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的时候，李英才的嗓子还哑着。母亲过世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他都不记得人能哭到嗓子沙哑。
“和解了？”电话那头，民警的声音传来，“你知道是谁造谣的了？”
李英才避开了这个问题。
其实，没有证据，他不会认定是她。
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是她的可能，造谣，是会被拘留的吧。
“目前已经和解了，不用查了。”李英才低声道，“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行吧，后面你来所里签个字。”
“好，实在麻烦你们了。”
李英才放下电话。
他眼睛还肿着，嗓子也哑着，不方便回去照顾梅梅，微信叮嘱了她几句，就找了个由头，回了学校。
这副模样也不方便回宿舍，他默默地走到湖边，找了个地方坐着。
晚风很凉，他穿得少了，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没觉出冷来。
坐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将那份仅自己可见的帖子放了出来，默默地回复了那条说他骚扰的评论。
“聊天记录谁都可以造，如果有证据，可以报警处置我。”
今天的三个家长退单了两个，他去其他平台看了看，因热度不高，没有合适的客户。
于是，他又回到了声称他骚扰的那个平台，沉默无言地划过私信，于无数不堪入目的谩骂中寻找新的客源。
微信消息就是这时弹起来的，通知栏上写着每次出现都会让他心跳加速的名字。
这一次，他却没有迫不及待地点开。
“英才，我看到你发的帖子了。不知道他们在胡说些什么……你没事吧？”通知栏显示着消息的详情。
李英才第一次地没有秒回王明昭的消息。他甚至没有将那条消息打开。
他静静地看着消息出现，又看着它消失。
他忽然想问她，想正面地问她，他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就只是……一条狗吗？
就只是……
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眼眶居然又发起热来。
*
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的真心。
*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
*
李英才点开了王明昭的聊天窗。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留了很久很久，终于慢慢地敲下了一句话。
“明昭，我们见面聊聊吧。”
“好呀。”对方回复，“现在吗？”
“可以的。你在哪里？”
“我还在公司呢。等我现在下班，去医院找你。”
“我不在医院。”李英才回复，“我回学校了。”
“难得哦，辛苦啦！”王明昭道，附了很可爱的表情，“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辛苦了，我到你那里就可以。”
对面顿了顿。
“怎么忽然这么见外。”王明昭问道，“你生气了吗？”
李英才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回复。也许是因为避开这样的问题不回，会让对方很不好受。
“我们见面吧。晚高峰堵车。我坐地铁过去，很快。”他说道。
半个小时后，李英才出现在了以太园区正门，就见王明昭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晚风有些凉，她的鼻子有点发红。李英才心里紧了一下，下意识想脱件衣服，才发现自己也没有穿外套。
他快步走了两步，走到她的面前。
本来，他是打算去外面找个完全没人的地方说话的。但见她穿得少，他改变了主意：“去旁边的咖啡店吧。”
王明昭拿着手机，顺势趴到他的身上，冲他抱怨：“这些人真是没素质，人云亦云，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我骂了几个，剩下的一个一个举报了。”
李英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就见她已经回复了那个帖子，并因此受到了围攻。
李英才一把捂住了屏幕，没让她继续看。
“删了吧。”他说道。说话的工夫，两人已经走到了旁边的咖啡店门前，李英才为她打开了门。
二人找了地方坐下。王明昭顺手扫码点餐，一边挑选，一边问李英才：“你想喝什么？”
“都行。”
“给你点个牛奶吧，你喝咖啡晚上睡不着。”
“……好。”
他应完了，就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王明昭。
王明昭下过了单，就托着下巴，也看着他，笑眯眯的：“怎么了，想找我说什么？”
如果时间回到昨天，此时此刻的他，该会是多么的幸福啊。
李英才慢慢地开了口。
他没有迂回，直奔了主题：“明昭，是你让人不给我转正的吗？”
王明昭愣了一下：“什么？”看上去对他说的话一无所知。
李英才看着她：“你和我交往，是偶然的吗？”
他问：“我对你来说，是男朋友，还是……一条狗？”
若不是见王明昭穿得少，他绝不会选择在有人的地方见面聊这些。他耻于在人前说这些，尽力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压力，艰难而缓慢地落下去，叫对面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问：“明昭，你对我……有没有真心。”
“你在说什么呀……”王明昭看上去迷茫极了，“我怎么可能不让你转正？我帮你问了很多活水机会！”
“有人找到我，给我看了聊天记录。记录上写着，是你阻止我转正的。”
“截图是可以伪造的呀。”王明昭不高兴了起来，“你今天不也看到了？评论区就是拿聊天记录截图说你这说你那，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截图。”李英才道，“是微信，从微信里看到的。”
“录屏也可以伪造呀。”
“当面看的。”
“那也有专门模仿微信的虚假 app 呀，市面上有的是，会有人用它假装付款。”
“是可以从 app store 跳转过去的。”李英才干脆一次性解答了，“手机没有越狱，我确认过了。”
“所以，你铁了心相信是我害你？”王明昭嘴唇抿成一条线，很不高兴地看着他。
“那你……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聊天记录吗？”李英才看着她，“就现在，只看和吴莲，还有和我老大的。”
王明昭顿住了，没有回话。
可在王明昭的接连否认之下，李英才却似乎又燃起了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他看着她，哪怕知道希望渺茫，也想要做最后的确认：“就这一次。之后，我绝不会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触碰你的隐私。
“就这一次……我只看两个……一个也可以。我只看一个人，哪个都行。
“……可以吗？”
王明昭看着他。
她脸上的怒气渐渐淡了下去，缓缓变化为一种冷意。
“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做呢？”她问道。
李英才眼中的那一丝渺茫的希望终于熄灭了下去，化成了一小堆可怜的灰烬。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不知道怎么了，眼眶又开始热了。
他今天的眼泪，可真是太多了。好像把过去这些年憋过去的所有泪水，全都一次性地开了闸。
他没有说话。
王明昭就等着，终于等到了他说话的时候。
“我们……”他嗓音哑得吓人，清了几次才勉强吐出声音，“我们……分手吧。”可哪怕是哑得吓人的嗓音，也压不住其中的坚定。
王明昭一言不发，随手提起包，猛地起身，转身就离开了。
李英才颤抖着手，握紧了自己的手腕，白皙的皮肤早已血色全无。
“咖啡好了，二位慢用。”两杯咖啡被端了上来。一杯放在李英才的面前，另一杯放在了空落落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