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冬天应该已经过去了吧?鸟儿们飞回来了吗?花儿都开了吧?即便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我也能够想见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幅画面啊——
春雨浸润的路面上零星地点缀着些碧绿的嫩芽,路旁满是垂落的迎春花,有些被雨打落掉在泥里,铺成一条绿中间黄的春泥小径,骑自行车的邮差就沿着这条小径来到你家门前,再从绿色的挎包里拿出一封厚厚的信,然后轻轻地敲响你的门扉,哦,他当然要叫你的名字,叫你的名字在这春风里悠悠地飘荡着。
越过蔷薇盘绕的篱笆,穿过鲜花开满的院子,你就坐在樱桃树下,打开这信一页一页的读着,一阵风拂过,樱花飘落在你身上,要是恰好有几瓣落在信纸上,啊,这正是我想寄给你的东西呀。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这个时候正在给你写信,我也一定不叫这信出现在电子世界里,我要把它们装进黄色的信封里,工工整整地贴上邮票,再投进绿色的邮筒里。我会从这个时候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像是种子期待发芽,从漆黑的邮筒到转运的车辆,汽车和火车,也许还会有轮渡,行许多路走许多桥,跨过漫长的冬天,在春暖花开的时候,让这信和风一起,把山川河海带到你的面前。
亲爱的,亲爱的。
你听见了吗,春风的呢喃,是我啊。
那枝头的鸟儿又在歌唱什么呢,是一个美丽的故事啊。
我把这个故事视作禁脔,小心翼翼地珍藏,像是放在树洞里的糖果,藏在深海的珍珠,挂在夜空的星,我多么希望叫所有人知道我的宝藏,可是我知道我不能轻易地把它说出口,更不能叫人轻率地听去,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得不到珍惜。除了你,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你分享。
我小的时候不太爱说话,迟钝木讷,在大人们看来这个孩子有些笨,出于礼貌他们当然不这样讲,他们另有一套辩证的哲学,顽皮叫做活泼,胡闹就是聪明,长得不好看大约可以算作可爱,至于笨就是老实听话了,可见说人老实向来算不得一句好话。
我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些笨,因此我常常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是个聪明的小孩,直到后来我弄丢了一只纸飞机。
小的时候我们可没有手机和电脑,电视都是个时髦玩意儿,可是电视只喜欢讨好大人,只有下午才会放一会儿动画片,因此在此之外的时间,我们必须找到别的游戏打发时间,跳皮筋、打沙包,捉迷藏,等等等等。
跳皮筋是女孩子玩的游戏,我当然也玩,不过因为太过瘦小,大部分时候我都是那个撑皮筋的人,因此并不是特别喜欢,而弹珠是个花销颇大的玩意儿,有一毛一颗的,两毛一颗的,一块钱3颗的,虽然我也曾寄希望于在小伙伴里大杀四方,赢光他们所有的弹珠,但是很遗憾,我在这上面算不得有天赋,并且也算不得阔绰,于是输掉我仅有的积蓄以后就很少再玩了。唯独纸飞机,是我最最喜欢的游戏,我家里有许多书,所以在这方面我可以算得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书本是多么的重要。
大量的书籍给了我太多可供选择的纸飞机原材料,因此相较于朋友们寒酸的纸飞机,我的纸飞机总是光鲜亮丽,飞得最高最远。我折过许多纸飞机,但是我记忆最深刻的只有一只,那只还没来得及命名,就因为第一次试飞太成功而丢失的纸飞机,我后来追封它为“梦想号”——因为梦想只能追忆。
梦想号丢失的那天,我其实并不失落,我以为我只是丢了一只普普通通的纸飞机,以后我还会拥有别的更大的,飞得更高更远的纸飞机。直到我再次遇见了梦想号,我才明白,生命里所有的遇见都是独一无二,不可追回的。
梦想号再次辗转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天我和朋友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它就这样突然地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彼时梦想号落在荆棘丛里,因为雨水的浸润已经塌成了一团,褪色了,残破了,全不似当初的模样,我并没有认出它,直到它被多事的朋友拆开。
后来我想,如果我早一点认出梦想号,是不是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可惜时光匆匆向前不可逆转,梦想号和我年少的野望猝不及防地就被拆开,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哈哈哈...有个傻瓜在上面写着‘纸飞机带我飞到天尽头吧!’”那个多事的孩子大声地说。
“哈哈哈...这得多笨的人才会在纸飞机上写信啊!”
“我看看......天尽头?是傻子吧!”
我已经感觉到羞愧万分无地自容了,他们却还要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把我的不幸高声念出来,血淋淋地展示给世界看,瞧,这里有个笨蛋,多可怜,多可悲!
庆幸我未曾署名,也没人认出属于我的笔迹,所以尽管我臊得脸通红,却还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附和道:“是啊,真是个十足的笨蛋啊!”
聪明人从不说别人傻,傻子才会讥讽别人笨。因此,我嘲笑这个傻瓜的时候,我一定是笨到了骨子里,我是个笨小孩了,无可救药,但是我并不因此觉得悲伤,我只是遗憾,梦想号它飞过多少荆棘,经过多少风雨,终于回到我身边,我却不敢承认,我活像是个懦夫,笨蛋。
因为梦想号的缘故,我陡然意识到我是个十足的笨小孩。聪明人不相信那些没见过的东西,他们谈论房子、车子还有钱,只有那些笨小孩才会相信——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譬如梦想,譬如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