醺地语不成句,早将刚才的话题抛诸脑后。
宴会散尽时,已是月明星稀,许清淮独自走在路上,身后传来呼喊声:“许状元,留步。”
许清淮停下,眼见刘侍郎带着醉色,向他走来。
“刘大人有何吩咐?”
刘侍郎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又才拉着他的袖子,低声道:“今日你帮我解围,我也好言劝你一句,那位侯爷的话你可别太认真。”
“为何?”许清淮睁大眼睛,“我倒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哎,你……”刘侍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怎么能信他的话。”
刘侍郎把人拉得更近,语气里也不自觉流出一丝讽意:“你别看那位侯爷如今位高权重,其实啊,本质上就是一地痞流氓。他是齐家家主跟一青楼女子生的,齐家都不想认他。他早年混迹于街市,什么坑蒙拐骗的活没做过。也就运气好,仗着个从龙之功,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了当朝侯爷。”
许清淮神色一怔,有些好奇:“刘大人这话是从何处听到的。”
关于这位侯爷的身世过往,民间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人知道详情。
刘侍郎不由得有几分得意:“我历经两任帝王,自是知道的多些。总之,听我的没错。咱们是什么,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满腹经纶,怎可与一市井小儿为伍。你初入官场,可别选错了。”
许清淮微微一笑,明白其中意味,原是拉人来了。
“谢刘大人提点,在下谨记于心。”
刘侍郎看他态度恭敬又诚恳,也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你那未婚妻……就当没这回事。明日我给你引见几位闺秀,保你满意。”
最后,打了个酒嗝,刘侍郎挥手继续向前走去,浑然没发觉对方根本没应下他后面的话。
许清淮看着走远的人影,不禁轻声讽道:嫌命长的蠢货。
另一边轿中,齐则随口喊了一句“松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知从何处冒出,轻巧地钻进了轿子,单膝跪下:“侯爷,听完了,那刘侍郎果然知道些东西。”
齐则一声冷笑:“知道我和慕妍的事,还知道我的身世,他一天消息倒是灵通啊。”
“那侯爷,咱们是直接……”
“不是以前了,动手不能太直接。他能知道这么多事,想来平日里与不少人交往甚密,你只需去查查,把东西送监察司去就行了。”
齐则垂眸又抬起:“陈共,王平同,顺着这两人查下去。”
“是。”
领完命,松风又疑惑起来:“不过侯爷,为什么要藏住这些事?”
在他看来英雄不问出处,他家侯爷出身是差了点又有什么关系。至于和那慕家大小姐,又没真发生什么,至于捂那么严实嘛。
齐则没回他话,他以前其实不介意被人知道这些,那些人爱怎么议论随他们去,他只害怕被慕时萤知道。
慕时萤心中的齐则,是当朝赫赫威名的昭武侯,他该光鲜亮丽,容不下污点。
所以,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往,就该永远埋葬,一辈子不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