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

    随春生又做了那个梦。

    耳边响起刀剑碰撞的声响,凌厉又刺耳,一群黑影正追逐一个人。眼前的雾散了不少,至少这次能瞧清是什么人围剿谁。

    五位身着华贵锦衣的男修者正凌空追逐一位青衣女子。

    女子持剑背对着随春生,艳阳刺眼,让随春生瞧不真切。

    尽管青衣女子被有五位男修者压制,交手之间却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随着艳阳西移,女子终究是敌不寡众,青衫被血染,浑身浴血。五位男修合力破除她的防御,打乱她招式,反守为攻,蓄满杀意的剑刃四面八方朝青衣女子刺去。

    女子凝望袭来的锋利剑刃,反手将手中剑掷出,解除契约。被扔下的器妖化为黄衣男子,全力止住极速往下坠的身体,身形一晃消失在半空。

    随春生瞳孔骤缩,似有温热的血溅满她全身。

    只见虚空中五把寒刃死死贯穿两具身躯,消失在半空的黄衣男子紧拥青衣女子,剑刃接连洞穿他们相贴的身子,血散漫天。

    女子不解:“为什么?不是说抛弃了你,便不算是你的主人吗?”

    黄衣男子唇畔染血,轻笑:“我可不认。”

    随春生只觉悲哀,想靠近看得更清些。

    “叮铃”。

    一道清越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旋即雾散,梦碎。

    入眼的是客栈的木色房梁,随春生脑内一片混沌。她缓缓侧首,看见的是守在床边枕臂歇息的雪青攸。

    悲哀似从梦中带出,裹满全身。随春生蹙眉,压下心底不断涌现的哀伤。

    她不知这股悲哀从何而来,也无从追溯。眼角余光瞥见雪青攸银白发间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回神时手早已摸上那对雪白的耳朵。

    休憩的雪青攸被惊醒,发间的耳朵抖动,抬眸对上随春生惊愕的视线,笑意爬上脸颊:“姐姐醒了?感觉怎么样?”

    随春生轻咳声,眼神闪躲:“那个……我是怎么了?”

    一听是这事,雪青攸眼中晦涩难辩,跟她错开视线:“中毒了。”

    随春生早有预感,神色平静地问:“什么毒?”

    “冷髓。”

    这倒让随春生吃了一惊:“冷髓?那不是泽灵秘境冰原里才有的毒吗?”

    “嗯。”雪青攸声音闷闷的,起身试探地坐到随春生床边,见她没有拒绝,心底悄松了一口气,道:“姐姐伤还疼吗?”目光落在她肩头,夹杂着一缕不易察觉的自责。

    “不疼了。”随春生摇头,视线又落到雪青攸雪白的狐耳上,此时正因为主人心情低落而微微耸拉着。

    随春生嘴角微弯,似想起什么:“我记得大师兄和莫泽也受伤了,他们中毒了吗?现在怎么样?”毕竟她中毒是因为半面妆,自然认为半面妆剑上涂有冷髓,与之交手的莫泽和听澜很大可能也中招了。

    却见雪青攸眉眼一拉,忧伤似要溢满整间房屋:“没有,只有姐姐中毒了。”心底却戾气骤涨,垂落的睫羽投下一片阴影,盖住眸底杀意。

    “什么!?”随春生抬眸看他,眼中难掩惊色。

    “姐姐,这是真的。”雪青攸无奈道。

    “不是。”随春生愕然,“那我的毒是怎么解得?冷髓可是无解的。”

    冷髓自泽灵秘境诞生便存在,已有亿万年,这种毒一旦中了便只有死路一条,从古至今从没听说过哪个中冷髓者还活在世上。随春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内心难免掀起惊涛骇浪。

    “啊,这个呀。”晨曦穿透窗户悄声攀上两人全身,柔光为雪青攸镀了层金辉,沐浴在暖光里的雪青攸显得异常温顺,“是有个擅解毒的器妖帮姐姐解得冷髓。”

    “器妖!?”随春生关注点不在能解冷髓这种古毒上,神色有点恍惚,“器妖不是都很讨厌我吗?怎么会帮我解毒?”

    一抹温热覆了上来,雪青攸修长的双手不知何时握在她手臂两侧。

    随春生抬眸正巧落入雪青攸温柔澄澈的双眸里:“姐姐你很好,值得。”值得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止于喉间。

    是那双眸底的温和太纯粹吗?随春生觉得她快要溺毙在雪青攸温柔似水的青眸里,心底裹覆的郁闷像薄雾一样随风而散,眼角眉梢都荡开层浅浅笑意:“嗯。”

    她转而抛出连珠带炮的问题:“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又昏迷了多少?秘境开启了吗?还能不能赶上?”

    面对随春生这些纷至沓来的疑问,雪青攸不禁哑然失笑,选择其中她最关心的问题先回答:“秘境今晚才开启。姐姐只昏睡了一个晚上。至于姐姐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昨日随春生昏迷之后,雪青攸瞬移将她带回客栈放在床榻上,短短的几息之间他身上都结了层薄冰。

    雪青攸伸手轻抚随春生泛着苍白的脸颊,贴上她肌肤的指尖迅速凝上一层薄霜,虽薄却冷入骨髓。

    似不知疼痛为何物,他固执地抚摸少女虚弱似只是深睡的面容,直到整只手连带着手臂及侧脸也蔓上层层寒霜,才不舍的收回手。

    金辉下的寒霜泛着冷气,雪青攸目光里翻涌着难辨的情绪,自责,痛苦,懊恨,最多最多的,便是自嘲。

    “呵。”雪青攸喉间溢出轻嘲,结冰的指尖又轻触随春生憔悴的面容,眸光反复描绘她容颜,长睫遮住眼底黯淡:姐姐定会无恙。

    在随春生跌入怀中,他身上结冰之时,雪青攸便知晓这是冷髓。中冷髓者看不出异样,但与之触碰便会迅速结霜,以及冷髓独属于冰川特有的寒冷之气。

    他确实无法解此毒,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攀出。

    残阳下的青白身影,显得那般无能为力。

    雪青攸现出一瞬渺茫,转而才道:“在我们得知姐姐中的毒是冷髓焦头烂额,束手无策时,一位自称能解此毒的器妖出现在客栈内,他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便是他帮姐姐解了此毒。”

    随春生知道情况肯定不如雪青攸口中这般简单,面露歉意:“抱歉,让你们担忧了。救我的人走了没有?大师兄和听澜他们呢?”

    雪青攸将视线转向门外:“解毒的人没走,他们都在外面。”

    随春生甫一踏出房门,便有一堆视线聚在自己身上。她垂眸瞧见楼下一脸担忧的众人,歉声道:“抱歉,让大家为我忧心了。”目光却落在与莫泽他们坐在一起的紫衣少年身上。

    少年微微仰头,右脸一侧至下颚一方有只振翅欲飞的墨色蝴蝶,银灰色的眼瞳如午夜的湖面,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时,眼尾微弯。

    随春生微讶:居然是物灵器妖!?

    听澜当即跑了过来,上下打量随春生一遍,见她脸色不再是昨日那般惨白衰败,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没事就好,你不知…”后半句话硬生生被他止住,咽回肚子里。

    昨日听澜戴着伤药回来时,得知此毒无解后,踉跄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一片茫然,某个地方似空缺了一大块,怎么也填补不满。当时他便想,如果中毒的是他就好了……

    此时见随春生的毒彻底解了,安心的同时又哼声道:“没事就好。”

    随春生难得没跟听澜拌嘴:“抱歉。”

    这反倒让听澜呆愣了,竟有点结巴:“我、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随春生眼底带上傲慢,轻抬下巴,“怎么?你想跟我拌嘴?”

    听澜急道:“我才没有!”像是被踩了尾巴炸毛的橘黄小猫。

    随春生视线掠过听澜,落在那位紫衣少年身上,语调轻缓:“你是救我的那位器妖?”

    “嗯。”少年托腮浅笑,自报姓名,“我叫箫临川。”

    阳光透过客栈缝隙洒落,箫临川墨色的长发染上层橘辉,干净纯澈的银灰眼眸不含一丝杂质:“可愿收我做你的器妖?”

    正准备问少年想要什么时,耳畔蓦地钻入这么一句话,随春生震惊:“什么!?”

    箫临川起身朝随春生走去:“我说,我能成为你的器妖吗?我想要一个契主,这就是我想要的。”

    断无双臂环胸斜倚在窗边,满眼幸灾乐祸地扫向随春生身后的雪青攸。

    雪青攸此时脸黑的能滴水,戾气在瞳底泛滥,真是什么妖都想和他姐姐结契。

    随春生没了方才的震惊,抬眼看他:“你确定?”

    “确定。”

    “好。”随春生没过多犹豫便同意了,她指了指她自己的房间,“上去结契吧。不知我们灵力能否相融,不能的话…”随春生止住后话。

    箫临川身为器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耸耸肩轻笑:“没事。”

    洛言丘盯着随春生远去的背影,面部扭曲狰狞到发青,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满是怨恨不甘。他没想到随春生中了冷髓竟还能活着,不仅还活着那只物灵器妖居然愿意跟她结契?!

    角落里存在感很低的松朝香似察觉到洛言丘冲天的怒气,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抹弧度,似笑非笑,随后转身离去。

    听澜与莫泽等人候在门外,只有雪青攸进去了。

    听澜目光时不时往屋内瞥去,内心忐忑不安,希望随春生一切顺利,毕竟能与物灵器妖成功结契反噬可不是一般的重。

    他当时与断无结契,灵力反噬可让他吃了好些苦头。

    戏鱼扯住莫泽衣袖,唇角微抿,蓝色的眼瞳里全是不安与担忧:“随姐姐会没事吧?”

    “会没事的。”莫泽摸摸她脑袋,视线望向屋内。

    屋内,结契的术法笼罩随春生和箫临川全身。

    两人灵力融合还算顺当,就看接下来的结契过程是否顺利。结契时,器妖觉醒的能力会反噬在契主和器妖身上,反噬太严重或者坑不住便只能放弃。

    体内流畅的灵力开始紊乱,反噬逐渐袭来。随春生经脉渐渐攀上恐怖的黑色,右脸侧有只墨色蝴蝶隐现。

    她额头起了层薄汗,眉心蹙起,脸色惨白。身体一会燥热一会寒冷至极,不时又有剧烈绞痛。各种至毒都在体内流走乱窜,痛苦且煎熬。

    箫临川看上去比随春生好很多,除了轻皱的眉头外,一切如常。

    此时,随春生经脉彻底染上黑色,毒素同脉搏跳动,墨色灵蝶一只只绽放在她身体各处。箫临川看了一眼,只觉触目惊心,垂眸掩住眼底一瞬茫然。

    随春生余光却瞥见垂落在身侧的青白衣角。

    她又忆起与雪青攸结契时,那点不寻常处——没有任何灵力反噬。就算雪青攸是普通器妖,那也应当有绞痛感,可一点也无。随春生想不明白,也无从得知为何。

    雪青攸察觉随春生眸光,柔声道:“姐姐,我会陪着你的。”

    随春生一愣,随后点点头,收起那点疑虑,专心投入与箫临川的结契。

    暖阳渐沉,屋内烛火晃动。结契术法的光芒渐渐淡漠,随后光芒熄灭,结契成功。

    随春生被染上黑色的经脉随着术法渐灭而退散,墨色灵蝶不见,反噬仍在,但无刚开始那般严重。

    随春生缓慢眨了眨眼眸,她……居然拥有了第二只器妖?

    视线里蓦然闯进雪青攸那张人畜无害的面容。他抬袖为随春生擦拭额上薄汗,漂亮的眉心拧起:“姐姐可有不适?”

    “没有。”随春生摇头,视线却滑到雪青攸银发间那对雪白的狐耳上,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顺带捏了捏耳尖,毫无意外的,手感很好。

    她垂眸正巧对上雪青攸愕然的目光,淡淡的柑橘香轻触鼻尖,像是被雨水抚平过,带来股清香。

    随春生轻咳一声,起身朝晾在一边的箫临川走去:“你感觉如何?”

    “没事。”箫临川下巴朝雪青攸那边轻点,“你的狐狸好像停止了思考。”

    随春生视线心虚的瞥向别处,不敢回首看愣在原地的雪青攸:“我们快些出去吧,要不然他们该担心了。”

    “嗯。”箫临川起身同随春生一道出去。

    此时屋内只剩雪青攸一人,他眨巴下双眸,嘴角微弯,微微摇头,似有些无奈:姐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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