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Michael将车停在Hawthorne的一栋房子前,他低头顺着女孩一侧的车窗看去,“我们到了。”
“OK,”她深吸了一口气,“Cascio家有四个孩子,”她机械的背诵着人名,“Frank,Little D,Marie…”她停顿了一秒,“还有一个叫什么?”
“是Eddie,他是个甜心,我们管他叫Angel,”他笑出了声,“放松一点,你太紧张了!”
她抓住他的小臂,“等等,Frank八岁,Eddie六岁,Little D,umm,”她面露难色的看向他,“我记不住这么多孩子的名字和年龄!”她皱着眉无奈的耸了耸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子相处!去年我去Mick的孩子James的两岁生日派对让我头疼极了…”
“No!”他轻声叹道,“小孩子是最单纯、最好相处的,我看到孩子,我感到看到了上帝。”他向上指了指,“我在孩子身上看到了完整的爱和神圣,我希望你也能感受到这样纯粹的美好。他们的世界满是魔法和创造力,老实说,有时候我只想躲到他们的世界里去。在他们身边能让我忘记我生命中的痛苦和现实的压力…”
她垂了垂眸子,在感受到男人覆上来的手掌的温度后,重新抬起了头。
“Little D两岁,Marie刚出生两个月。你会爱上他们的,相信我!”他放缓了语气,用呢喃一般的声音轻声道,“你知道,我很难相信别人,但是我信任孩子们,被孩子们环绕让我感到安全。”
然而,男人此刻的话语却像一道警钟,狠狠的砸在了她的心口。她想到了Jordy Chandler和Gavin Arvizo,以及他们给他带来的毁灭性的打击。
他口中令他感到安全的孩子却是间接杀死他的凶手。
她下意识的缩了缩手,迎着他不明所以的视线,若无其事的扬起嘴角,柔声道,“知道了,我们走吧。”
当他拉着她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后,像是察觉到手掌中她指尖异常冰凉的温度,他回头看了看她,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心,安抚的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你一定会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他们是我的家人,也是我认识的最热情好客的人!”
事实证明,Michael是对的。
当她坐在女主人Connie的身侧,涨红着脸不得不再次阻止Connie往她的盘子里加火鸡的举动,“我真的很饱了!”她按着女主人的手,有些腼腆的解释道,“我昨天晚上在他的演唱会后台没有抵挡住诱惑,吃了一个甜甜圈。我本来打算在今天控制一下饮食,但是你做的火鸡太棒了,我已经吃得太多了!”
Michael在她的身侧用餐刀切下一小块火鸡肉,沾上红色的酱汁,与白色甘薯一同放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Connie的红莓果酱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Oh快停下来,甜心,”她大声笑着,“你总是夸得我心花怒放!”
长桌对面的Frank晃了晃腿,用手背抹着嘴插话道,“我也最爱你做的火鸡,妈妈,我和Michael的偏好一致。”
在餐厅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她微微眯着眼,看着在一片刀叉的碰撞声和谈笑声中围在餐桌一圈的人,突然觉得在身体的深处,有什么习以为常到不再被轻易感知的痛楚突然被抚平,有什么在意识表层不断搅动着她思绪的不安情绪被铲除。
她偏头看向正咧嘴笑得肆意的男人,一时之间明白了为什么他将这一群人称作自己的第二个家。
这么想着,在理智重新获得她身体的掌控权之前,她已经脱口而出道,“你们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家人。”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Eddie将叉子把手立在桌面上,用稚嫩的嗓音说道。
“Well,我是说,”她有些局促的将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Michael,和你们,你们看起来像一家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很温暖而寻常的家庭。”
Connie将手撑在她的椅子背上,皱了皱眉,伸出手指在身前画了一个大圈,用夹杂着意大利南部口音的英语强调道,“我们都是一家人,包括你在内亲爱的!”她缩起下巴歪着头道,“你是Michael的未婚妻就意味着你已经是我们大家庭的一部分了。”她看向留着络腮胡戴着黑色眼镜的男人,“我和Doninic都成长在十分庞大的家庭里,我们永远欢迎新的家庭成员!”说完,她握住女孩搭在桌面上的手,捏了捏,热情地说道,“等你和Michael有了你们自己的孩子,这个长桌可能就坐不下了!还有我得多做一点火鸡!”
听到女人的话,Michael向后推了推椅子,在一声尖利的椅子与地面的摩擦声中,他将脸埋在掌心,遮挡住满脸通红的快要原地蒸发的窘迫表情,好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般开口道,“Gee,你让我感到尴尬极了!”
Lily环顾了一周,扬着嘴角用手掌碰了碰鼻尖,掩去眼眸中的万般神色,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的对着Connie说道,“Well,至少你现在还不用急着换餐桌…”
晚饭后,当女孩在厨房帮着女主人收拾餐盘时,Frank走向拿着银色细铲打扫桌面的Michael,有些犹豫的小声问道,“你真的要结婚了吗?”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愣了愣,还不等他来得及回答,只见Eddie从男孩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拽着Frank的上衣道,“你和Lily要有孩子了吗?你们也会像我们家一样有四个孩子吗?”
Michael笑着将手掌放在他们的头顶,将他们推着在原地转了半圈,面向了厨房的方向。他蹲下身,诱哄着提议道,“你们为什么不去帮帮你们的母亲?相信我,你们有最棒的母亲,而她现在需要你们的帮助!”
“Well,我们尝试过,”Frank转过身,撇了撇嘴道,“但是母亲怕我们打碎盘子,所以不让我们进她创造美食魔法的地方。”
Eddie在这时出声道,“那是因为你上次一口气摔碎了六个盘子!”
男孩摊了摊手,做了个不服输的表情,争辩道,“这件事是真的,但是那是因为我被Marie的玩具绊到了!”
“Oh boy!”Michael向下扯了扯嘴角,瞪着眼睛好奇道,“你们有人受伤吗?”他放低声音补充道,“我猜Connie一定气疯了…”
说着,他眨了眨晶亮的眸子,朝着不远处的女孩招了招手,“Hey Lily!”他将双手放在嘴边,“Yo-ho,过来过来快过来!”他快速的挥动着手掌。
女孩啼笑皆非的翻了翻眼睛,和Connie打了声招呼后,擦了擦手,漫不经心的走了过来。随后,她将双手撑在膝盖上,与他们平视着说道,“先生们,”她看着眼前三双纯粹而活力满满的眼睛,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我能帮助到你们什么?”
“Frank,”Michael用气音小声的密谋着,“我听说你们的后院建了一个跷跷板,你打算展示给我和Lily看吗?”他递给她一个眼神后补充道,“我们一路上都期待极了,对吗?”
见鬼的跷跷板,她对什么跷跷板一点兴趣都没有。尽管这么想着,她还是配合的点了点头,笑着附和道,“Mmn-hmn。”一副真诚至极的模样。
“Oh对!你还没见过我们的新型跷跷板,那是全世界最酷的东西,”Frank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它在两端有两个座位,我们打算等Marie长大一点就把她抱上去!”
Eddie不满道,“我觉得我们的树屋更酷!”
“好吧,它仅次于我们的树屋,还有我送给你的Garbage Pail Kids卡牌,”Frank晃了晃Michael的衣角,“你给Lily看了吗?”他转向女孩,“那是我最心爱的收藏,我把它送给了Michael,我打赌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Ah,”她看了Michael一眼,“当然,”她耸了耸单侧的肩膀,舔着后槽牙不怎么情愿的应道,“我确信我会喜欢你的卡牌…和跷跷板。”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从没想过跷跷板这样一个幼稚而无聊的游戏会变得这么…刺激…
当她不情不愿的拢着裙子斜坐在跷跷板的一侧,她看着Eddie挣扎着爬上她身前的空位,娴熟的握紧了扶手,半回着头大声道,“相信我,这会很好玩的!”
“Mmn。”她不怎么热情的应了一声。
紧接着,当Frank和Michael坐到跷跷板另一端的两个座位后,在她反应过来前,她就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腾空,在跷跷板座椅上方十厘米的位置与之一同被弹到了一人高的位置。
她连忙抓紧扶手,在重新落回到座椅上后,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只听对面传来了两道欢呼声。而Michael用力蹬着地,又将他们一侧带到了半空中,“Woo-hoo!”在男人的大笑声中,女孩与Eddie则快速掉落到了用半个轮胎做的缓冲带上。
“…”她握着扶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等等,Michael你冷静一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着,“Eddie,你还好吗?记得要抓紧扶手!”
“告诉过你了会很好玩,啊!”Eddie一边笑着一边随着高度的上升而尖叫出声。
当跷跷板再次快速落下后,像是被挑起了胜负心,她将高跟鞋甩到一旁的地面上,向后坐了坐,将重心保持在在座位的中心后,甩了甩金色的卷发,不自觉地扬起笑脸威胁道,“你等着,Michael,我们要反击了!”说完,她小声对着身前的Eddie说道,“准备好了吗?用你全身的力气蹬地。”
这一场游戏是在Connie从厨房后门探出头,宣布桃子馅饼烤好了时戛然而止的。
“Lily,你一定要尝尝桃子馅饼,那简直就是被上帝亲吻过的完美甜品!”说着,他灵巧的和Frank翻身迈下跷跷板,快速的跑向不远处的暖黄色光源。
而停在半空中的女孩与Eddie则在二人离开跷跷板的一霎那像铅球一般砸到了地面。
“…”
她一边止不住地大笑着一边拉起Eddie,跟在他们身后向屋内的温暖跑去。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进入到了一种无忧无虑的状态里,仿佛她的身体和心灵是一种在她的童年和记忆中都从未体会过的轻盈。
她想,她好像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受到喜悦,也在转瞬即逝的片刻间明白了Michael对于孩子与童真的执着。
然而,转眼间,当她重新踏入厨房的光洁明亮的瓷砖地板,现实的重力又再次将上一秒瞥见的快乐从她的脊骨中抽了出去,提醒着她已经不再是可以肆意玩耍的年纪,也同时让那令人着迷的美好从她复杂而沉闷的世界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Michael此时已经坐在了餐桌旁。只见他将一大勺桃子馅饼塞进了嘴里,鼓起好看的脸颊有节律的咀嚼着。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赞美道,“我之前还在和Lily说,你的桃子馅饼好吃到仿佛基督复临。”
“你太夸张了!”女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身用拇指擦了擦Frank嘴角的碎屑,朝着女孩二人挥了挥手,招呼道,“快来加入我们,桃子馅饼要冷了!”
在女人的热情款待下,她弯着眼睛,拉开男人身旁的椅子坐下,双臂放在身前的长桌上,仰头看着在灯光下忙碌的女人。
此时,Connie落在木桌上的阴影与她身形的边界重叠在一起,让她看起来超现实一般高大无比。她眯了眯眼,在恍惚间突然觉得她就像一位完美的母亲,一位属于所有人的完美母亲。
“我的确拥有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在返程的车内,迎着亮起的红灯,她偏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眨了眨眼,轻声道,“谢谢。我是说,”她抿了抿唇,“Cascio一家真的很有魔力,他们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一家人。”
然而,Michael却沉默着,没有立刻出声。他皱着眉头,目光紧锁在马路另一侧的路边,仿佛在注视着什么重大的危机。
当他注意到人行道的灯转红之后,预测到车流的指示灯即将变绿,他快速的解开了安全带扣。
女孩愣了愣,“等等,你要做什么,Michael?”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就拉开了车门,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下意识的,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她本能的跳下车,跟在男人的身后使出浑身的力气追赶着,试图制止他横穿马路的举动。
而与此同时的,交通指示灯在意料之中变绿。紧接着,数排车辆从对面方向以无法阻挡的速度朝着他们的位置驶来,眼看着就要吞噬男人飞奔的身形。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女孩一把扯住了男人的大臂,将他拽着向后踉跄了几步。同一时间,只见对面驶来的汽车擦着他的衣角飞驰而过,距离近到让她不敢想如果她反应慢了半秒,或者没能及时赶来拉住他,今夜会有怎样的结局。
她紧紧掐着他的大臂,站在两侧川流不息的车辆之间狭窄的隔离线上,大口喘着粗气,从她肺部的顶端勉强挤出一道颤抖的声音,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指控道,“What the fuck,”她努力吸着气,“Michael,你疯了吗?!”
而男人也此时有些后怕的眨了眨眼睛,他的视线落在路口的一对母女身上,轻声道,“感谢上帝她的母亲拉住了她。我看到这个女孩想要捡掉落到马路中央的球。”他看向她,眼神格外的认真,“我必须要救她,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孩子在我眼前遭遇不测。”
Lily回身看了看朝他们停在路中央的车不断鸣笛后变换车道的一众车辆,又转向男人,“所以你觉得你是超人,可以从这么远的距离跑过去救她?万一你还没有跑到就已经被来往的车辆撞倒了呢?”她努力压制着鼻腔的酸涩以及堆积在眼眶的湿润,用近乎剥离了全部感情的平淡语调问道,“在你的眼里,你觉得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被卷入车流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男人抿了抿唇,一边观察着交通指示灯的变化找寻合适时机重新回到车内,一边用一只手遮挡在脸侧,避免被行人认出他的身份。在半晌的沉默后,伴随着车辆的轰鸣声,他用一贯温和的嗓音说道,“对不起。我没有考虑这么多。”他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你知道我可以为孩子死去,”迎着女孩控诉一般的眼神,他耸了耸肩,“我是认真的!如果我的生命可以用来挽回一个孩子的性命,我会觉得我活的有价值。”
当他的话音落下后,她感到先前积累在体内的从Cascio家庭晚宴中得来的温暖就像遇到了一阵来自深冬的刺骨寒风,在一瞬间被彻底席卷的离开了身体,仿佛从未存在过。同时,她感到自己的胸口开始翻涌起对他的指责、控诉和质问。
她想要问他凭什么觉得他可以这样随意的伤害爱他的人,又凭什么觉得他值得的爱的比不上任何一个孩子的。她想要说她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她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只要他能对自己好一点。她想要打碎他的理想主义,让他清醒的看看这个世界上的罪恶的施行者并不排除孩子。
而躲藏在这些声音背后的,是一道愈发清晰的委屈与不甘,她想问他为什么把孩子看得比她还要重要。为什么他完全不为他们的未来考虑。
当她清晰的看到自己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她几乎恐惧的颤抖了一下。
她越线了,她想。
她明白拯救儿童在他眼中是他的信念支撑,也是他对自己人生意义的诠释。正如他根深蒂固的屹立在她对自我与无法解释的记忆的理解正中央,让她将自己的人生信条附着其上一般。
她理解并拼凑出来了他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个人生。
她不能要求这份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对等也信息不对称的爱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平等,也不能将男人口中“我爱你”的意思与自己用同样三个单词表达出来的意思划等号。
就像原本以为找到归途的灵魂突然发现那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她不受控制的瑟缩了一下。
“走吧。”在交通指示灯重新变红后,他拉着她的手,走向了停滞的车流中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她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修长而削瘦的背影,宛如牵线木偶一般凭着本能跟随着他的脚步,脑海中却像是被缠绕在一起的线团填满,混沌一片。
她突然感到迷失了方向。
她一直将拯救他的人生、避免他陷入在她那一段无法解释的记忆中出现在未来的痛苦的境地视作人生的价值。
然而,眼下他为了救孩子不要命一般奋不顾身的姿态却让她开始怀疑到底如何才能让他真正获得幸福。
她不由得想,如果他对自己没有足够的爱和怜悯到愿意舍身救所有看到的孩子,那么即便没有Jordy Chandler和Gavin Arvizo,也会有下一个想要吸干他的血肉的恶棍。更糟的是,她想,她完全不知道他是如何与这两个家庭相识,因此也并不能保证他不会与他们相遇。
在那一瞬间,她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甚至开始怀疑如果他像她一样多出一段记忆,知道这一切的结局,他或许仍然会为了帮助Jordy和Gavin而选择继续与他们相处。仿佛他随时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如果他将帮助孩子始终放在自己的生命和幸福之上,她又如何才能制止原本悲剧的结局?
当他们重新回到车内,她刻意忽视着男人欲言又止的试探眼神,沉默的系上安全带,并垂着眸子,将快要将她吞没的情绪全部隐藏在眼底,到底一句话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