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雾刀刃向上，若是女人继续向前，便会同尾钩的命运一般，但她毫不畏惧，主动送上来。

    刀尖还挂着脱出的尾钩，“噗”，沉闷的入肉声。

    柯雾以为那坚硬的黑甲难以穿透，可实际上如同切入蛋糕一般，很容易便切开了。她不由得心下一紧，杀虫子是一回事，杀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女人晃了晃，并未停下，反而顶着刀刃，一点点接近柯雾，刀刃贯穿穿了她，从光滑的脊背伸出。

    “……你是谁？”柯雾抽离刀刃，尾钩不可避免地掉在地上，女人腰间的黑色游蛇似抬头，游向地面。尾钩犹如被吸引的磁铁，一下吸附上了，本已干瘪的钩身顿时恢复了光泽。

    女人周身的黑色游动，盖住了胸-前那个没有任何血液流出的刀口。她甩着长及脚踝的蝎子辫，来到柯雾身前。

    柯雾意欲和女人拉开距离，但对方伸手按住了她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令柯雾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骤起，她对这种压制颇为不爽，索性扣住女人的手腕，重复道：“你是谁？”

    女人没有出声，也没有挣脱，她蓦地凑近柯雾，额头碰了碰柯雾的眉心，一触即分。

    柯雾怔住，女人松开了她的脖颈，低声开口：“你还是选择了她们……”

    她的声音压抑着什么，听不出悲喜。

    柯雾定在原地，如堕冰窟。

    这个声音，不能再耳熟。

    柯雾：“……姐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穿越了吗？

    她感到一阵眩晕，姐姐伸手扶住了她。

    真奇怪，她应该对姐姐的出现感到高兴才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能与亲人重逢是一件多么不易的事。

    可她感到一阵恶心，是因为姐姐刚刚攻击了她？是因为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还是，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彩色的纹路从柯雾心口漫出，在她行将崩溃之时封-锁住那份记忆，连同情感一起。

    高速转动的子弹从背后射来，女人偏了偏头，子弹擦着她的发丝飞过。

    这一瞬的变故给了柯雾喘息的时间，她一把推开陌生的女人，有如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虞零从后面接住柯雾。她闭着眼睛，头疼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女人冷眼看着二人，蝎尾重新缠上腰身：“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便帮你一把。”

    她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般笑道：“三天后，第六基地将面临灭顶之灾。既然那么喜欢拯救，想必你不会辜负她们的信任，就是不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拭目以待。”女人退到窗边，“希望再见时，你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她朝后仰去，身影消失在楼宇之间。

    虞零冲到窗边，但女人已无影无踪。再回头望时，彩团表面漾开层层波纹，那些触及地面的，化为大滩绚烂的泡沫。

    柯雾捧着脑袋，不住流泪。

    【我……这是怎么了？】

    *

    柯雾披着一条毯子，缩在角落，没有动郁七端上的热茶。

    她所求助的人们聚在客厅的另一边，没有来打扰她。她能感觉到她们关切的目光，但无法回应。

    她发病了。

    无数耀眼的星辰在她眼前晃动，最大最亮那颗眨着眼，拖着细长的小尾巴靠近她。

    它们是幻觉。柯雾理应坚信这点。

    可她想起那个夏夜，独自在阳台上目睹的那场流星火，那颗星星也是如此的明亮耀眼。于是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同星辰相触。

    星星顺势落到了她的怀中，蹭了蹭她的脸。

    冰凉的触感袭来，那股难捱的疼痛顿时减轻不少，柯雾裹着毛毯，放任意识沉入混沌。

    *

    朱肆排查了所有的监控，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女人的记录。即使根据虞零的描述，仔细地搜寻了一遍楼底，也未找到尸骸或是别的痕迹。

    从那么高的楼层跳下，却没有留下一点踪迹，女人的存在可以用诡异来形容了。

    祂始终没有回应她们，明眼人都能看出祂的状态不好，她们便没有再打扰，而是轻掩上房门。

    那自全员感染后消失的领域再度出现，完全包裹住第七基地，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这种保护的姿态令基地的一些高层放下心来，因女人的现身和宣言引发的不安消散些许。

    第七基地致电了第六基地，第六基地起初半信半疑，直到她们的研究院检测到地底深处传来的异动。第六基地本就位于地下，自下而上的打击对她们是毁灭性的，她们这才相信，紧锣密鼓地布防，顺带派出专员去往第七基地邀请祂“作客”。

    *

    柯雾昏迷了一整个白天，夜幕高挂时分才转醒。

    如同过去发病时那般，她没有做梦，苏醒后呼吸不畅，浑身酸痛。

    她掀开被子，发觉自己被转移到了床上。不是基地人习惯的休眠舱，而是柔软的大床，印象中进门时还没有。

    也不知道她那么重，她们是怎么把她搬上-床的。

    柯雾在床上赖了一会，慢吞吞地转动手环。99+的消息提醒弹出，她逐渐习以为常，没有第一时间查看，而是打开了娱乐板块。

    娱乐板块相比其她板块简洁的设计复杂不少，接踵而至的讯息看得人眼花缭乱。她随便点开了其中一条，面前的窗口被一颗小行星的投影取而代之，随着行星缓慢转动，甜美的男声流泻而出：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听晚间新闻播报，我是主持人……”

    原来是新闻广播，柯雾将声音调大了些。

    “近日，观星台观测到罕见的彗星崩解现象。一颗直径15公里的彗星在飞行过程中发生分-裂，一部分彗星碎片正以每秒33千米的速度冲向蓝星，对蓝星的影响仍在估测中……”

    彗星？

    在柯雾的印象中，围绕着太阳作周期运动的好像就叫做彗星，它们有着云雾状的独特外貌，在固定的时间点与地球擦肩而过，也算一种独特的“一期一会”。

    不过这次似乎不是擦肩，是要直接撞入怀中了，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吗？比如引发物种灭绝的大爆炸，撞击毁灭一座城市之类的。

    柯雾胡乱想着，趁着思绪散漫，点开了一直抵触的99+信息。

    她其实状态很差，精神岌岌可危，感觉下一秒就要发疯，内脏也随着情绪的变化隐隐作痛。痼疾让她的记忆断断续续，几近无法思考，但女人的威胁之意她还是听得出。

    柯雾甚至没弄清对方为什么针对她，她就像一觉醒来穿越到三十年后，面对子孙留下的巨额债务一脸懵逼的倒霉蛋一样。

    接二连三的溢美之词弹出，其中署名带第六基地前缀的居多，滤掉那些变着角度吹捧的废话，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求您来。

    当然没有直接点名道姓让她解决麻烦，只是请她去作客，可她知道这事肯定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意料之中，但柯雾还是略感沮丧地垂下了头。

    和陌生女人对峙的感觉很恶心，是那种喝下死蟑螂泡澡水的恶心，可以的话，她希望治好了病再去面对，不然打着打着她开始对着女人呕，实在打击士气。

    况且……异种什么的，真是她能解决的吗？

    基地人好像总对她有着不切实际的期望。

    柯雾放任自己发了一会呆。直到通话申请将她从神游中唤醒。

    有人直接发起了通话请求，头像和署名都很陌生。

    柯雾思索片刻，还是接通了。

    【您好。】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我是第六基地的代表，请问是……】

    那边顿了许久，【……柯雾女士吗？】

    *

    柯雾坐在地铁上。

    准确来说，并不是全列地铁，只有几节车厢。

    车厢装饰得温暖舒适，柯雾的紧张消解了些许。

    她听说第六基地建立在地下，没想到人家的交通工具就是地铁。

    第六基地请她很诚意，直接将最好的车厢拉了过来。

    按她们的说法，第六基地和第七基地过去在同一条地铁线路上。经过几十年的变迁，大部分轨道都毁坏了，她们重建了第六基地和第七基地之间的部分，以迎接贵客。

    “辛苦了。”柯雾谨慎道。

    “不辛苦不辛苦，为了您都是值得的。”第六基地的代表们坐在对面，她们大多有着深邃的五官，蜜色皮肤，与第七基地的居民有明显的不同。

    双方相互介绍后便没有再开口，彼此都有些拘谨。

    柯雾感到对方在偷偷打量她，不由得坐直了些。

    对面见正襟危坐的泡泡突然抻长了些，从泡泡糖变成了棒棒糖，高压下禁不住打摆子的腿安静下来，有人偏了偏头以掩饰嘴角的笑意。

    地底寂静，除了列车轰鸣行驶的动静并无她声。

    可柯雾总觉得有人在唱歌。

    歌声幽幽，似从极远之处传来。她忍不住侧耳倾听，想要听清那呢-喃的歌词。

    第六基地的专员们注意到她的异常，刚想出声询问，列车便伴着巨大的声响骤停。

    爆裂的亮光照彻车厢，滚滚热浪席卷列车，列车长试图倒退，但启动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火光燃起的速度。

    柯雾想起什么，打开通讯器，万幸在地底也留有微弱的信号，此刻娱乐板块上铺天盖地的新闻，播报的全是同一条讯息——

    “彗星落下来了。”