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起在宣政殿外被卸去佩剑,又被宫人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方才准许入殿,而凌尘则直接被留在了宫门外等候。
殿内,莺歌燕舞丝竹声声,萧峦眯着眼斜倚在宝座里。
萧寒起穿过水袖罗裙一步步走到宝座下,恰好一曲终了,宫女们纷纷退下。
萧寒起双膝跪地,双手相叠高高举过头顶,伏在地上,大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福金安。”
萧峦懒洋洋地睁开眼,瞧见阶下的萧寒起,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萧寒起依旧保持着叩拜的姿势,回道:“儿臣一接到父皇旨意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嗯,起来吧,”萧峦点了点头,对着高士阁道,“赐座。”
高士阁忙拿了个金丝楠木雕花圆杌过来,让萧寒起坐下。
萧寒起坐定后,问道:“不知父皇召我回来所为何事?”
萧峦沉声说道:“凝儿!”
萧寒起淡定说道:“据儿臣所知,凝儿早就苏醒过来了,且有了太医们的精心照料,身体日渐好转,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萧峦无奈地说道:“她若是能安心静养,吾就不用为她费心劳神了。这孩子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哥哥可好,是否受伤,知道自己人已在宫中,便吵着要回世安去,说放心不下你一个人留在世安。我哄她说等她痊愈了再送她回去,谁知她竟假扮成小宦侍的样子要溜出宫去!幸亏被高士阁发现及时拦了下来。你也知道她那个性子,若再不召你回来,还不知她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萧寒起颔首道:“是儿臣的疏忽,儿臣未能照顾好皇妹。”
“作为兄长,你的确没有照顾好她,但此事倒也不能全怪你,按说尚未到惊蛰,蛇虫还在眠期,凝儿怎么就被毒蛇咬伤了呢?且听项太医说,她的伤口虽与蛇的齿痕很像,但症状却不似中了蛇毒,吾觉得此事甚是蹊跷,屹儿,你怎么看?”萧峦把话头抛给了萧寒起。
萧寒起沉吟片刻,不急不缓道:“这些年,大梁时气错乱,灾害频繁,百姓苦不堪言。天佑十年暮春,正值农耕时节,天降大雪,种苗冻死大片。天佑十三年夏,连日暴雨,冲毁潼丘、永安等地大片良田,洪涝过后便是大疫,大梁人口减少数十万。前年,大梁北境数月无雨,田地干裂,颗粒无收,旱灾又引发了蝗灾,百姓稼墙艰难,饿殍载途......”
“屹儿!”萧峦不耐烦地打断萧寒起,“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萧寒起冷冷地扯了扯嘴角,道:“父皇素怀仁善之心,自然是听不得这些人间悲苦。儿臣的意思是,如今这气候无常,蛇虫活跃也不一定非要等到惊蛰之后。至于那毒,凝儿出事时我并未在她身侧,所以也并未瞧见究竟是何物,但儿臣想,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宫里的太医也该多见识见识了。”
萧寒起滴水不漏的一席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峦干咳了两声,道:“项正的医术还算高明,此番凝儿脱险他功不可没。”
萧寒起微微颔首道:“项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高明有如华佗在世,但儿臣觉得凝儿有惊无险也是多亏了父皇将她及时接回盛安,为太医们争取了医治的时间。可有一事,儿臣也百思不得其解,父皇远在京都,又是如何知道凝儿出事了呢?”
萧峦沉下脸来,转眼看向高士阁。
高士阁心领神会,连忙说道:“说来也巧,前些日子今上总是心神不宁,夜晚屡屡梦见王爷和公主,于是便命老奴前去世安探望,老奴一到世安,就听说了这等大事,这才自作主张将公主接了回来。”
他望了一眼萧峦,见他面露笑意,又补充道:“今上与公主可真是父女连心啊。”
萧寒起微微一哂:“如此说来,儿臣便明白了,原是父皇的一片爱女之心感动了上苍啊。”
萧峦挑了挑眉,悻然岔开话头:“说来也怪,凝儿这孩子从小性格孤僻,对谁都是不冷不热的,可偏偏与你这个多年未曾谋面的哥哥却是亲近得很。”
“儿臣也十分挂念凝儿,只是未有父皇的诏令儿臣也不敢擅自回京。”萧寒起语气十分寡淡。
萧峦惺惺作态道:“父皇也并非不挂念你,只是你已封王,有了自己的藩地,父皇就算再想念你,也不能隔三差五地就召你回京。你也知道,朝堂上那百十双眼睛可都盯着你呐!”
萧寒起道:“父皇放心,儿臣瞧一眼凝儿便就回去了,绝不在盛安逗留!”
萧峦摆摆手道:“倒也不急于这一两日,这次回京你就多呆些时日,回头搬进宫里来住,你的那个清风茶楼终归也不是个正经地方。至于那些臣子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一切都有父皇顶着。”
萧寒起自然知道萧峦的用意,不动声色地拒绝道:“茶楼自然是不能与皇宫相提并论,但儿臣自幼散漫惯了,宫中规矩繁多,儿臣还是住得不习惯。”
“宫中是不自由,可你就当是进宫多陪陪凝儿吧,”萧峦哀声说道,“经此一番,我决定不再让她随你回世安了,就在我身边安稳几年,回头招个驸马,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也算是了却了我多年的心事。”
“儿臣此番回京,已是违背祖制,若是再明目张胆地住进宫里来,不免会给有心之人留下话柄,届时事情闹大,就算是父皇有心维护,也堵不住臣子们的悠悠众口啊。”萧寒起冷淡说道。
萧峦神色微微一滞。
萧寒起又趁机说道:“儿臣即便不住在宫里,也会经常进宫来看望您和凝儿的,何况......这大梁的天下都是您的,儿臣无论在哪也逃不出您的法眼啊!”
萧峦沉默片刻,霍然起身,挥手说道:“罢了,你既不愿住进宫里我也不想强求,去看看凝儿吧。”
萧寒起心中暗暗舒了口气,起身告退。
萧寒凝知道萧寒屹回来了,今日一早,便让小厨房备下许多他爱吃的菜式,又掐着时间早早来到门前的路口迎他。
这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哥哥,让她觉得温暖而又亲近。
她的母亲因生她时难产而亡,所以她一出生便没了母亲。太子哥哥说她是扫把星转世害死了母亲,一见到她便对她恶语相向,所以小的时候,她日日生活在谩骂和指责中。可她也委屈,因为她也不想这样,甚至连母亲的样子都不曾见过。她虽贵为大梁的公主,却活得最是卑微。
太子薨逝后,萧寒屹回宫,她在偷听宫人嚼舌根时知道了他的身世。她心中叹息:这个宫里又多了一个像她一样的卑微可怜之人了。
然而她初见他时,他除了一丝刚入宫的拘谨外,更多的是乡下人的朴实与开朗,他走路昂着头,挺着胸,大步流星,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可怜人。他稍黑的脸上有几处微肿的红点,见她好奇地盯着他看,他龇牙一笑,道:“刚被山上的马蜂蛰了,现下已经消了大半。”看见他滑稽的样子,她也禁不住一乐,心中对这个哥哥顿时有了些好感。
稍稍熟络了些,他便带着她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他会折下垂杨柳的枝条编成花环戴在她的头上,还会在后花园的山上烧叫花鸡给她吃。那些日子,后宫被她二人闹得鸡飞狗跳,却也是这许多年来她最开心的时光。
好景不长,他便被父皇的臣子们弹劾,他们说他不务正业、劣根难除。父皇被臣子们吵得整日不得安宁,于是他又被迫跟着那些臣子们一起上朝议事。
很快,他便展现出超常的能力。
他先是寻了个由头灭了昌家满门,把昌家的家财全部充盈国库,又自告奋勇去剿灭了十七军。然而此时又无人看重他的能力,却道他手段狠毒、狼子野心。
父皇听信了谗言,开始对他疏远,虽给了他封号和封地,但也一下子把他支到了世安城,无召不得回京。
人人都道慎王萧寒屹是明升暗降,却只有他自己乐在其中。
她心疼萧寒屹这个哥哥,刚刚与亲人团聚便又要分开,于是她跑去求父皇要陪他一起去就藩。父皇自然是不允,她便干脆来了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父皇一个头两个大,最后不得不答应了她的请求。
在世安,她与哥哥开起了茶楼。
然而兄妹二人都没有经商的头脑,茶楼的生意简直可以用“惨淡”二字来形容,但哥哥却并不着急,该进货进货,该吆喝吆喝。
其实她一直都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选择开茶楼,但她从不问原因,因为她始终坚信,哥哥要做的事情必然有他的道理。
若不是那日自己在茶山上被毒蛇咬伤,这辈子她都想与二哥在世安开心快乐地生活,可偏偏老天不遂人愿。
她醒来时人已回到宫中,知道哥哥无恙,她便心安了许多。后来,父皇向她询问过几次那日的情形,言语之中尽是对二哥萧寒屹的质疑。她坚决而愤怒地告诉父皇:二哥决不会害她!
萧寒凝在门前的小路上来来回回踱了几十趟,终于瞧见萧寒屹的身影远远出现在路口。
“皇兄——”萧寒凝飞奔过去,拉住萧寒屹的胳膊。
“你大病刚愈,要多休息,在屋子里等我就是了,何必跑到外面吹风。”萧寒屹看着脸色蜡黄的萧寒凝,心中也有些愧疚。
“哪有那么娇气,倒是你,两月不见人都清减了不少。”萧寒凝道,“父皇也真是的,你回宫一次多不容易,还拉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
“我与父皇也是许久未见,他自然有许多话要对我说。”
“许多话?翻来覆去还不是我被毒蛇咬伤的那点事,自我醒来,父皇就来问过我好几次了,我都说了与你无关、与你无关,可他就是不相信......”萧寒凝气愤地说道,可说着说着便察觉到自己失了言,连忙截住话头,怯怯地看着萧寒屹。
萧寒屹仍是微微笑着,面色平和:“妹妹受了伤,我这个当哥哥的难辞其咎,父皇没有责罚我已是格外开恩了,问就问几句呗,只是......我猜父皇不会再准你同我一起回世安了,过几天我一走,咱们兄妹想要见上一面就难了。”
“皇兄,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去求父皇让你留在盛安的,这段时间你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等他气消了什么事情都会答应我的。”萧寒凝天真地说道。
萧寒屹笑了笑,道:“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听说你让人做了许多我爱吃的菜,这会我都饿了,走,我们吃饭去。”“二哥,你怎么知道我准备了许多你爱吃的菜?”
“我呀,一出大殿门口就被你派去的小宫女截住了,她引着我往你这里来,同我说了一路的话。”
“是吗?说了什么?”萧寒凝好奇道。
“她说,”萧寒屹捏着嗓子学道,“我们公主备了许多王爷爱吃的菜,就等王爷赶紧过去了。我就问她,是吗,你们公主都备了什么好吃的呀?她说,有烧蹄膀、酱卤肉、清炒四季鲜,炸虾仁、清蒸鱼、凉拌金丝耳,桂花糕、碎银饭、彩云芙蓉羹。我又问她,这么多好吃的,有酒吗?她又说,当然有,我们公主不但备了酒,还备了解酒汤呢!哈哈......”
“这丫头做的好,回头重重有赏!哈哈哈......”
萧寒屹亲切地牵起萧寒凝的手,有说有笑地向凝月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