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的身世,因为小时候师父曾告诉她,捡到她的时候她白白胖胖、干干净净,躲在被子里睡得很安稳。她见过那方小被子,绣花云锦做面,轻柔蚕丝做里,小五曾把它盖在肚子上,觉得它软得如同天上的云朵。
小五想,这样的门户能舍得把孩子扔掉一定不是因为养不起,要么就是重男轻女,要么就是有什么隐情——比如,私生子。她幻想过自己应是哪个世家的小姐,亦或是商贾之家的千金,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是大梁的公主!
她匪夷所思,笑得十分难看:“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文师父道:“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师父今日必须要告诉你这个事实,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兄妹二人成为仇人。小五,你本是大梁的公主,当今圣上萧峦是你的亲叔叔,当年他弑兄篡位发动宫变,使你尚在襁褓之中便没了双亲。你哥哥抱着刚满月的你从密道逃出皇宫,连夜跑到栖凰山来找我,求我收留你。先帝有恩于我,照顾他的孩子我义不容辞,我本想把你们兄妹二人一起留下,可你哥哥执意不肯,他说,我带着两个孩子太过显眼,万一被萧峦抓到,恐谁都不能活命。他恳求我把你好好带大,待你到了金钗之年,若他还活着,就会回到栖凰山来找你。小五,当时他也不过才是个七岁的孩子啊,为何就要承受大人们犯下的罪恶。我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弱小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
师父老泪纵横,哭得不能自已:“那些年,萧峦一直没有停止对你们兄妹的搜捕,我怕你被他抓到所以从不敢让你下山去,我以为把你护在身边就可以让你平安长大,可我忘了,你是个人,不是小兽,你终归是要长大的,师父不能困住你一辈子。那日我一时贪杯睡了过去,待酒醒时,才知道你不见了。我下山去寻你,但因为不敢声张所以两年了还是没有你的消息,因为那时只要被萧峦发现有与你兄妹二人年纪相仿的孩子,都会被拉去通通杀掉。有一日,盛安城中到处张贴告示,说是有人在郊外的林子里找到了一具尸体,虽已被野兽啃咬得面目全非,但身上那块刻着寒起梅香四个字的腰佩可以证明他就是先帝的皇子萧寒起。那的确是你哥哥的腰佩,他出声于大寒之时,满月那日,恰逢宫中第一朵梅花盛开,你父皇便着人刻了这块腰佩给他。他走的那年应是十九岁,本应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如此悲惨地过完了一生,若是你父皇母后在天有灵该会多么痛心啊。我没能照顾好你们兄妹,没能守护住先帝的血脉,我对不住先帝啊......”
文师父的话似一盆冷水从头泼下,小五只觉得周身冰冷,连呼吸都变得麻木。
她呆愣地看着文师父,良久,仍是难以置信:“我不信,师父您久居山野,怎会认识宫中之人?且还是一国之君?我不相信,您一定是在骗我!”
“是啊,我何其有幸,遇见了你的父皇。年轻时,我开了一家饭庄,生意还不错,可有了闲钱之后我就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先是败光了所有家产,又气死了爹娘。一夜之间,我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赌徒。我想到过死,可我却没有勇气去死,最终我选择了逃避。我逃到了栖凰山上,只求老天让我自生自灭。两个月后,我遇到了你的父皇。他在山中打猎的时候迷了路,掉进了猎人的陷阱中。我找了几根藤条拧在一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了上来,所幸他只是受了些擦伤,但眼见着日头坠山了,我就把他带回了我的住处。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个靠山搭建的草棚,里面简陋得很,除了一堆干稻草什么都没有。你父皇知道了我的事情后,并没有看不起我,也没有鼓励我重新振作,他只是问我大梁最鲜的鱼在哪里,运到盛安要几天;盛安最新鲜的食材都是什么时辰才有,店里是肉菜好卖还是青菜好卖,忙活一天能赚多少钱;他问我的拿手好菜是什么,烹饪的手艺又是向谁所学......他问了我好多问题,这些问题都是与我曾经的生活息息相关,我也没有任何隐瞒,一一如实作答。翌日一早,他便要下山,离开前他给了我一些银钱,并与我约定,下个月十五他还会回来找我,到时候,让我做最拿手的菜给他吃。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但是又忍不住想要相信他。十五之约如期而至,我早早下山买了最新鲜的食材,回到山上支了个简易的灶坑,做了我最拿手的酱肉。我不抱希望地等他,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来赴约了。那一日,我们聊了很多,直到一个他的随从来接他下山,我才知道,原来他竟是皇子。”
文师父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但他却似乎并不知疲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他缓缓说道:“他说,大道理人人都会讲,但真正能触动我的也只有我的亲身经历。此外他还有些私心,询问我大梁最鲜的鱼在哪是想看看大梁是否需要兴修水利,问店里什么菜受欢迎是想多了解一下百姓的生活状况,若是肉菜卖的好就说明百姓口袋里是有余钱的......他说了很多,我如今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当时不住地流泪。他问我是否愿意跟他回宫,我拒绝了,但是我答应他,我会重新振作起来,好好生活。后来我成立了少风教,专门传授厨艺,你父皇他继承了大梁国祚,成为了一国之君。再后来,我们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他登基后的第二年,北辽来犯,他带兵亲征大获全胜,要我做了上百斤的酱肉犒劳将士。另一次,便是你哥哥七岁生辰时,他偷偷带着你的母后和哥哥到山上来与我相聚。你的师兄他们都不知道这一家三口是谁,他们只是羡慕你的父皇,父慈子孝、伉俪情深。你哥哥说,他最喜欢吃我做的饭菜,八岁生辰的时候他还要来,我答应他会做更多的好吃的给他过生辰,却不想就在那一年有了那场宫变......”
小五呆呆地听着文师父讲述,不知为何竟也是泪流满面。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指,脑子里一片空白。
文师父一声叹息,复又开口道:“你走丢的那几年,我常常梦见你和你哥哥被萧峦抓住,他残忍地折磨你们并且将你们杀害,每每于噩梦中惊醒我都是一身的冷汗。你哥哥已死,而找到你的希望又是渺茫,我自觉愧对先帝,便去了绛云寺落发修行,日日为你诵经祈福,只求佛祖能保佑你平安顺遂。三年前天现异象,一星亮如南珠悬于毕宿旁数日不落,坊间很快便有了传言,说是客星守毕宿乃不祥之兆,预示着天子绝嗣。果然不出一月,太子暴毙。太子是萧峦唯一的儿子,太子这一死便正应了那传言。萧峦雷霆大怒,急忙命人去寻求破解之法。不久,坊间便盛传客星守毕、绛云可破。这传言直指我绛云寺,隐隐之中,我便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一日傍晚,寺里来了一位施主说是要单独见我,我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是你的哥哥!”
小五缓缓抬起眼眸,冷脸说道:“其实这些传言的散播者就是他。萧峦听信了传言,便会到绛云寺来向您寻求破解之术,而经您指点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在西风垛的那个弃子,于是赶忙命人把萧寒屹接回了盛京,可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儿子其实是萧寒起假扮。”
文师父点了点头:“你的聪明像极了你哥哥。”
“师父!萧峦当年能够精密地谋划一场宫变,就说明他不是个傻子。萧峦当局者迷,纵使这件事情漏洞百出,他也根本来不及思考,可若是他反应过来知道自己被骗,又会是怎样的后果,您不是不清楚!您怎么能陪着萧寒起冒这样的风险?”小五又气又急。
文师父笃定道:“萧峦不会发觉的,因为寒起的眉眼还是有几分像他的。”
“他有几分像萧峦,是因为他是父皇的儿子,而父皇与萧峦是亲兄弟,这个道理连我都能想明白,难道萧峦想不明白吗?”小五的声音异常冰冷,“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阴险毒辣不择手段,连您的安危都不顾,他与萧峦又有何异!”
文师父喝道:“小五!寒起他是为了报仇!”
“他要报仇去杀了萧峦便是,为何要害死京城昌家、害死十七军几千将士?沈幽死里逃生,只想从此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可他为何还要苦苦相逼?那日若不是遇见师父,就连我恐怕现在都已与您阴阳两隔了!”小五崩溃地嘶吼道。
文师父默了许久,道:“小五,你与寒起身上背负的不止家仇,还有国恨。这些年大梁战乱不断,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你父皇打下的江山已被萧峦败坏得千疮百孔。这样的大梁必定不是百姓想要的大梁,更不是寒起想要的大梁,他的身上流着先帝的血,他怎能容忍萧峦这样的昏庸之辈成为大梁的君主?他想要让北辽归还疆土,想要让百姓安居乐业,想让大梁国祚昌隆,他想夺回属于他得一切。可是他想要这些就必须要有万全的准备,这第一步便是接近萧峦,博取他的信任。你哥哥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大梁,这些年,他也不很容易。”
小五声嘶力竭:“他不容易,难道我就好过了吗?我从小流落世间,吃尽苦头,我努力了二十年换来的安逸生活,如今全被他给毁了!”
“小五,是我们对不住你,可是你要知道,你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注定了你这一生不会安逸。在这世上,你只有寒起这一个亲人了,他也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你们要相互扶持,万万不能再互相伤害。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文师父说完,艰难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我要见南风!”小五哭着喊道。
文师父转身看着小五,未置可否。
小五止住眼泪,背对着文师父道:“我明白,事关重大,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文师父这才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