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日,天寒地冻,书房中炭火正暖。他坐在案前,她跪坐在他身旁,一双小手捧着毛笔,一笔一划地临摹他写的字。
“邕哥哥,你看我写得好不好?”她仰起脸,眸光清澈如水,满是期待。
那时的她,年纪尚幼,习字不久,总是写得歪歪扭扭。可她从不气馁,反而日日缠着他教她,求他指点。
为了让他夸一句“有进步”,她不知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练了多少遍。
直到几年后,他才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的字竟已娟秀中透着大气,清丽中藏着风骨。
论造诣,竟已丝毫不逊于他。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眼神愈发柔和。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牵着走的小女孩了,但她却始终还是她,是那个骨子里倔强不服输的独孤翎歌。
在众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独孤翎歌依旧静静地立于堂前,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一如那画卷上流转的笔意,清雅中藏着锋芒,沉静里自有风骨。
然而,就在她眼角微抬的一瞬,目光却不经意间撞上了宇文邕投来的那一道视线。
那一眼,深如潭水,却温柔似春风。
他望着她,眼中既有赞许,也有惊艳,更多的,是一抹从未对旁人显露过的柔情。
那是一种藏在岁月深处的目光,带着过往的牵念,也含着此刻的珍重。
只这一眼,便让她心头微微一颤。
原本恬静自若的心湖,仿佛被一枚石子轻轻投入,泛起涟漪。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似蝶翼轻扑,掩不住脸颊上悄然染上的淡淡绯红。
那一刻,时光仿佛静止。
满堂宾客、权贵纷华皆成背景,唯有他与她,在这喧嚣之中,共享片刻无声的默契。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一道低沉却温和的声音忽然从厅门口传来,惊破满堂喧哗。
“两位当世文坛泰斗,竟为了一个女子争得面红耳赤,朕老远就听见了。”
众人一怔,随即纷纷转身望去。
只见殿门处,玄色龙袍的宇文毓缓步而入,身姿挺拔,眉宇间自有一番沉稳与威仪。
他身后跟着一位凤冠霞帔、气度雍容的女子,正是当今皇后——独孤般若。
“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
满堂宾客齐齐跪地行礼,声音如潮水般响起。
“都起来吧。”宇文毓抬手示意,语气平和,“今日是叱奴太妃的寿宴,不必拘礼。”
皇后亦微微一笑,轻轻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
翎歌站在人群之中,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微颤。
那是她的大姐——独孤般若。
自从父亲出事之后,她们姐妹便再未相见。
记忆中,大姐是父亲与原配郭夫人所生,温柔端庄,才情出众。
郭夫人早逝,父亲续娶了清河崔氏,便是她与二姐伽罗的母亲。
虽非一母所出,但大姐从未将她们视作外人,反而处处照拂,情同手足。
可后来……
父亲惨死,家族抄没,宇文护逼宫,权势滔天。那时,大姐虽贵为皇后,却也无能为力。
翎歌曾怨过她,也曾不解她为何不救她们。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大姐并非无情,而是无力。
在这座皇宫之中,她与皇帝皆是困于权臣之手的金丝雀,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又如何保全家人?
想到这里,翎歌心中并无恨意,只有心疼。
她悄悄抬眼,看向大姐。
却发现,独孤般若的目光却早落在她身上,眼中带着一抹惊喜、一抹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那一眼,仿佛在无声地说:“翎歌,你还好吗?”
翎歌心头一酸,眼眶微红,还未及反应,便察觉到另一道目光悄然落在自己身上。
是伽罗。
三姐妹的目光,在这一刻交汇。
般若眼中含笑,伽罗神色柔和,而翎歌,早已泪光盈盈。
世间万般波诡云谲,朝堂风雨飘摇,可好在,她们都还在彼此牵挂。
只要内心彼此牵挂,这一瞬,便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究竟是哪位姑娘,能得庾公与王公如此青睐?”宇文护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惊破了原本凝滞的气氛。
独孤翎歌抬眸望去,只见他身着玄色锦袍,身形魁梧,眉眼间尽是凌厉威严。
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气度森然,令人不敢直视。
此刻他唇角含笑,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
他站在皇帝身旁,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翎歌,那眼神的锋芒却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就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是……独孤翎歌。”
见众人皆沉默不语,庾信却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语气不卑不亢:
“她所献的《百寿图》,实乃世间罕见之奇作。”
“正是如此,陛下。”
一向谨慎的王褒此刻也连连点头,却巧妙地避开了宇文护的视线,只将话头引向了帝王,“此画笔法精妙、字体万千,老臣与子深兄皆是爱不释手。”
“哦?竟有这般妙物,让朕瞧瞧。”
宇文毓听罢二人之言,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虽贵为九五之尊,却深知自己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傀儡,权柄尽数落在宇文护手中。
今日若能借此之机,顺势赦免独孤家姐妹的罪责,或许也能稍解心中郁结。
若真能这样,般若她或许可心安一些。
他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独孤般若,面上却是依旧庄严尊贵,不动声色。
国夫人含笑应和,随即吩咐下人将画卷呈上:“请陛下亲览,便知其中妙处。”
她自然明白皇帝的心思,若真能借此机会赦免翎歌与伽罗,对皇后而言,亦是一桩美事。
画卷缓缓展开,宇文毓凝神细观,片刻后不禁连连称奇。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独孤般若暗中安排的一场戏码,竟能说动庾信与王褒这等耿直之士为之背书。
可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他们所言非虚——这独孤翎歌,果真在书法一道上有着非凡天赋。
他心下暗喜,与皇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开口道:
“朕久闻独孤家的女子各具才情,文武兼备,原以为只是坊间缪赞,今日一见,方知果然名不虚传。”
皇后温婉一笑,柔声道:“叱奴太妃乃文皇帝的妃子,小妹献丑之作,还望莫要扰了您的雅兴。”
她说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国夫人,似有深意。
国夫人何其聪慧,当即会意,笑道:
“皇后严重了,老身对这幅字爱得紧,简直是爱不释手。如今庾公与王公又双双欲收翎歌为关门弟子,可谓双喜临门。”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只是,老身收了如此用心的寿礼,若不回赠一二,恐怕有违宇文家门风。故而斗胆,想替独孤翎歌讨个恩赐。”
宇文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叱奴太妃不必拘礼,今日是您的寿辰,有何心愿尽管提便是。”
国夫人敛袖躬身,语气温和却坚定:
“独孤家一族乃我北周开国功臣,先夫亦曾倚重独孤信为左膀右臂。虽其犯下大错,但祸不及妻儿。还请陛下网开一面,赦免其子女之罪,让他们戴罪立功,继续为朝廷效力,岂不更显圣恩浩荡?”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众人皆低眉顺眼,识相地闭上了嘴,却悄悄将目光投向宇文护,不知这位权倾朝野的晋国公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
宇文毓唇角微扬,正欲开口说一个“好”字。
可那“好”字还未出口,便被一声冷喝生生截断——
“陛下,不可!”
宇文护微微一笑,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跋扈。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独孤翎歌,目光如刀,仿佛能剖开她的心肺。
“字是写得不错。”
他慢悠悠地说道,语调轻描淡写,似是在夸赞,又似在讥讽,“只可惜,你的罪行,不是一幅字就能一笔勾销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脸色齐变,或惊愕、或愤怒、或惋惜,皆不一而足。
众人虽早知宇文护权势滔天、行事霸道,却没想到今日竟敢在太妃寿宴之上,在众臣齐聚之时,如此毫不掩饰地驳回皇帝与太妃的颜面!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更是对皇权威严的践踏!
连一向沉稳的独孤般若也不禁攥紧了袖口,眼中闪过一抹隐忍的怒意。
而国夫人面色未变,只是眸光微敛,笑意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锋芒。
此刻的宇文护,立于殿中,神色自若,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在独孤翎歌身上。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听说,你还怀了宇文邕的孩子?”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这才侥幸逃过被拍卖为奴的命运。”
他顿了顿,眸光一沉,声音陡然低了几分:“怀上皇族血脉,可不是小事。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自然要彻查清楚才是。”
话音未落,他便抬眸唤了一声:“宋医正。”
随着一声令下,人群之中走出一人——正是太医院医正宋奂。
此人身材瘦削,面色枯槁,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眼角眉梢皆透着几分狡黠与市侩,像极了一只久居庙堂、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猴。
他缓步上前,动作恭敬,眼神却隐含得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人群中,宇文兰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独孤翎歌,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应对这等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