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岫远和系统对峙时，这具身体中此世的记忆悄然复苏。

    初来的灵魂被剧烈冲击裹挟着，坠入痛苦到虚无空茫的深海中。

    刹那间，感知全然恢复。

    满身筋脉碎裂的疼痛，骤得真相的狂怒，信任亲长的沉默，父亲枉死的愤懑悲痛……

    混作大道颠覆的巨大荒谬感，齐齐涌入识海。

    强大如苏岫远，也一时难以挣脱。

    他双眸紧闭、面色惨白，周身鲜血溢散如缕，似本能想要蜷缩，眉宇间却更显痛苦，只勉强依凭着塘壁得一点支撑。

    不知过去多久，昏暗山洞安静下来，苏岫远从狭小水塘爬出，血水随着动作哗啦啦淌了满地。

    苏岫远看也不看，浑身魔气四溢，脸色沉的像要杀人。

    这该死的蠢系统，只会给他找麻烦。

    不选他还没入魔的节点，不选他最强大的节点，偏选在他失去一切最虚弱的时候！

    已经记不得多少年，不曾这么狼狈了。

    [宿主彻底入魔后形貌俱变，前尘尽断，最合适开展任务。]

    如此，岂非正是报仇的时候？当年他道心崩溃、心境不稳，倒是错过了这个好时机。

    苏岫远眯起眼睛，眸光变幻不定。

    似是察觉到了苏岫远的想法，系统机械音更显冰冷无情。

    [若宿主违反契约，系统将收回庇护。]

    苏岫远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说吧，要怎么拯救卫朝澜。”

    低沉的嗓音粗砾嘶哑，苏岫远皱起眉，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玉液琼浆与养元宝丹，送入口中。

    [卫朝澜正在附近做任务，半个时辰后会去看望黑熊王，宿主可选恰当时机巧遇。]

    [宿主肩上的剑伤，系统可帮宿主转移……]

    “你总算有点用处了。”苏岫远即便神魂强大，可对自身伤势却是无法。

    卫朝澜那一剑，替身木偶挨不住，为了避免当场魂飞魄散，有七成都传到了他本体上。

    [这个，只是将伤口表面转移，痛感无法转移。]

    苏岫远：“……你就这点用？”

    [宿主可招惹黑熊王，以爪击伤势遮掩伤口，后面如何应付，就看宿主了。]

    没等苏岫远拒绝，他左肩伤势莫名一凉，再垂眸去看，已瞧不出任何端倪。

    [叮——转移已完成！]

    苏岫远：“……”

    他这看起来完好的肩头，依旧疼痛难忍。

    系统似乎也感到心虚，又紧跟着补充解释。

    [经系统计算，若按计划两伤叠加，宿主将会晕厥，不利于任务推进。]

    苏岫远沉默。

    他竟然还没把这个系统拆出来，似乎有点儿向善的趋势了。

    许是察觉到危机，系统催促道：“请宿主尽快赶往任务地点。”

    蒙蒙日光穿过茂盛枝叶，洒落地面、枝垭，以及闭目盘坐在枝垭间的清冷女修身上。

    卫朝澜睁开眼睛，正被晨光一晃，她抬手略为遮挡，紧绷的神情放松几分。

    交完任务，为调查弘景山脉妖兽异常，她当即进了山。

    山中笼着一层血雾，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狂躁妖兽。

    它们嘶吼厮杀混做一团，撞在她剑上，连一声悲鸣求饶也无。

    而今几日过去，妖兽狂躁总算消退。

    她尚未离开，是在守护这劫难中难得的一场新生。

    树下乱石堆里，一条鳞片橙黄的小蛇探出头，它左右看了看，灵动而得意地吐信，蛇躯微晃，钻入落叶中欢快游弋起来。

    日光落在它细小鳞片上，反射出璀璨剔透的华丽意味。

    卫朝澜唇角微弯。

    可惜这小蛇是活物，不能收藏起来。

    眼看小家伙要游走了，卫朝澜回过神，将调查所得输入玉牌，从树上一跃而下。

    由这小蛇与先前惨烈景象来看，此次兽灾应与邪修怨气无关，极可能是蛇族某位化神大妖陨落引发。

    妖兽多血脉驳杂、灵智蒙昧，对妖族的纯净血脉生就忌惮且贪婪。

    然而妖族血脉既是遗泽，也是劫难，不是谁都像小家伙这般幸运，万般皆如意，一跃生灵。

    多数都在狂躁厮杀中死去了。

    为庇护小蛇，卫朝澜气息并未收敛，因此她落在小蛇面前，它也不惊讶惧怕，努力弓起身子打量她。

    “蛇族惯常独来独往，极少会养幼崽。但山中危险，你又灵智初生。”

    亮橙的华丽鳞片在眼前闪着粼粼光泽，卫朝澜说着说着，便不觉伸出了手，在小蛇头上轻点。

    见小蛇仰头看她，卫朝澜若无其事地与小蛇对视：“黑熊王正差一步突破，与你相辅相成，你可愿意？”

    小蛇歪歪脑袋。

    卫朝澜朝它伸出手，小蛇乖巧蹭蹭她的指尖，才顺着她的掌心向上爬。

    到了银色护腕处，小蛇停下来，一圈圈盘旋缠绕，银白映的橙色愈显灵动明净。

    “真乖。”卫朝澜不由地低声夸赞。

    她又瞧了两眼，才慢慢蜷起指尖，出发去找黑熊王。

    黑熊王是鸿景山脉的兽王之一，她和黑熊王相识已久，黑熊王天性霸道却不嗜杀，颇有灵性，而今与妖修仅一线之差，若出差错，多年修行将毁于一旦。

    “吼——”

    远远的，卫朝澜就见黑熊王正追赶一人。

    那修士不知使了什么招数，竟逼的黑熊王发怒，它怒吼一声，凶悍之气冲天，惊的林中鸟兽尽散。

    眼见黑熊王要造杀孽，卫朝澜忙用灵力将那人裹住，向后丢去：“躲远点。”

    她拦在黑熊王面前，抬掌将其击退。

    “吼！”黑熊王倒飞而出，浑身金光闪烁，轰隆隆撞飞大片林木山石，怒吼着折身回冲。

    看它怒火上头，卫朝澜不得不抽剑防守。

    黑熊王境界已至元婴大圆满，熊族天生巨力、皮糙肉厚，若论生死战，不弱于化神修士。

    可卫朝澜不想死战，努力温声劝道：“黑熊王，冷静点。”

    但黑熊王明显气的发狂，根本不理她，直直奔向她身后修士。

    “铛——”

    剑锋与熊爪相触，发出金铁相碰之音。

    卫朝澜连退几步，周身灵气震荡如浪涌，卸去庞大的冲击之力。

    黑熊王这下可认出卫朝澜了，它停下来，站在原地瞪她，似乎在问：“为什么要帮这个人？”

    卫朝澜无奈，她同哄小孩子一般，从指环中取出个琉璃罐，慢慢举高，示意与黑熊王。

    琉璃罐在光下璀璨夺目，是卫朝澜的藏品之一，其内装有灵蜜。

    “吼——”黑熊王浑身金光渐收，不满低吼。

    这是嫌她上次不肯拿出来。

    卫朝澜眸中划过笑意：“哪有打赢了还得搭东西的？你和不鸣冬的恩怨，我可不掺和。”

    抬手把灵蜜抛给黑熊王，卫朝澜指指腕上小蛇：“这小家伙暂时托付给你了。”

    “吼！”黑熊王抱着灵蜜瞪眼。

    “那你是要只吃灵蜜，不帮忙吗？”

    对外边情况，黑熊王自然了解，与妖修同修的好处它也清楚，只是嫌弃卫朝澜分明是帮它，还要说的那般客气。

    黑熊王最终还是接过小蛇，朝卫朝澜发出呼噜呼噜的亲昵声音。

    卫朝澜眉眼含笑，朝二妖颔首：“我还有事，下次再来与你们叙旧。”

    不远处还有一个修士呢。

    卫朝澜一回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她唇角微扬：“跑的还挺快。”

    手中还有任务，卫朝澜也没过多在意，带着不鸣冬往深处走去。

    黑熊王周边也都是兽王领地，属于鸿景山脉的核心区域，素来清净，并没有被兽灾波及。

    若邪修真有阴谋，除兽王修行的几座山头，其他地方经年人兽罕至，正合适躲藏。

    卫朝澜巡视未久，再次感知到之前那金丹修士的气息。

    她隐约眉峰微动，细看却又清冷如常，收剑便落在那修士前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潺潺清溪，那人面溪而坐、散发解衣，正在清理伤口。

    看身形他应是青年，面上却还有些少年气，明明眉目英挺，不知为何自生一股妖异昳丽之意。

    卫朝澜眸光定了定，淡淡移开视线。

    她将戴有储物指环的手背到身后，所有明珠宝石、琉璃金玉，与他比，似乎都该自惭形秽。

    他就像一尾华丽妖异到极致的人鱼。

    而那清溪仿佛蔓到了她心间，叫她心头发痒，又空落落的，满心只想将他收藏。

    苏岫远觉察到卫朝澜的气息，倏的站了起来。

    抬头便见那人立在不远处，清风微抚过她的衣袖。

    四目相对，苏岫远没有再逃，任由卫朝澜向他靠近。

    “在下青芫，多谢相救。”

    青年垂眸行礼，低沉嗓音如同动人弦乐。

    却偏偏也是华丽意味。

    卫朝澜只觉，这每个字的尾音，都像七彩琉璃的光泽，在她心尖儿上流转。

    那种想要将人收藏的念头，愈发鼓噪起来。

    “举手之劳。”卫朝澜分心压制杂念，语调难免平平，“不必多礼。”

    苏岫远收手起身，忽然匆忙掩唇，压不住般低咳出声。

    他动作太急，肩上随之涌出大片血迹，很快浸透了衣衫。

    苏岫远仿若未觉，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一片鲜红血色，自指间溢洒而下。

    染血水面映出他苍白面容，散发凌乱纷飞，发尾不知从何处沾了血，黏作一团。

    真是狼狈啊，堂堂魔尊……

    卫朝澜眼见青年身形晃了晃，趔趄着跌向水中。

    失去意识的刹那，苏岫远错觉落入了一个带着檀香气息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